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掠影(1)
黛山文化收購協談會議前三天,賀名涵找到秦穆,約在那間四合院私廚見面。
“賀總,今天又是這件包廂。”秦穆懶洋洋癱在扶手椅裏,眯着眼睛打量水晶轉盤上玲珑有致的菜色,“怎麽就您一個人?”
賀名涵仿佛沒有聽懂他話裏的嘲弄,自己斟了一杯酒:“方才跟在後面的三輛車裏,是羅皓遠的人?”
秦穆一笑,轉着空酒杯:“你猜。”
“我猜不是。車是從中城墜上我們的,車型和車速都很低調,不像羅皓遠的做事風格。”賀名涵問,“看來我們今天還有的談?”
秦穆懶得和他扯淡了:“你如果想見他,我現在就可以成全你,這裏畢竟就是他的地盤。如果有別的事兒,還是開門見山地說吧。”
賀名涵注視了他片刻,感覺不過一個月的時間,秦穆周身的氣場又變得更加強勢主動了。也許是因為上一次重傷未愈,葉黎又就在不遠處,所以才有所收斂。現在這個自信不羁、言談舉止毫不拖泥帶水的年輕人,才是真正的他。
面對這樣的秦穆,賀名涵更有把握說動他:“我來和你談筆交易。”
秦穆文風不動,低頭看着手裏的酒杯,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這姿态和曾經的秦文川太像了,同樣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賀名涵不屑地無聲冷笑,只是表面上不露聲色:“只要你同意讓青寧資産入股公司,拒絕遠揚的收購,我可以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
秦穆挑眉,擡起了眼:“我想知道的事兒?”
“你父親的事。”
聽賀名涵親口說出來的瞬間,他修長的手指驟然收緊,幾乎将玻璃杯捏碎。但在詭異而漫長的沉默對視之後,秦穆只是輕輕地把酒杯送回了桌面上:“該知道的我都已經知道了。父親原本就沒有在那場車禍中喪生,甚至沒有受傷。一切不過是場引蛇出洞的局,但還是沒能騙過你,最終功虧一篑。”
賀名涵搖搖頭,将面前的一杯酒飲盡,嘶聲嘆道:“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三年半前,在葬禮上現身的秦文川本人帶了一隊夾棍帶刀的保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亂作一團的靈堂控制在自己掌中,所有的股東和他們帶來的打手都被扭住了雙臂摁在地上,女人和孩子在角落中瑟瑟發抖。
當時的賀名涵心中暗叫好險。他松了口氣,以為自己已經過了這關,卻在這時聽見了槍響。
子彈是從靈堂外破窗而入的。
但并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槍響就像落進油鍋裏的水滴,平靜頓時如炸裂,人們尖叫一窩蜂像靈堂大門湧去,連保镖手上的鐵棍和尖刀都阻止不了逃命的步伐。
“門被鎖了!!”
人流重新向靈堂中央湧去,然而等待他們的只有兇神惡煞的刀尖。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秦文川根本來不及維持秩序,那些臨時充當“保镖”的混混們也被槍聲吓破了膽,混亂中捅傷了許多歇斯底裏的無辜者。
而賀名涵站在秦文川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親眼看着自己帶來的保镖在沒有得到命令的情況下擅自跟上秦文川的腳步,将一把匕首捅進了秦文川的後心——
一切不過發生在剎那之間。而在場的大多數人,在很久以後才發現倒在血泊中的人是秦文川。暗殺秦文川的兇手,已經被賀名涵一槍命中頭蓋骨,無聲無息地死在了秦文川的身側。
誰也沒有想到,最後殺死秦文川的人竟然會是賀名涵的保镖。畢竟秦文川出現之前,賀名涵是唯一為秦家主持公道的人。
事後,秦文川的去世被歸咎于先前那場自導自演的車禍,而賀名涵的保镖也被證實是被其他人刻意安插的奸細。可人已經死了,秦穆無法光明正大地追查,更無法全然信任賀名涵。
這才有了之後發生的一切。
此時此刻,賀名涵察覺了秦穆眸中的一閃而過的悲痛之色,而他自己何嘗又不震驚于秦文川的死:“當時我已經得到了秦文川的信任,又何必再對他下手?你再想想,如果現在主持大局的人是你父親,如果你沒有因為你父親的死而對我恨之入骨,我會走到今天這步嗎?!”
秦穆心弦微顫,一言不發地看着賀名涵,等他繼續說下去。
“秦文川的去世,你我都是受害者。”賀名涵喘了口氣,冷睨着他沉聲道,“秦穆,不要被人當槍使了。”
“’不要被人當槍使了’。”秦穆一字一頓地重複着他的話,再擡起眼時,眸中的動容已經不見了,“說到底,遠揚收購秦臻在即,你現在和我講這些,是想離間我和葉黎嗎?”
“哈,和葉景生比,葉黎能算什麽?”賀名涵不屑道,“現在淩家就要倒黴了,他之所以提出收購黛山文化,不過是利用你多占點便宜罷了,根本傷不了葉景生分毫。”
“葉景生只有他一個兒子,為什麽你以為他們會鬥的你死我活?”
