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冠禮
按冀州制, 一般男子二十歲行冠禮,但天子為早日執掌國政,多提早行禮。
所以很多冀州皇帝在被立為太子之時,也會同時舉行冠禮, 表示天子的繼承人已經成年, 可以學習國政。
同樣的, 如果是年輕時就要鎮守邊境的藩王,也會提前及冠,比如煜親王、爍郡王等皇族, 皆是如此。
太子的冠禮會在祖廟舉行, 大禮通常會在每一年的春季完成。
先由欽天監問天, 擇一個黃道吉日,但在初定的日子前十天內, 受冠之人自己還要蔔筮吉兇,十日內均無大吉, 則要筮選下一旬的日子,等選定大吉則昭告天下。
及冠禮前三日, 要用筮法選擇主持冠禮的大賓, 并選一位“贊冠”者協助冠禮儀式。
行禮時, 陛下、大賓及太子皆着朝服, 而在民間,受冠者的祖父或父親作為主人,會與大賓及受冠者穿禮服,是冀州男子一生中最為慎重、嚴肅的時候。
劉炘要冊立太子, 原本想在謀逆案之後立刻返回封地的煜親王只能繼續留在京中,等側封大典之後方能離開。
欽天監選的日子是初五,而曉年的生辰是初九,若是不能及時趕回家中,劉煜就會錯過曉年的二十歲生辰。
雖然及冠禮的日子可以往後推些,但到底是個遺憾……每每想到這裏,煜親王哪裏還有好臉色給宮裏的人看。
然而,冀州皇帝和他天生不對付,一日沒見着煜親王就想念,還帶着他去給卧病的徐太後問安。
在劉煜的印象中,他們這位母後一向雍容,起居都十分考究。
雖然早些年徐家不如蔣家底蘊深厚,徐皇後也不太得寵,但等劉煜出生的時候,因為高淑妃的出現,多情溫柔的敬皇帝對後宮中的女人抱有愧疚,所以對她們多有物質上的補償。
根據祖宗禮法,他每每想給心愛的女人賞賜,皆不能越過皇後,所以高淑妃得了什麽珍寶,皇後那邊起碼也得來一份價值相當的。
劉炘繼位後勤于朝政,又不像先帝好奢華而減了後宮中不少規儀,唯獨不敢動太後的慈安宮,導致現在的慈安宮跟皇帝的太極殿比,從某種方面來說都更甚一籌。
劉煜在京中的二十多年,曾無數次踏入慈安宮,早已經見慣了這裏的奢華。
只是今日再看,他立刻發現殿裏的宮人已經全部換掉,全變成太極殿的人或者幹脆就是些陌生面孔,頓時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太後身邊來來去去很多人,最近這十幾年,得寵的是兩個女官,一個姓吳,一個姓楊。
因被太後看重,兩人比尋常中級官員的嫡女還要尊貴幾分。早些年,徐太後甚至有意将她們指給煜親王做側室,只是被劉煜冷面拒絕了。
這次給徐太後問安,煜親王只看到神情瑟縮、再無昔日那般氣勢的楊女官。
劉煜對此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徐太後已然失勢,她身邊的人還能體面到哪裏去。
他也聽說,那個吳姓的女官因懶惰不察,讓太後身體有恙,而被陛下命人施以杖刑,幾十杖下去,還沒行刑完,就香消玉殒了。
真正忠心的那些宮人顯然已經被冀州皇帝找借口一一除去,剩下這些還活着的,就不用指望她們能舍命陪着徐太後做什麽了。
因有煜親王在場,原本在慈安宮伺候太後的茹嫔先行回避,屋裏只剩下劉炘和劉煜兩兄弟,以及卧躺在床榻之上的太後。
由于并非親母,兩個成年的皇族也是隔着屏風給太後請安的,結果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劉煜有曉年之前受魇症糾纏多年,所謂“久病成醫”,對于凝神靜氣一類的藥物十分熟悉。
他很容易就分辨出空氣中彌漫的味道有幾樣“老朋友”,只是不知道這些藥是要讓太後好好睡,還是睡不醒。
“太後的病,遲遲不見好轉,朕甚為擔憂,已經令太醫院的太醫輪番值守在宮中,”
劉炘對煜親王道:“雖然徐家罪大惡極,但太後畢竟是太後,茹嫔是她唯一的族人了,如今留在慈安宮照顧太後,也算最适合的人選。”
劉煜非常清楚,為什麽徐太後此刻還不能“壽終正寝”。
——他們的冀州皇帝還要用這位嫡母的存在,表現自己的寬宏仁愛……什麽時候舉行國喪,得看劉炘的心情,也得看他在徐太後身上想再得什麽價值。
至于劉炘有沒有點讓徐太後活着受折磨的意思,那就不是旁人能夠猜到的事情了。
對于徐太後,劉煜自然是厭惡的,但他從前不理會對方,現在和以後,也同樣不會在她身上放半分注意力。
所以劉炘要如何處置慈安宮的人、處置太後,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劉煜不過問,也不幹涉。
