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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還願

簡曉令原本就有猜測, 如今聽到堂兄這樣問自己,就更加了然。

他只是沒想到,煜親王竟然連這件事都跟兄長曉年說了。

祖父、父母和曉年沒有跟他一起進京,沒有跟他一起經歷殿試, 所以并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 也不知道自己這個二甲第一名, 其實得來的并不是榮耀……可要說有多委屈,也不盡然。

曉令又捏了兩下他的手,才松開道:“我大概知道原因。”

祖父曾經負責過陛下的脈案, 後來卻攜一家老小跟煜親王來了綏錦, 曉年又是給煜親王治病的大夫, 雖然一開始是因為徐家使壞,但結果已然如此, 他們簡家跟煜親王府已經撇不清關系。

在陛下看來,這就是簡家背信棄義、攀附煜親王, 自然不會對出身簡府的他有什麽好感。

其實還有件事,兄長曉年不知道, 曉令也沒有跟煜親王講……在離京的時候, 曾有人對他旁敲側擊過一番。

“簡大人年輕有為, 此去綏錦, 有煜親王殿下在,自是可以平步青雲、一展宏圖,只是您的兄長身為殿下的大夫,深得殿下信任, 旁人少不了說些閑言閑語,覺得大人這官位來得有些……”

對方沒有把話說全,但簡曉令哪裏不知道對方想要說些什麽。

無非是覺得,曉年在煜親王面前得勢,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這個堂弟也沾了光,跟着發跡起來,只用了短短三年的時間,就完成了別人十幾年、甚至二十年才完成的事情,以後在立陽軍也會得到拔擢重用,前程似錦。

這樣簡單的挑撥,若放在一般人身上,應該還挺有效果的。

自己的才華別人看不到,自己的努力別人也看不到,旁人只看得到煜親王殿下和他的兄長,放在任何一個有心氣的年輕人身上,都會意難平。

更何況十六衛是天子嫡系,留在十六衛的人,往往比在軍中慢慢積攢軍功的人升遷要快。

但凡簡曉令心中有驕傲、有自尊,自命不凡些,就會覺得自己在殿試上受了天大委屈和冷待,再聽到別人說這樣的話,恐怕都會對煜親王和家人心生埋怨。

可惜,他簡曉令棄醫從武,由始至終都并非為了在朝廷那裏讨得一官半職、在皇帝面前得到什麽青眼信賴,至于是不是三鼎甲,那就更無所謂了。

所以對受到冷待和不公,他有過有生氣,有過難堪,也有過委屈,但這些負面的情緒從來不會對自己的家人發,于他有栽培之情的煜親王,當然就更不是他該埋怨的對象。

曉年幼時曾有失魂症,一直癡癡傻傻,常常被人指指點點,簡曉令那時候就在心中立下誓,将來長大必要護他周全,護家人周全……這是他從武的初心。

後來真正跟師父佟巍學武,又到綏錦的軍營中生活,這種初心未變,但卻有了新的升華。

祖父、父親和兄長是大夫,他們治病救人,懸壺濟世;而他鎮守邊關,斬殺妖魔,保一方安定,保百姓平安……他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衛這片土地,無愧于天地。

不管是當上将軍,還是做個校尉,亦或者是成為一個小小的百夫長,做的都是一樣的事情,只是将銜越高,肩負的責任就越大而已。

簡曉令在軍營的這些日子,早已明白這是個既有人情、又沒有人情的地方。

将士們并肩作戰,作為生死之交,自然感情甚篤,但這裏又是講究紀律的地方,軍令如山,軍法無情,哪怕是煜親王,也不能随心所欲,為所欲為。

別說簡曉令的兄長只是煜親王的大夫,就算他有姐妹當了煜親王的王妃,自己到了立陽軍,還是得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

一開始立陽軍的将士們對簡曉令是有質疑聲音的,甚至有士官怕他會借着煜親王的名頭在軍中撒野、有辱煜親王府的名聲,所以對簡曉令極為嚴厲。

但漸漸的,簡曉令通過自己的努力,證明了自己的才能天賦和勤奮努力,用實際的進步和成長給自己、給簡府、也給煜親王府争了光。

現在誰人談到曉令,不再用“簡大夫的弟弟”來代表他,而用的是“那個有天賦還勤快的家夥”。

這也是簡曉令不受挑撥、不懼閑言的一個很大的原因。

反正他要去的是煜親王的立陽軍,又不是皇帝陛下的十六衛,自己人明白他簡曉令是個什麽樣的人,就足夠了。

……

簡曉令把自己的想法和态度告訴了兄長:“回到立陽守邊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但三鼎甲多半要留在十六衛,這樣挺好。”