秦楚的名字險些脫口而出,在最後一刻被賀名涵死死咬在了牙縫裏,他現在還不能告訴秦穆太多東西:“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只有這麽多。收購的事情如果你改主意了,就聯系我。”
說罷,他拎起風衣,徑自離開了。
一張黑底金邊的名片從賀名涵的口袋裏飄了出來,落在秦穆的腳邊,意外的有些眼熟。秦穆彎下腰撿了起來,發現上面龍飛鳳舞的名字他還真的認識:趙武猗,羅皓宇那群狐朋狗友中的“名人”。
這張異常華麗的名片,他也“收藏”的有——是羅皓宇當作笑話送給他的。
秦穆順手将名片收到了西裝內側。
比起賀名涵為何會認識趙武猗,秦穆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淩家就要倒黴了”,為什麽?
之後的三天,他查了淩家最引以為傲的地産公司——華榮地産的資料。單單從明面上看,華榮地産運營良好,最近的一個項目已很快就要竣工了,又将給公司帶來新的業績增長點。賀旻涵随口的一句話,或許只有告訴葉黎,才能有所頭緒。
等收購案過去之後再問他吧,秦穆想。在這個關口,他不想徒惹葉黎分心。
秦穆在與賀名涵周旋的時候,葉黎卻出差去了美國。接待他的人是淩子榮,他的親舅舅,為了帶他去看一片遠揚和華容地産共同投資的地皮。
“西邊的那一片地規劃為住宅區。以後如果市中心擴建,這一片地的價格至少會再翻一倍。”
淩子榮站在荒地上性質昂揚地指點江山,仿佛身旁林立着已建成的高樓大廈。葉黎跟在他身後唇角帶笑頻頻點頭,目光卻是游離的。
他來此也不過是走馬觀花的一看,跟在身後的工程師才是專業人士。
一年前這個計劃剛剛提出的時候,葉黎就在董事會上就表示了反對,因為政策已經開始把控資本的外流。可惜這道大餐看起來太誘人,最終還是成功過會,被提上了日程。
工地上的黑人和白人來來往往,工作服上都印着同一個LOGO。葉黎駐足看了片刻,可惜沒有看出什麽門道:“工程找的誰來做?”
淩子榮不無得意地報出了一個名字,見葉黎沒有反應,又解釋道:“新城和東岸的CBD都是他們的标的。他們家本來沒有來招标,是我托熟人親把項目遞了上去,人家才願意出方案。”
“熟人?”葉黎幾不可查地皺了下眉,奇道,“是哪位熟人手眼通天,幫了舅舅您這麽大忙?”
“海建的少東家,程敏。”
葉黎着意看了他一眼,嘴角漫上抹若有若無的笑:“哦?”
海建,少東家,程敏。這幾個字眼,一個賽一個地令人頭疼,但也是在葉黎的意料之中。
華容是做地産的,離不開工程,國內統共能為華容接手的大公司也不過那麽幾家,海建就是和華容合作最多也最親密的合作企業。
讓人頭疼的,并不是海建的工程質量,相反海建是國內口碑最好的承建商之一。而這,正是因為它的東家姓程。
至于程敏,是海建集團總裁程瑞和趙家千金的兒子。
在葉黎看來,做生意最忌諱“官商勾結”四個字,翻了船就只剩死路一條。
但淩子榮擺明了想走這條路,所以才頻繁與海建合作。畢竟對于程敏而言,地能不能批下來不過是他外公一張嘴的事兒。
“華容在國內還有個寫字樓項目,承建商就是海建。”淩子榮知道葉黎對海建有偏見,但人家是站着說話不嫌腰疼,他只能盡量修複兩方的關系,“再過一周就要竣工了,租約也已經簽了幾十份。到時候現金流再盤活了,這邊項目的二期也就可以開工了。”
葉黎卻從這只言片語中聽到了幾分不自在。現金流吃緊的問題,早在一年前項目過會的時候葉黎就提出來過。他當時說的是遠揚,但對于華容地産又何嘗不是呢?
更何況現在在國內還有一個尚未收回的項目。
但葉黎懶得管淩子榮的爛攤子。既然淩子榮說下周國內的工程就會竣工,也已經找到了商戶,想來問題也不會太大。
他只用在意遠揚的利益就好了。
更何況當務之急,是黛山文化的收購案。葉黎這邊看過了工程,只來得及和淩子榮吃頓晚飯,就匆匆趕去了機場。
飛機降落時是上午九點,葉黎讓司機直接去了遠揚大廈。
他回來的猝不及防,正在逛海淘的張秘書正蔫頭耷腦地坐在電腦前,連腳步聲都沒聽見。
“看什麽呢?”
