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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求證

曉年見劉煜皺眉,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感覺,他馬上問道:“殿下莫非聞過這種味道?”

等煜親王點頭,曉年和洪懸大師不免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掩不住的憂慮, 藥廬中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這時候, 曉年繼續問:“難道……是在宮裏聞過?”

曉年與劉煜朝夕相伴, 煜親王用的精油都是曉年親手制、親自配的,任何一個環節絕不假他人之手,所以在王府裏, 劉煜能聞到的植物花草香, 曉年全部知曉。

立陽軍乃是一支鐵騎雄師, 又是煜親王的嫡系軍隊,将領士兵用藥極有紀律, 若是軍中用到了忘憂,曉年不可能沒見過, 所以也基本可以排除。

更何況忘憂原本就不是冀州本土的植物,稀少昂貴, 不是一般場合能夠觸及到的, 所以幾番思量, 曉年心裏多少就有點數了。

見劉煜目色幽深地看過來, 沒有開口否認,曉年哪裏還不明白他的意思,心中震動的同時,有了更糟糕的猜測。

劉炘的妃嫔, 除了一個徐太妃還留在宮中,包括蔣太妃在內的宮人都已經遷出皇宮,煜親王一個男子,能夠接觸徐太妃的機會顯然不多,所以他在何處聞到過無憂,答案已經躍然于紙上。

“據說忘憂花的毒是日積月累的,如果不加以克制服用,至少減壽十五到二十年,若人本就體弱,恐怕連幾年都撐不下去。”

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曉年不能藏私,他必須把最壞的結果告訴劉煜和洪懸大師,由他們去判斷該怎麽辦。

此事涉及皇宮辛秘,洪懸大師道了一句“阿彌陀佛”,卻沒有退避不談的意思。

他走到劉煜面前,對煜親王合掌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乘音絕不會置身事外,貧僧需與方丈相商,随時準備入京……敢問殿下,可有想過接下來如何安排。”

禦座上的劉荃,不僅僅代表他一個人這麽簡單。

一旦帝王出了什麽問題,引發的可能是整個國家的動亂——這一點,無論在敬皇帝、厲皇帝還是先帝時期,都已經用慘痛的事實表現過,後果不堪設想,毋庸置疑。

若曉年所說的忘憂之危害屬實,而少帝也确實接觸過忘憂,那皇帝的身體情況實在不好估量,難免讓人忐忑。

因為這将不再是少帝一個人的危險,而是整個冀州面臨的威脅。

少帝有沒有用忘憂,他的身體又是否被忘憂所損傷,受損傷的程度如何……這裏面的差距,直接影響了宮裏乃至整個冀州的局勢。

如果少帝真的……那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冀州,恐怕又要風雲驟起,而到時候受苦的,還是冀州的百姓。

乘音乃是鎮國寺,在這種可能動搖國本根基的事件下,哪怕出家人本該在方外、不涉紅塵,也不能視百姓的性命于不顧。所以洪懸大師才對劉煜說,乘音寺會馬上派人進京,探望少帝的情況。

只是,同樣知道眼下危機的煜親王,和乘音的僧人是否持着一樣的心,卻不得而知。

洪懸雖然相信劉煜為人,但卻不知道面對如此難得的機會,煜親王殿下究竟會如何抉擇。

先帝駕崩時用一句“可取而代之”,将煜親王架在火上烤了幾個月,哪怕劉煜再怎麽表明心跡,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對皇位毫無興趣。

如果少帝這時候出了事,那煜親王登上皇位,就再沒有阻礙,他完全可以順勢而為。

事實上,現在對煜親王最好的辦法,就是等着少帝自己身陷忘憂花之毒,傷了根基,損了精神,早早丢了性命。

反正煜親王正值壯年,完全等得起,大可跟少帝耗個幾年,也沒有在怕的。

如此一來,攝政王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也不用冒着被朝臣和後人口誅筆伐的風險,就可以得到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簡直美哉。

當然,如果煜親王要這麽打算,首先得滅口的,就是眼前已經知道忘憂花之害的洪懸大師。

這裏雖然是乘音寺,但大師的藥廬在偏僻的地方,打掃的僧人不在,周圍全部是煜親王的親兵和暗衛,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滅口,實在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再不濟,也可将洪懸大師掠走,關上個十年、八年,等少帝一命嗚呼了再放他出來,那時候煜親王已經是冀州之主,不要說洪懸一人,就是整個乘音寺,也拿他沒轍。

洪懸大師不愧是乘音寺的高僧,面對可能的險境神色鎮定,毫無畏懼。

他甚至直接對煜親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說要進京,即表示無論是他個人,還是鎮國寺,一定會想辦法告知陛下忘憂花的危害,絕不會坐視少帝被毒物侵害而保持沉默,哪怕可能要與煜親王相對,也在所不惜。

