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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爆炒河鮮神仙湯

杜琴官聽說三郎就來,況且自己是個常來常往的幹親,就告了罪進了院子來,細細的對碧霞奴說起今日之事來,只因方才那唐少爺舉止有些失态,便略過他那一節沒有提起。

碧霞奴聽見是要五十兩,多謝琴官辦事得力,便要在家留飯。喬姐兒原先聽見杜嬈娘說過,這杜琴官也算是如今數一數二的紅相公,雖然自己尊重,到底也要護着相貌、嗓子,只怕不大吃葷,若都是素菜,又怕顯得心不誠,便要往市上尋些河鮮來,七九河開*雁來,正是吃河鮮的時候。

安頓琴官屋裏坐着,自己挎了菜籃子往街面兒上逛逛,一眼瞧見了有賣小龍蝦的,便往前去瞧,碧霞奴做媳婦兒也有小半年的了,花枝巷常來常往的挑貨郎都認得她,因趕着笑道:“三奶奶又來買菜,瞧瞧今兒的河鮮倒好,早起現撈的,這會子還歡實。”

說着拿了笊籬挑出幾個活蹦亂跳的來,在喬姐兒眼前一晃。大紅的殼子,一看就是滿黃兒的,喬姐兒點了頭道:“奴家是老主顧了,大哥莫要哄我就是,既然恁的,挑頂大的來一二十個也使得。”

原來這小龍蝦在高顯城裏倒不新鮮,雖然好吃卻賣的賤,一來河溝兒裏頭的東西,大戶人家嫌棄它有些土腥味兒,不肯吃,就折了價兒,二來尋常媳婦子也不願意燒這道菜,肉不多,收拾起來倒費事,身上都是倒刺兒,一不小心就傷了媳婦兒們的柔夷了,所以賣不上價錢。

原先碧霞奴在家當姑娘的時候,手上使錢有限,那陳氏是個鐵公雞,每日裏要茶要飯,又不肯多給銀子叫她們姐妹去置辦,所以廚藝上頭全憑一個巧字,方能做得花樣兒百出,哄着二姐兒多吃一碗飯,才養活了妹子。

今兒瞧見這個愛物,倒是有些技癢,想着山珍海味那杜琴官只怕也是陪酒席上吃膩了的,倒不如弄幾道費功夫兒的吃食來,顯得自己心誠。稱了二十來只,也只要幾十個大錢。

拿了來家,剪掉螯鉗和腿子,拿掉蝦頭,剪掉兩邊的腮,剝了黃子,抽掉尾筋。還只怕是拾掇得不幹淨,井裏汲了水來湃過三五次,再沒有混色才裝了碟子。

燒鍋起竈,把方才備好的黃子、螯鉗、蝦段一起放炒鍋裏爆炒,加了料酒、糖、秋油炒到紅彤彤的顏色,瞧着就喜人,再加了先前煸好的圓蔥幹辣椒絲兒,撒了鹽醬翻炒片刻,就出鍋裝盤,講就的是個武火爆炒的鮮香味道。

玉粒米蒸得了一大鍋白飯,一會子這爆炒的龍蝦吃完了,剩下的湯汁裏頭有的是圓蔥青椒香菜,寬汁兒大佐料最是入味兒,饒一碗拌飯,再下酒也是沒有的。

正拾掇着,聽見街門兒響處,三郎進來笑道:“好香!今兒倒瞧你露一手兒。”說着三步并作兩步進來,從身後摟了渾家的纖腰,低眉耳語道:“這道菜倒是不見你常做的,莫不是要與我補補身子,晚間也好鞠躬盡瘁……”

話沒說完,羞得喬姐兒款動金蓮,輕提裙擺,在三郎鞋面兒上踩了一腳,啐道:“少渾說,四兄弟的舅子來了,就是那琴相公,屋裏坐着呢。”

三郎不知屋裏有人,也是唬了一跳,臉上一紅讪讪的說道:“你怎的不早說。”一面遞了一瓶東西給她道:“街上遇見屯裏一個街坊進城來販貨,自家釀的好秋油,見了我非要饒一瓶,我推脫不過,只好拿了來家,明兒咱們回去時,想着給人家預備一份兒回禮。”

碧霞奴歡喜道:“怎的不早說?才想着不知對付一個什麽湯呢,有了這個倒好辦,就燒個神仙湯可使得麽?”

這神仙湯是高顯市井人家常做的吃食,又便宜又新鮮。名字好聽,說白了就是燒得滾滾的水裏滴上幾滴秋油,拍兩個蒜瓣兒,一碟子蔥花兒,加了麻油辣油胡椒面兒進去,再挑一大勺豬油,燒得滾滾的,全仗着秋油提鮮,因與“仙”字同音,讨個好口彩,叫做神仙湯的。

喬姐兒如今做了一道爆炒的河鮮,正愁沒有稀的配着,如今見了這瓶子家釀的好秋油,倒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三郎聽見笑道:“如何使不得,你燒的湯水泡飯,也好吃下三五碗的了。”一時收拾妥當了,端上席面兒去,弟兄兩個對着吃些,喬姐兒依舊不坐,往小廚房裏單吃了。

三郎平日裏叫喬姐兒喂得嘴刁了些,只覺得今兒菜也得味爽口,因是日日有的吃,倒不大在意,那琴官久在梨園行兒,要照應自家面貌身量兒,平日裏陪酒宴客,都是些山中走獸雲中燕,陸地牛羊海底鮮,油膩膩的只怕發身,不好多吃。