“你總是說要回封地、回封地的,朕拗不過你,自然要放你走,只是現在據冊封大典也沒有多少日子了,你既然人在天京,就多與荃兒好好相處……他是你唯一的侄子,你現在也還沒有自己的孩子,叔侄應該是最親近的,将來朕還得把他托付給你,才能放心。”
劉煜并沒有看劉炘,但也知道此刻對方的臉上一定是情真意切、令人動容的表情。
可惜,劉荃并不是他唯一的侄子,他也已經和曉年有了自己的孩子,對叔侄情深這種戲碼,一點興趣都沒有。
不過,煜親王這邊沒有興趣,不代表另一邊也沒有興趣……劉煜很快發現,自己應該是被皇長子纏上了。
在一般人看來,劉荃是生得極好的。
若非因為積年痼疾而導致精神有些不振,身量也不挺拔,恐怕論長相猶在其父之上。
煜親王對美的評判标準,在早些年其實是沒有的。
反正在他看來,除了自己,就是蔣智和鄭榮這樣比較親近的下屬,以及不相幹的其他人,能不能留在煜親王身邊做事,美或醜并不在考量範圍內。
待曉年出現以後,煜親王對于美終于有了評判标準——但凡氣質有點點像他的小大夫,那就絕對不會醜……
不過,煜親王一直覺得他的小大夫還是太瘦了,如果能長得跟小崽子一樣圓潤,那才更好。
看到瘦瘦弱弱的劉荃,煜親王滿腦子都是他的小大夫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恨不得讓蔣智随一張曉年最近的畫像送到京中,讓他好好看看,也解解思念之情。
然而皇長子并不能領會叔叔歸心似箭的心情:“皇叔的立陽是臨海的,不知道海長什麽樣……孤還沒有離開過天京,希望什麽時候能夠親眼看到大海。”
對方提到了自己的封地,又這麽目露期待地看着自己,劉煜只能放下茶盅,道:“天下之大,人的生命有限,總有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殿下身為陛下長子,有自己的責任。”
——所以不要惦記地到立陽來看海……不好意思,恕不接待。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和曉年當年是如何帶着小崽子在人家葵郡王的北境四處游玩,也忘記自己跟曉年已經計劃着如何讓煜親王府未來的繼承人能多出去走走看看、歷練幾番,免得做井底之蛙了。
雖然身為皇儲、不會也不敢真的去立陽,但劉荃原本以為自己這樣說,皇叔會順勢說到以後帶他去立陽看看,誰知道煜親王不僅沒有應和下來,反而有讓他不要離開天京的意思。
自己馬上要被立為太子,要開始學習處理國事,等将來繼承皇位、做了皇帝,天下皆為他所有……包括諸王的封地。
無論是朔原,懷安,臨春,都該是皇帝所有,只是暫時交給藩王罷了,皇帝随時可以收回。
但只有立陽不同,因為立陽是劉煜的封地。
父皇說過,煜親王手上的立陽軍是天京最大的威脅,如果現在不除,他日煜親王一旦有謀反之心,就不像劉烠那般好對付了。
只是謀逆案剛了結,十六衛雖然重新回到父皇手中,但還不夠趁手,要想徹底解決煜親王的問題,還需要從長計議。
——父皇用了這麽多年,還是沒能繳了煜親王的兵權,更拿捏不了立陽……看來這個重擔,只有将來他來承擔了。
既然不是翻臉的時候,那就要多多親近,讓對方放松警惕最好。
相比于冀州皇帝,劉荃作為侄子,又還是個少年,理應更容易親近煜親王才是,但整個“親近”的過程似乎并不如他一開始想象得那般順利。
因為父皇說煜親王心思深,對看起來沉穩的人反而有戒心,所以劉荃就想在煜親王面前表現得天真一點、坦率一些。
他不說政史,不提謀逆案,只是以少年好奇的語氣提到北境風情、提到海,借這些尋常小事,找些話題跟叔叔說話。
但劉荃不知道的是,在劉煜心裏,真正的天真應該是像小崽子那樣,大人把它們不喜歡的胡蘿蔔削成小兔子的形狀,再哄一哄,它們就能一口吃下去。
真正的坦率,應該是每天夜晚混戰争奪曉年枕頭邊上離他最近的那個位子時,小崽子露出肚皮撒潑打滾的傻樣,和偶爾想讓曉年抱、結果卻被劉煜這個叔叔截胡時它們龇牙咧嘴的嚣張樣。
哪怕小崽子一天到晚鬧騰,還總跟他搶人,但它們是他和曉年養大的、教大的,是曉年的心肝寶貝。
在劉煜心裏,眼前這個彬彬有禮、形容姣好的皇長子,比不上它們分毫。
不管他是不是劉炘的兒子,煜親王都沒有這個閑心去照顧他。
他要陪着曉年照顧兩個小崽子,已經用了剩餘的全部耐心。
他們就這樣一個殷勤、一個冷漠過了好些時日,叔侄倆的關系并沒能在半個月裏迅速升溫。
劉荃感到挫敗的同時,也相信劉煜确實是個難以讨好的敵人,遂更加警惕。
好不容易等到皇長子的及冠禮,陛下也冊立了太子,煜親王幾乎是立刻啓程回立陽的。
而此時,簡府也在為曉年的及冠禮做着準備。
對于他們來說,太子是誰并不重要,他們家的曉年成年禮,才是頂頂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