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白日光(三)
林暮似乎并不怎麽擔心安錦城喜歡林朝這件事。
“林朝五六歲就去棋院學棋了。”林暮提着剩下的牛奶,和陸戎一塊兒陪着美美喂兔子。
他們已經挑了一只灰色的準備帶回去,有機牧場有個花房,今天正巧有新人在拍室外婚紗照,陳美花很好奇,喂了一會兒兔子就朝那邊張望。
“林朝年紀小,聽不見又不會說話,在棋院裏被人欺負,他們冬天的時候把她洗好的棋子扔進冷水裏,逼着林朝去撿。”林暮說這些話時臉色很平靜,他淡淡道,“我就是那時候學會打架的。”
年少不懂事的時候,小孩兒其實是不太懂什麽叫悲苦的,就好像快樂優渥會成為習慣,吃苦耐勞也會成為習慣一樣。
林暮便是和“打架”一起茁壯成長的。
“我那時候小學一年級,打不過很多人。”林暮回憶了一小會兒,發現自己都是鼻青臉腫的時候比較多,就不太想回憶了,他說,“外人來看都覺得是我照顧保護林朝,其實不是的,林朝不需要我保護,她就像個女武神一樣。”
陸戎倒是不信林朝會打架,但也默認了林暮的說法。
後者其實同情安錦城更多一點。
“我姐大概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結婚。”林暮嘆了口氣,有些糾結,“她當年為了替我報仇,兩年不到吧,打敗了當時棋院裏幾乎所有的大人和小孩兒,再之後就沒人敢欺負她了。”
方寸間的輸贏,大于萬物,這便是林朝的圍棋之道。
林暮:“她的目标就是成為世界級的棋手,賺大錢,好好孝敬父母。”
“她不需要依賴任何人,哪怕殘疾她也要證明她能養活自己,養活家裏人。”
林暮說道這兒,頓了頓,語氣有些複雜:“是不是一談錢就有點俗?”
陸戎掩嘴咳了一聲,他淡淡道:“我們家有鋪子,我也要收租養活自己和美美的。”
“……”林暮點點頭,認真道,“你放心,等我以後當醫生了,工資也不錯的,我也能養活你們。”
這話題突然轉到誰養活誰身上去,陸戎确實是沒想到,而且林暮居然還真有了具體的打算,就仿若這未來就近在眼前了似的。
但其實林暮想的比他還要多,陳美花的身體情況,陸戎往後的讀書問題,對方的高考,大學填志願,林暮思來想去,煩惱就多了起來。
只不過他這邊一頭熱,陸戎卻好像半點不急似的,提到也能用別的話題岔開,他開學高二,的确也不用這麽急,兩人沒必要為這種事情吵架。
拍婚紗照的年輕新人在花房裏擺造型,陳美花一定要去看,陸戎和林暮只能陪着。
攝影師和助理倒也不強行清場,只要不妨礙布景,随便游客參觀,陸戎輕聲督促着陳美花別亂跑,奶奶乖巧地答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花房裏的新娘。
“她的裙子真好看。”陳美花羨慕道。
林暮問:“美美想穿?”
陳美花看了一會兒,點頭道:“想的。”
林暮還沒說話,就聽到攝影師教新人們擺造型:“新郎主動點,牽着新娘的手,吻她額頭,對嘞!新娘高興點兒!”
新娘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噗嗤笑出聲來。
新郎嘟囔了一句“嚴肅點,我要親你了。”新娘才忍着閉上眼。
此時陽光照進來的角度都是好看的,光暈點點落在新娘的臉上,周圍花團錦簇,新郎珍惜地吻着她。
陸戎忍不住轉頭去看林暮。
後者也正好望過來。
陳美花的注意力還在新娘的裙子上,陸戎突然低頭,說:“美美,小兔子在哪兒?”
奶奶“呀”了一聲下意識蹲下身去找,林暮剛想彎腰,就被陸戎伸來的胳膊按住了後腦勺。
陳美花念叨着“兔乖乖”,發現小灰兔從籠子底下鑽了出來,她把兔子抱進懷裏,站起身,擡頭去看林暮:“美美找到啦!”
林暮的唇上還留着陸戎的溫度,親他的人卻像什麽也沒發生似的,抱着胳膊對着陳美花嚴肅道:“美美要把兔子看好了,兔子要是跑了,美美就不能嫦娥奔月了。”
“……”林暮心想這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厲害了啊!
新人拍完照,陳美花也看得心滿意足的很,他們中午準備就在附近随便填飽肚子,點菜的空檔,林暮和陸戎順便刷了下微信群裏的照片。
蔣天河四人組在水庫拍的照最多,那邊的風景當然也好,莫幹山“小九寨”名不虛傳。
只不過直男拍照總就那麽點花頭精,幾個人輪換着坐在湖邊上擺V字,後頭是瓦藍的水,周圍竹林環繞,人雖然傻了點,景色還是好看的。
林暮的重點其實在許一鷺的衣服上,他看了半天,忍不住問:“誰給小鷺鳥挑的衣服?”
孫海非常得意:“我啊!怎麽樣?帥不帥?”
林暮:“……”他就沒見過能把藍綠搭在一塊兒還不覺得屎的。
曹湛大概也覺得不行,只是開頭不敢說,既然林暮提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道:“小鷺鳥知道他穿了綠褲子嗎?”
蔣天河莫名其妙:“綠褲子怎麽了?又不是綠帽子。”
林暮差點沒被他們一幫人笑死,陸戎點完菜,又給陳美花和林暮燙了碗筷,群裏莫曉曉發了幾張騎馬的照片。
小姑娘們拍照就明顯不一樣,角度位置找的都恰到好處,濾鏡一加,都能上雜志了。
“曉曉你腿沒事吧?”孫海自诩坤乾第一“紳士暖男”,對每個漂亮妹子都堅持噓寒問暖吹彩虹屁,“你這義肢在馬上,簡直史詩級朋克大片!”
莫曉曉早沒了剛入學的拘謹性子,她這一年熏陶下來,不但自信不少,更不介意露着腿給人看。
李子:“她騎的比我好,師傅們都誇她。”
莫曉曉最後發了張她和李子一塊兒站在馬下的合照,兩個女生穿着騎裝,手裏握着馬鞭,莫曉曉露着她的鋼腿,上頭系着一條騎手脖子裏戴的菱格方巾。
“你是我最優秀的騎士。”莫曉曉在那塊方巾上寫下了這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有問過一位義肢女孩,她剛使用義肢時說自己非常讨厭,覺得疼痛,醜陋,不方便,而且義肢也的确時刻都提醒着她過去的遭遇
但後來她對我說,當她習慣這個義肢後,她便不再讨厭它了,義肢是支撐她後半生最重要的東西,也是無法分割的一部分
“我從讨厭它,到接受它,再到最後尊重它,擁抱它。”
“我不再覺得它醜陋,或者我醜陋,我接受了我自己,我和它都在努力,我們都在努力生活。”
“這是義肢教會我的道理。”
“義肢,就像騎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