“A家的精華有無油型,我是混皮應該買無油的。但我怕無油的鎖水力度不夠,”張秘書糾結地切換着網頁,在頁面變黑的一瞬間認出了反射在屏幕上的笑臉,“油……性的使用感不好,葉總。”
葉黎親切地拍了拍她的頭,膽戰心驚的張秘書只覺得那輕柔的力道堪比九陰白骨爪:“還是買無油的吧,你再游下去就要被抓走做成鹹魚幹了。”
“……好。”張秘書握着鼠标的手指抖了一下,飛快地關掉了所有海淘頁面。但葉黎沒有再追究,看起來心情不錯,她立刻狗腿地從老板手裏接過了公文包,亦步亦趨地小心跟在男人的身後:“老板,剛下飛機就直接來單位了,您真辛苦。午飯想吃什麽?我讓廚房給您做。”
“午飯就不必了。”他剛剛已經給秦穆發了消息,中午回公寓吃飯。葉黎在餘光中打量着蠢蠢欲動的張秘書,眯起眼睛,笑的一片河清海晏:“怎麽,你急着脫身去給全公司的員工發消息,告訴他們我回來了?”
張秘書手一抖,差點把葉黎的公文包摔到地上:“不會了!老板,我現在就退群!”
狼外婆慈祥地捏了捏她的肩膀,從她手裏接過公文包:“你不是群主嗎,你退群了大家豈不是要群龍無首了?”
張秘書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她根本來不及思考這個狐貍精是從哪個奸細嘴裏得知QQ群的,又引而不發地憋了多久,刀懸在脖子上自然是保命要緊,張秘書靈機一動:“要不,我把您也拉進群吧?”
狐貍精滿意地點點頭,但還是“委婉”地拒絕了她:“不用了,我已經在群裏了。”
張秘書:“……”
葉黎整理好文件就打算上樓和葉景生彙報工作,革命鬥士張秘書也跟在他身後進了電梯。
葉黎:“你跟過來做什麽?”
張秘書:“我去天臺,沒人攔着我就跳下去。”
葉黎:“別去了,賭球的已經擠滿了,沒你的地兒。”
張秘書淚眼汪汪:“老板!你這是在勸我不要輕生嗎?”
葉黎:“不,我只是想勸你換棟樓跳。”
葉黎上樓見過葉景生彙報完工作,又微服私訪去了自己的部門。他放假之前特意囑咐過孟江回家休養一段時間,卻還是在辦公室把人抓了個正着:“你怎麽又來單位了,沒請假?”
孟江陡然聽到他的聲音,心頭一驚,擡起眼就看到葉黎關門的側影。他在葉黎回眸之前抓住了自己發抖的指尖,坦然站起身:“請了三天假,沒什麽大事兒就回來上班了……意大利那邊的事情辦的怎麽樣?”
葉黎見他臉色似乎比自己走之前好了一些,也就沒有多心,緩步踱到辦公桌旁:“一點私事而已,放心吧,你照顧好自己才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他眼鋒掠過孟江的電腦屏幕,僅僅匆忙的一瞥就認出了上面的文件正是遠揚和黛山文化即将簽訂的收購協議。右邊的進度條已經被拉到了最後,頁面停留在《違約責任》一欄上。
注意到葉黎的目光,屏幕上的鼠标飛快晃動了一下,掃過右上角的紅叉。但孟江及時壓抑住了自己的緊張和心虛,在即将關上文件的最後一秒移開了鼠标。
審閱協議書而已,是他的分內工作,并沒有什麽可疑的。
果然,葉黎并沒有太在意,轉而柔聲勸道:“這文件已經前前後後修改了幾百遍,每個标點符號都法務被掰開揉碎了研究過,你不用在這上面太花費精力。”
孟江低低“嗯”了一聲,将屏幕跳回桌面:“和黛山文化那邊談的怎麽樣了?”
葉黎靠在辦公桌上,手指摩挲着真皮桌墊:“團隊已經見了五次面,這周五那邊就要開會投票,如果能争取到三分之二以上的支持,協議當場就可以簽下來。”
“協議簽下來之後,資金多久需要落實?”
字句間的焦急令葉黎聲音微微一頓。他仔細看着孟江的眼睛,然而對方已經來不及避諱了,眼底的擔心一目了然。
這的确是業內近幾年來最大的一起收購案,緊張一些無可厚非。孟江的态度太過謹慎,他也并非不能理解:“等上報給金檢通過之後,保證金就要凍結了。不過最終支付完成至少是半年之後的事兒,其間價格還會浮動。”
孟江垂目,兀自計算着時間和資金量。而葉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站在落地窗前向下眺望。
二十層并不高。但從上往下望,路人的面孔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但葉黎卻敏銳地辨認出了其中一人高大的身影……
似乎是,賀名涵?
但西裝革履的職場人士太多了,誰和誰都有幾分相像。當葉黎眯起眼睛想要再看清楚一些的時候,另一輛車急剎停在了男人的面前。随後,那個和賀名涵有幾分想象的男人就鑽進了車廂,和司機一起揚長而去了。
耐人尋味的反常令葉黎感到困惑。如果真的是賀名涵,那他來遠揚是為了見誰,又為了說什麽呢?至于把他攔下的人,又會是誰?
葉黎撥通了保安的電話,讓他們調出大門口的錄像,那人果然就是賀名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