如今吃了這樣鮮香小食,倒比平日裏吃的那些大飯莊子的佳肴得味多了,一時吃畢了一盤子蝦肉,見三郎拿湯汁子拌白米飯吃,自家也學着拌了,倒入味兒,香香甜甜的吃完了一整碗。

張三郎是莊稼小夥子,飯量兒大,吃完一碗,喬姐兒在外頭瞧見,趕忙添了飯,又盛了一碗與了琴官,搖頭兒笑道:“嫂子饒我罷,再不能用了……”三郎笑道:“你瞧我的。”

拿着秋油湯又拌了一碗稀飯,就着家裏腌的蘿蔔幹兒拌上麻油槽油,香氣更比湯汁馥郁,引人的饞蟲,倒難得那杜琴官飯量兒小,也架不住這樣應食的飯菜兒,果然又添了一碗飯來吃了。

一時吃畢,喬姐兒只怕琴官胃口小,偶爾多用了一碗飯存住了,連忙炖了女兒茶來打發他弟兄兩個吃了。

琴官搖頭兒笑道:“了不得,今兒倒成了饕餮,平日裏再想不到能吃下這許多,也難為三哥讨了這樣一個百伶百俐的嫂夫人在房裏,竟還是颀長身量兒。換了一般人,只怕可就要發福了。”

三郎笑道:“巡更下夜的苦差事,不多吃一碗飯,大冬景天兒裏可就盯不下來了。”杜琴官是個梨園行兒嬌養慣了的紅相公,如今見識民間疾苦,心中倒也敬佩,一面又将柳家允婚的事情詳細說明白了。

張家如今寬裕多了,雖說五十兩不是小數目,立時也拿得出來,喬姐兒将手帕包了銀子,都交予杜琴官收了,夫妻兩個多謝琴官此番仗義相助,一面吃了幾杯茶,送了出來,三郎出錢雇了車送回寓中。

琴官到了寓裏,遠遠的瞧見看門的小厮正伸頭哨探,見是琴官下車,上來一把抱住了道:“相公哪裏來的,怎的吃了一身的酒氣,唐少爺來了一個時辰了,這會子睡房裏等着呢。”

杜琴官聽見唐閨臣前來,倒不好拿大,只得進了裏間屋,一面嗔着小厮去炖茶來吃。那唐少爺自知理虧,伏低做小的笑道:“方才沖撞了你們親戚了。”

琴官冷笑一聲道:“不敢,我這樣的草木之人,哪裏配有個天仙也似的親戚。”唐少爺見如今見琴官甩臉子給他瞧,反倒有些情怯,只得陪笑着說了幾句沒要緊的閑話。

見琴官依舊不大兜攬,伸手要拉他,給琴官甩手道:“做什麽拉拉扯扯的,我又不是唱小旦的,你要相狹,找那些會巴結你的人去!”

說的唐少爺倒不知如何自處,只得低眉耳語道:“我今年便要去應考的,等放了外任,誰還管得了咱們不成?我爹爹如今在任上,常年走不開的,娘更不用說了,再沒有放在丈夫在家,自己随了兒子上任的道理,到了恁般時節,打開玉籠飛彩鳳,頓挫鐵鎖走蛟龍,還不是由着咱們的性兒反?”

琴官聽了這話,心裏一暖,知道這唐少爺幾年來原來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管事情成不成,有了這個心,情份就在這裏了。

當下放低了身段柔聲說道:“不是我方才起急,你瞧你那個神色,上不得高臺盤的急腳雞似的,吓壞了人家的小娘子了……”

唐少爺聽他比方的好笑,忍不住也笑起來,一面扯了衣裳襟兒道:“你這小厮兒真真一張油嘴兒,倒會說……”兩個在房裏打打鬧鬧的,到底事情不曾做成,自持身份,不肯逾矩,也是兩人君子之處。

一時唐閨臣在杜琴官房中吃了飯,盤桓了一會子,只怕天晚了再出去有人說閑話,只得依依不舍的去了,又約了後日在戲園子裏頭相會,一路坐着轎子來家。

進了二道門裏,早有貼身的小厮迎着,見他來家,趕忙上前來附耳說道:“少爺去見太太時仔細着,今兒少奶奶又到跟前兒鬧了一場,聽見是少爺與那杜琴官共乘一轎之事給少奶奶打發出去買花兒的丫頭瞧見了,來家告訴了奶奶,到了太太房裏哭着告訴了一回,這會子回房裏去了。”

唐閨臣聽了蹙一蹙眉頭低聲說道:“當真聖人之言再沒一點兒錯處,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嘴裏說着狠話,也只好謹慎恭敬進去見了母親。

唐夫人正與丫頭們分衣裳,見他進來,受了禮,招手兒叫他近前坐着,把丫頭都打發出去,才嘆道:“打哪兒來的?”

唐少爺知道瞞不住,只得低頭道:“從琴官處來……”唐夫人搖了搖頭兒嘆道:“我的兒,若是我身邊有個三瓜倆棗兒的,哪怕你就是終身不娶,到底也不妨礙,不過擔了一句溺愛幼子的罪名兒,換你一輩子快活,為娘的也心甘了。偏生我與你老爺命中子息艱難,半生夫妻只得你一個,你若再不戀家,叫你媳婦兒如何開懷生養,豈不是要絕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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