曉年一直在仔細觀察着弟弟的表情,從小大大,對方若有什麽不快,定會跟自己這個哥哥抱怨,還要拉上他一起抱怨才開心。

聽了簡曉令的話,曉年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曉令在京中的時候,一直是在王府的外院練武,到了綏錦,起初也是,只不過後來大多時候要留在軍營,甚至跟佟校尉出戰邊境,所以曉年也不能常常看到他。

但只要曉年偷偷去看他,就能看到簡曉令的付出和努力,所以就愈加為弟弟感到不平,也擔心他少年意氣,無法排遣。

兄弟倆如此談心,将話說開了去,相似一笑,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簡曉令想到了什麽,讓他剛剛釋然的心又立刻繃緊了起來。

——煜親王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怎麽什麽話都跟兄長說呢?

當初煜親王為簡曉令找來師父教導武藝,允許他在天京王府外院習武,後來還将他帶到了立陽軍中歷練……這些“舉手之勞”若說是看在大夫的份上,也情有可原。

他們一家人到了綏錦之後,雖然簡曉令自己留在軍營你,不能常常歸家,卻聽說殿下偶爾會到簡府做客,

明明在殿試上發生的事情,沒必要特意告訴他的家人,免得他們知道了,反過來埋怨煜親王連累了曉令,但殿下還是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他的兄長曉年。

這怎麽看,都讓人覺得奇怪……簡曉令心中疑惑愈甚,忍不住問出口來。

曉年握着他的手緊了緊,這時候才松開來,稍稍沉默了一刻,曉年看向弟弟,道:“我與煜親王心意相通,關乎你的事情,他自然是要與我說的。”

曉令聞言,起初有些沒弄明白什麽叫“心意相通”:“看來殿下的魇症确實很嚴重啊,你救了殿下的命,所以王爺和王府的人才對我、對咱們簡家這麽友善親和。”

知道這件事很難解釋,對方也很難一下子理會,曉年又道:“治好殿下的魇症、殿下感激是一回事,但心意相通、兩情相悅,又是另外一回事。”

簡曉令這才意識到,兄長說了一件多麽驚世駭俗的事情。

瞪大了眼睛,簡曉令不敢相信自己剛剛知道的這個“秘密”,他哪裏還能想到什麽殿試、名次、軍銜和前程,他現在只想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而且是個荒誕奇怪的夢。

他的腦海裏,一些曾經察覺異樣、但後來并沒有仔細深究的場景一一閃現,那原本讓人生疑的情況碰到了這個理由,有了真正的解釋,竟然變得合理起來,簡直比事實本身還要讓人難以相信。

曉年看他露出如此震驚的表情,見對方頓時沒了之前那份沉熟穩重,反倒恢複了些少年時稚氣的模樣,讓曉年又是好笑,又很懷念。

他摩挲曉令的手,發現堂弟虎口的位置已經生了厚厚的繭,顯然是拿兵器練出來的。

曉年憐惜地摸了摸那厚繭,解釋道:“這件事,祖父,叔父和叔母都已經知道了,本想第一時間告訴你的,但那時候你已經到立陽軍歷練,擔心打擾到你,所以祖父和我都覺得,先緩緩,等你通過了鄉試、會試再說。”

似乎覺得自己這一隐瞞,隐瞞得有點久了,到底不應該,于是曉年對曉令說:“現在才告訴你,是我的錯,但我并非故意讓你瞞在鼓裏,只是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你可以原諒我嗎?”

态度誠懇先承認下自己的錯誤,再盯着簡曉令看……這一招曉年從小到大用得極其熟練,很快就讓簡曉令敗下陣來。

果然,簡曉令根本不是兄長的對手,被曉年那雙漂亮的眼睛一看,立刻就什麽不滿都沒有了。

但這件事委實太讓人震驚,他一時半會還笑不出來,尤其是聽說祖父和他父母都已經知道此事,他都不知道長輩們是如何接受的,自然更加迷茫。

當初祖父和叔父、叔母花了多少時間來消化,現在曉令自然也得經歷這個過程。

曉年沒有繼續刺激自己這個堂弟,讓曉令慢慢去想。

曉年相信,這是他最親近的弟弟,曉令一定能夠想明白,一定能夠理解并接受他們。

……

簡家人早就商量好,若令哥兒在會試中取了武進士,就到乘音寺還願,并為一家人祈福。

所以曉令回了軍營之後,簡行遠和曉年就安排好延年堂的事情,一家人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前往乘音寺。

對于曉年來說,那并不是第一次去的地方,這次再去乘音,可算得上是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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