曉年站在一旁聽大師如此直接地發問,心裏很清楚大師的顧慮,但他從不擔心自己的劉煜會做奸邪害人的事情。

果然,煜親王很快回答道:“孤與簡大夫,會與乘音寺的高僧一同進京,先問陛下情況,如果确認是忘憂,再行商量解決之法。”

洪懸聞言,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氣——他沒有看錯人,殿下選擇了先以冀州為重。

“既然如此,那事不宜遲,煩請殿下移步,随貧僧去尋方丈。”

在回寺中的路上,曉年不禁問:“大師難道不懷疑,所謂忘憂花的危害,是我與殿下謀劃好,故意說來危言聳聽的嗎?”

實在不怪曉年多此一問,他知道先帝總喜歡用最壞的一面來揣度煜親王的心思,他的兒子劉荃恐怕也好不到哪裏去。

簡小大夫幾乎可以預料,若是他們這樣進京,在劉荃面前講述忘憂之害,對方第一反應,肯定是覺得此乃煜親王詭計——他們故意把他用的藥說得可怕,是要讓他停藥,然後讓好不容易恢複的身體又虛弱下去,達到煜親王陰謀篡位的目的。

乘音寺的僧人雖然會跟他們一起進京,但洪懸大師知道的事情,全是從曉年這個煜親王貼身大夫那兒得知的,根本做不得準。

且不說僧人不可能讓普通人去試忘憂花來證實簡大夫的話,就算現在有犧牲者,他們短時間也種不出新鮮的忘憂。

聽煜親王的一面之詞,劉荃會信才有鬼,他只會以為,慈悲為懷的乘音寺高僧是被煜親王之流诓騙利用了。

所以曉年才想先問問清楚,确定洪懸大師信他們幾分。

洪懸大師回答:“真的假不了,假的亦真不了,若小友欺騙貧僧,總有會拆穿的時候……更何況忘憂花有沒有危害,看看陛下的情況,就一目了然。”

曉年這才恍然大悟——因為不希望普通人嘗試忘憂,他都快忘了,這裏還真有一個現成的、活生生的“試驗者”,也就是疑似用了忘憂的新帝劉荃。

如果劉荃服用含忘憂的藥還能活蹦亂跳,也沒有因為忘憂而成瘾,那就說明簡曉年所言皆是胡說八道。

反之,如果陛下用了忘憂,并出現了曉年描述的一些症狀,那就能證實曉年所言非虛。

至于簡小大夫是從何處看到這些的,已經不是他們現在需要考慮的事情了,所以也無人問起。

此刻曉年的心裏,其實并不希望自己說的症狀在劉荃身上出現。

要知道這個時候的九州跟曉年的故鄉華國,那在科技、醫療方面都是無法比拟的。在沒有任何現代醫藥支持的情況下,原本就難以戒掉的瘾在這裏想戒,只會更難,而且危險程度也會極具增加。

無論劉荃品性如何,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經歷這種事情,也是夠可憐的了。

煜親王說,那味道在先帝時就出現于太極殿,說明劉炘很可能也用過,而能夠給皇帝開方子,必然是太醫院的禦醫。

曉年心中蹦出個人來,秦太醫……就是那位曾侍奉先帝、連院使風頭都蓋過的太醫。

——這個人出現的時機很巧,不知道其中有沒有聯系。

……

從洪懸大師的藥廬到了寺中,曉年跟着煜親王又一次見到了鎮國寺方丈洪淨禪師。

方丈聞言果然非常重視,立刻安排人要陪煜親王和洪懸大師入京。

因為事出突然,曉年只能跟祖父他們說煜親王有要事必須馬上處理,他們需要離開數日,讓祖父家人不用擔心,先在乘音寺逗留段時間,等他們回來。

除了要跟祖父他們解釋,當然也要安撫好小虎崽,所以曉年一回到屋裏就抱起率先朝他沖過來的乖乖,輕輕拍了拍它的背。

“嗷嗚嗷嗚~”小家夥在被鄭大人從山上抱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此刻再見哥哥露出的表情,就基本能夠确定哥哥接下來說的話,應該不是他們想的。

果然,曉年開了口:“接下來這幾天哥哥要去京中,你們就留着寺裏,武原大哥會陪伴你們,所以要聽話一點。”

聽到哥哥的話,抱住曉年的胳膊一陣蹭,小虎崽到底還是沒有鬧起來。

小家夥聽話懂事的小模樣讓曉年不禁想:若是劉荃也能如此溫順,那就謝天謝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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