第56章
“你好，你旁邊的位置有人坐嗎？”這裏是圖書館，陳曦為了不打擾其他人學習，把聲音壓得很低。
“沒。”那個男生也沒有跟陳曦說話的意思，連頭都沒擡，只是單單一個字，就把陳曦打發了。
“謝謝。”陳曦并沒有到處交朋友的愛好，他輕輕地道了謝，把抱在手臂間的書放下，安靜地坐在座位上進入了學習狀态。
兩個小時後，陳曦的眼睛有些痛，他微微擡起頭，用手指捏了捏眉心，視線不由自主地轉移到了對面坐着的那人身上。
這人低着頭，認真地看着書，陳曦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烏黑的發和修長白皙的五指。
好眼熟。
可能是長時間的啃書把他的精力耗費了大半，腦細胞嚴重不足，讓他這個腦子可能比別人缺點溝的更愚鈍了些，于是他也沒多想，接着低頭看書。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突然有一個高個男生向他們走來，拍了對面那個男生的後背一下，道：“老江，吃飯去啊？”
“嗯。”那個男生低低回了句，這便起身，把書包放在桌子上收拾起來。
這時，一抹藍色在陳曦眼前一閃而過。
陳曦一愣，随後猛地擡起頭，視線向那個藍色的東西掃去。
一個機器貓鑰匙圈，被這個男生挂在了書包拉鏈上。
陳曦仿佛被一陣槍林彈雨打擊了個囫囵，他難以掩飾不斷翻湧而上的心跳，旁邊的空調開得有些低，一陣凜冽的冷風拂過他的脊背，又轉着圈地消失在這個安靜的墓xue之中。
陳曦慢慢擡起頭，這個動作對于他來說是困難的，因為一種濃郁而又幹燥的情緒正從他的腦中噴薄而出，讓他每個動作都是那樣清晰，仿佛動一下就能被橫在他脖頸前的最最鋒利削鐵如泥的軍刀無情地劃開皮肉，來個最痛快的枉死。
但如果再不快點，那人就要走了，陳曦不斷催促自己，不要不敢看，看一眼能怎麽樣？你能保證就是他嗎？
如果不是會怎麽樣？陳曦堅信，如果不是的話，他一定會很難過，就像過期的頭彩，那太可惜了，可惜到哭。
就在陳曦糾結之時，那男生似乎已經收拾完書包，清晰的拉鏈聲回蕩在陳曦耳畔，像是死神正摩拳擦掌地揮舞着手中帶着鐵索的鐐铐。
陳曦猛地擡起頭，看到了那人的臉。
有些變了，陳曦心想。
“……”似乎陳曦的動靜有些大，那個男生也擡起頭看了過來。
本來要離開的腳步，頓住了。
怎麽說呢，江暮似乎比以前更加高大了，穿着還是成熟而又自以為是的時尚，略微削瘦的臉先得有些不近人情，頭發短了些，看起來分外爽朗。
江暮也這麽盯着陳曦，似乎有些不可思議。
是不可思議，陳曦心道：我跟這個人就這麽面對面安安靜靜地坐了三個小時，而且還是在學習。
這讓陳曦想起了高考前的那些日子。
還有江暮離開的那天。
江暮的視線毫不隐晦地在陳曦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後停留在陳曦無名指的那枚簡單的銀質戒指上。
又一陣冰冷的空氣鑽進鼻腔，陳曦鼻子一酸，放下手中的筆就往外走，速度賊快，江暮都沒反應過來。
“陳曦！”江暮忘了這裏是學習聖地——圖書館，直接叫着追了上去，陳曦沒有再給他一眼，而是加快速度，在樓梯上奔跑起來。
江暮腳步聲越來越近，陳曦不禁加快速度，江暮在後面有失冷靜道：“慢點，當心！”
陳曦才不會聽他的，圖書館他熟得很，一年沒有365天，也有360天往這裏跑，他沒有直接出門，而是下到二樓，躲進了外語館，左繞右繞地把江暮狠狠甩在了後面。
江暮對這裏的地形不是很熟悉，他只看到陳曦進來了，但這裏都是高大的書架和課桌，他找了半天都沒發現陳曦的身影。
他一邊注意着出口的方向，一邊一個個書架地找着，很有耐心，他就像是在跟陳曦玩捉迷藏，又冷靜又勝券在握的感覺。
江暮穿的硬底短靴走路難免有些聲音，而陳曦穿的是軟底的平底鞋，平時走路很安靜，這點算是個優勢。
陳曦聽着腳步聲，一個一個書架地往裏移動，期間多個英語專業的同學看到陳曦這般小心翼翼如小偷的舉動，都一臉疑惑，後又看到後面正跟個一臉冷漠又仿佛有些怒意的高大男生，便更加起疑了。
短靴拍打地面的聲音越來越近，陳曦慣例向後退，他的後背突然撞上了牆壁，被空調吹的冰冷的牆體刺激了皮膚，陳曦下意識地輕哼一聲，沒逃過江暮的耳朵，江暮眉眼一皺，大步向這裏走來，然後猛地出現在了最後一排的書架旁。
