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冬至第二日,何容珍沒同賀景楓一塊兒回去,想著在這待到三十算了。吃了早飯,遠和恩眼巴巴兒瞧人走遠了,黯模樣全顯面上,小半日,同何容珍說話都沒勁兒。
他這樣,何容珍全瞧在眼裡,想起昨兒晚,賀景楓跟她要人,想一塊帶著遠和恩走,她可不讓,這八字沒一撇的事兒哩,還有個程三小姐要應付,不如在她身邊待著好。
于是仨人在金哥這兒又住了三日,臘月初一回的城,沒想半途上,雪就下來了,幸下得不大,還能回去。
寫了信的,下人們曉得三姨太今兒回,熱水早就備好。三人灌了一身的寒氣和薄雪,何容珍一進屋就啐了句,“明兒定是滿院的雪,到哪兒都煩!”
在金哥家住的這幾日,她不光是閒散心情,自然把她如今境況告訴了何有金,對今後該如何,心裡頭算是有了底。她伴了賀封三十來年,除了手頭些子現洋,還有鋪子、宅子,城郊還有地,紙契子全她自個兒攥著,沒了賀封看重,無非心裡苦一陣子,好日子還怕沒有了?眼下世道太平,日子裡該半糊塗半清明的過下去哩。
她有兩間鋪子,全在城裡最熱鬧的燕街那兒,一間和興酒樓,一間順祥茶莊。只是從前不興管,都托給了掌櫃,每月掙多少她一概不曉得,全看掌櫃交上來,城郊的地兒就更不說了,賀封置予她的,許是托了當地有些威望的,再雇些莊戶耕種,每年交上些糧來。可眼下,她可不能不管哩。
第二日。不興出去瞧,光是瞧映在窗戶紙上的光,便曉得外頭的雪有多大。映光似鏡,刺得人眼睛疼,何容珍由陳媽給她梳頭發,聽外頭竹掃帚擦過青石磚的“沙沙”聲,半眯了眼兒,還有點困哩。
“請的那位帳房先生早來了,太太吃了早飯可過去。”信上讓管家請的帳房先生,在寶通銀行做了十年,教何容珍綽綽有馀,得虧給的大洋高,人才肯來。
“待會兒你和和恩也一塊兒去聽聽。”
陳媽忙擺手,慌著一張臉,哭笑不得:“嗳喲,我可不成,字都不識得幾個,待會兒在先生面前鬧笑話哩!”
何容珍瞪她一眼,“就我一人兒,我心裡頭沒底,你和和恩就旁聽著,先生又不考你們!”四十來了,學新東西,可不怕嚜,像小時候一樣,怕挨先生訓!
她扭頭,從鏡子裡頭瞅陳媽,“我可不管,你倆得去!”她難得犯拗耍賴,陳媽拗不過她,一雙小腳在毯子上要轉出花來,“太太……”
到底是拗不過何容珍,早飯吃過,倆人兒全給她拉去了書房,遠和恩還好,年輕,一顆新奇心,陳媽就不同了,上一句還沒聽明白,下兩句又鑽進耳朵裡了,臊得一張臉可熱。
先生說了一個時辰,何容珍本想留他吃個午飯,可寶通銀行銀行那邊也緊要人,只好給他提了珍寶齋的糕點。
先生走了沒多久,同何容珍交好的君珊登門,她是城警察局局長曹文龍的太太,老邀不到人,聽說何容珍回了,索性直接來這兒。
下人沏了熱茶端上來,茶香嫋嫋蓋不過脂粉香,君珊對她久不肯見是有埋怨的,直勾勾瞧著她,不喝茶,也不吃碟子裡的酥糖。
何容珍一笑,“我是瘦了還是胖了?”
君珊眉一橫,“沒瘦也沒胖,倒是招人惱了!”何容珍可不怕她同自己發惱,笑意更濃,“那你還來?”
君珊說了惡話,氣兒也解了,“我樂意。”她打自個兒男人那聽說梁寶山回來,便曉得何容珍為何不願外出,自然也不真怨她,面上功夫做做樣兒,唬人的!
“有話說話兒,過了午飯,還得去城東鋪子瞧瞧,可沒空理你。”
“急什麽?一頓午飯也不肯留了?”
何容珍垂眸,給她剝了個核桃,“留,怎麽不留。”瞧君珊吃吃笑模樣,“美得你!”
君珊嘴快,一頓飯功夫,可把何容珍不在這時日裡,知道的城裡太太家裡頭大小事兒都說了個遍,說得繪聲繪色,可讓何容珍歡喜了幾回。
冬日裡,天黑得快,請兩位掌櫃吃了晚飯,何容珍坐黃包車回,巧的,擱門口碰上半醉的賀景楓。
嗅著酒氣,何容珍沒好氣,問攙著他的小鐘,“擱哪兒喝得酒?”
“昌平飯店那兒,年底了,些個掌櫃可難伺候!”小鐘瞧何容珍冷了臉,有些支吾的,“少爺非讓送這兒哩。”
“陳媽,去喚兩個下人出來。”
一進屋,何容珍給他撣肩上白雪,勁兒可不小,擺明著打他,“還裝?”
賀景楓擡起頭,額前黑發落了幾縷,朝何容珍笑,“媽,您不許我來這兒,要打斷我的腿,清醒著我敢來嚜!”年底了,事兒多,賀封交給他不少,光是給各家掌櫃的年賞錢,就有門道,給的不好,失了人心。
“哼!我問你,程三小姐和你,怎麽樣了?”
賀景楓稍正神色,壓低聲,“程頌青同她國文老師私奔了。這會兒,程家正派人到處找人呢。”
何容珍面上顯出些許訝異,“那梁玉芳肯放你?”
“我得同掌櫃們吃酒,她有什麽法子。”賀景楓矮下肩膀,“媽,和恩住哪兒?”
何容珍乜他一眼,指了指對面屋,“可能睡了,你給我輕手些!”
“嗳!”賀景楓抓了兩把雪放嘴裡嚼,十來步走到對面屋,身形隐在昏暗裡,進了屋。
不過何容珍可沒猜對,遠和恩沒睡。他睡不著,院子裡靜悄悄的,他聽不著人聲,心裡頭有些慌哩,迷糊快睡了,又聽著屋門開阖聲,一激靈兒,睡意全跑了,僵著聲,在帳子裡頭怯怯喚了聲,“姨,你回啦?”
沒人應他,腳步聲也沒,察覺到有人站到帳子跟前,遠和恩手指頭攥了帳角子,顫聲:“哥……有人要逮了我。”這是給自個兒壯膽吶。
“在這兒呢。”響亮的一聲,賀景楓掀了帳子,一把摟住人,躺進遠和恩睡暖的地兒,“你哥在你被窩裡頭呢。”
遠和恩一懵,伸手摸他的臉,摸清楚是他,笑得吃吃的,不知怎的,就親了賀景楓一口。
幾口雪,嚼得賀景楓嘴麻,乍給親了一下,笑聲沉沉的,“你在稀罕我。”
“稀罕?”遠和恩喃著這個詞兒,怪陌生。
賀景楓把手指頭伸他嘴邊,“你咬。”
遠和恩搖頭,不肯,賀景楓恿他,“你咬。”冷指節,碰著遠和恩的嘴唇,拗不過他,他咬了一下,輕輕的,賀景楓不依,“咬重一點兒。”
遠和恩在黑暗裡瞧他,聽賀景楓又重複了一遍,使勁兒,咬了下重的。可沒想剛咬完,賀景楓就喊疼,他急了,牙齒鬆開賀景楓的手,吹了兩口,可賀景楓還嚷疼哩,他急得像只得不著奶的小狗兒,嗚咽的,把賀景楓給咬的手指頭含在嘴裡吮。
一小節手指頭,給他含暖了,賀景楓點他舌尖,摸著遠和恩微濕臉蛋,“這就是稀罕,懂了嚜?”
遠和恩沒接他的話茬,手指頭摸他濕漉漉的手指頭,“還疼嗎?”
另手将人摟近自己,賀景楓親他濕眼角,“不疼。”明明人不疼了,還親自個兒眼睛,可遠和恩還是慌哩,抹了把眼睛,嗫嚅,“我,我才不稀罕你這樣兒……”
“那你稀罕我哪樣兒啊?”
“我稀罕你,你笑。好看。”
傻子的稀罕,多重又多輕哩,輕得些個人不願要,重得些個人要不起,鬧得人淚汪汪,心裡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