最後兩排書架之間有個帶着厚眼鏡片的男生正在看書，看到江暮高大的身影後一愣，有些緊張地用手指不斷摩挲書頁。
“同學你好，你見過一個比我矮一點的男生路過嗎？”江暮禮貌地露出一絲吝啬的微笑對着那個男生道。
“好像都比你矮？”男生思考半饷緊張道。
“……”江暮無奈，“那你見過一個長得還不錯的男生，穿着白色短袖，有點瘦？”
那個男生聞言身子微微一震，這個小小的舉動足以忽略，但還是沒逃過江暮的眼睛，江暮雙手抱胸，有些冷漠的眼神掃視過這裏的每個角落，最後在男生坐着的桌子下定格，輕聲道：“你再不出來，就再也別想見我了。”
陳曦：“！”
江暮：“就這樣，我走了？”
陳曦：“……”
江暮：“我真的走了？”
陳曦：“……”
江暮這麽說着，居然真的走了，短靴敲打地板的聲響再次響起，并且越來越遠。
……憑什麽？
陳曦從厚鏡片男生的桌子底下鑽出來，低着頭站在原地。
憑什麽一年前你說走就走，今天還能在我面前拽得跟個二五八萬似的又說走就走？
走？走你媽B啊！
陳曦一手扒着書架來了個完美的飄移，大步流星地向那逼人邁去。
江暮自知陳曦肯定會跟上來，這便半路停下腳步等着陳曦自己送上門來。
陳曦路過，沒有停留，而是跟江暮完美地擦肩而過，在他面前又一次走遠，玩了個“你走個屁我走”。
江暮看着陳曦的背影出神，這才想起他有些可愛的小孩子脾氣恐怕還沒治好，于是苦笑着追了上去。
陳曦這次并沒有走很快，他的目的是讓江暮趕緊追上來說好話，于是他慢慢地走到圖書館前的那片樹蔭小樹林，停下了腳步。
果然，江暮腿還是那麽長，幾乎在下一秒就站在了他後面，在這一秒一秒逝去的靜谧之中，陳曦心中醞釀出了無數思緒。
你為什麽走？去哪了？這一年過得好嗎？怎麽回來了雲雲。
但這些對于現在來說都是屁話了，知不知道都無關痛癢。
江暮，自己想了那麽久的人，他就在這裏，在自己的身後，近在咫尺，回過身擡起頭就看得見，伸出手就夠得到。
太不可思議了。
“陳曦。”江暮說着，直接上前一步，在背後猛地抱住了陳曦，他的力道有些大，陳曦甚至向前踉跄邁出一步，才堪堪穩住身體。
江暮将頭輕輕放在陳曦肩膀上，火熱的氣息盡數傾吐在陳曦耳畔，夏天的暖風打着旋地穿過這片陰涼之地，帶走了一絲做作和潇灑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旁邊的樓房都很安靜地坐落在原地，陽光照例透過茂密的枝葉傾灑下來，遠方有幾對三三兩兩的情侶依偎在一起，沒有任何不一樣的地方。
“陳曦。”江暮又将手臂緊了緊，念了一遍陳曦的名字。
這個一年多都沒有說出口的名字。
“放開。”突然，陳曦冰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微微側臉，無情地說，“再不放開喊非禮了。”
他說出的內容雖然讓人忍俊不禁，但語氣卻異常地認真和冰冷，并不像是在開玩笑。
江暮只得卸下雙臂的力道，還陳曦一個自由，只是這個自由貌似讓陳曦瞬間失去了什麽，沒有那個人的懷抱，總覺得不習慣。
“陳曦，我從不說廢話。”江暮低聲道，“對不起。”
“哦？對不起？”陳曦猛地回過身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表情管理貌似不太管用了，他雙手緊緊攥拳，突然擡腳向江暮狠狠踢去，“你他媽還知道道歉！”
“！”江暮一貫冷靜的性格沒有讓他丢臉地直接坐到地上，以前的架也不是白打的，他敏捷地向後一躲，心中暗自吃驚：要是沒躲開，他恐怕就不能人事了。
“你滾他媽哪去了？！”陳曦問一句就是一拳一腳，“還知道滾回來？怎麽不去死啊負心漢！”
“陳曦！”江暮邊躲便注意着周邊的地形，這裏不是平路，是那種凹凸不平的地磚，他怕陳曦一個不穩摔倒。
“我他媽告訴你，晚了！”陳曦笑道，“想讓爺爺收了你？別想！”
“陳曦！我錯了，我們從新開始，你聽我解釋！”江暮也不躲了，幹脆改被動為主動，開始反擊，趁着陳曦沒注意，直接抓住了他的兩只胳膊。
“放屁！”陳曦手被束縛了，可腳還能動，他不斷踢着江暮的小腿，“跪着叫我爺爺也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