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皇叔
秦鐘岫死的時候, 給洪懸大師留了四個字“生不逢時”,衆人皆以為是指他被乘音寺這位醫藥大師識破了自己謀劃多年的詭計,是生不逢時。
但只有知曉真相的洪懸和劉煜明白,秦鐘岫留下的這幾個字, 其實應該是留給曉年的——畢竟真正知道忘憂花秘密的人, 是曉年。
他們這些人對忘憂的了解委實有限, 再加上秦鐘岫已經死了,就更無從下手,即便是曉年, 也只能憑借一些極其模糊的印象, 給幾位老大夫添些意見。
這次一切都得從零開始, 又要面對冀州皇帝,就變得格外難辦, 不僅是太醫院上下倍感壓力,就連乘音寺的僧人也覺得十分棘手。
“先用黨參, 紅棗,川貝, 當歸等常用藥, 給陛下補氣、止喘和消炎。”
仇春晖雖然是推薦秦鐘岫入太醫院的人, 但眼下需要醫術高超的大夫配合洪懸大師等一同研究忘憂花的解毒法, 所以他算戴罪留在太醫院裏,至于以後能不能保住性命,還要看是否可以醫好陛下。
洪懸大師想了想補充道:“加入半夏、北姜和白芍,可以調理脾胃。”
少帝向來體虛, 用的都是溫補的方子,但他們都知道,光是用這些藥,充其量只能讓少帝補充一些元氣,但卻不能緩解他的其它症狀。
事實上,因為秦鐘岫吞食的藥膏,正是給皇帝準備的下一批藥香,現在東西沒有了,陛下很快就出現了各種不良的反應。
如果說蔡鵬等人開始的時候還在懷疑這一切會不會是煜親王的詭計,此刻看到少帝各種狼狽、凄慘的模樣,終于相信陛下中毒一事已經毫無争議。
也正因為聽到洪懸大師說,不能盡快解毒陛下可能“減壽早夭”,他們頓時心急了起來,同時派人按照洪懸大師所說,到梁州去尋人,看能不能在當地找到熟悉忘憂的醫者。
少帝今歲才十四,還要為先帝守孝三年,雖然熬過了這三年就可孕育皇嗣,但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不要說尋常官員了,就是帝師蔡鵬,也沒有樂觀的想法。
現在他們面臨的,其實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若是放任少帝繼續用忘憂花,那他的身體必定每況愈下,能不能撐到及冠不知,能不能生下健康并擁有神武的子嗣更是無從得知,風險甚大。
但要讓少帝戒掉藥香、解忘憂之毒,又極其不易,光是要控制少帝,就已經非常困難,才過了幾天,太極宮衆人就已經身心俱疲。
尤其是當少帝神志不清大喊“拖下去”、“殺了殺了”這樣可怕的字眼時,他們只能裝聾作啞,權當陛下在說胡話,做不得準。
接下來幾天,少帝的樣子就更加狼狽了,蔡鵬眼看自己的學生變成如此地步,一邊心疼的同時,一邊也為自己的命運感到悲哀。
若是少帝沒有好轉,那他這個顧命大臣,自然就有負于先帝之所托,百年之後無顏見之。
但如果少帝恢複健康,将來想起曾在他這個帝師面前露出如此醜陋的模樣,恐怕不會再願意親近于他,甚至可能想處之而後快。
不僅是蔡鵬,凡是太極殿中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全都過着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只有在煜親王殿下和洪懸大師來到殿中的時候,才有片刻安心。
畢竟煜親王殿下是少帝的皇叔、厲皇帝和先帝親封的攝政王,現在縱觀整個冀州宗室,也就只有他有資格阻止陛下。
在殿下和洪懸大師入京前,陛下就已經開始以入冬之後老毛病頻發、身體不适為由,減少了讀書的時間。
蔡鵬現在想想,一切似乎早有征兆,只是那個時候他們沒有想到陛下是中毒了,所以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
不過,如果覺得連聰明絕頂的先帝都被秦鐘岫诓騙,那他們被此人騙得團團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如今看來,陛下有精力用來讀書的時間,恐怕會越來越少。”帝師除了擔心陛下的身體,也擔心陛下的學業。
這三年何其重要,重要到幾乎決定了少帝三年後除服,是否可以以其稚嫩的肩膀,抗住壓力,成為真正的君王。
然而真相是,劉荃在大部分時候裏都呈現精神萎靡不振的狀态,加上洪懸大師等人是不許他用藥香的,所以每天都得折騰半天,等耗盡了他的體力、精力,少帝再沉沉睡去,哪裏還有辦法學習國策、批閱奏章。
煜親王不可能每時每刻都待在宮裏,所以也常常有那麽幾次,衆人頂不住陛下給的壓力,給了他藥香用,如此一來前功盡棄,一切又要從頭來過。
這怪不了陛下身邊的內官宮女,也怪不了意志力薄弱的劉荃,唯一能怪的,恐怕是那秦鐘岫善于蛇拿七寸——他控制的可是帝王啊,又有多少人不怕死,敢勸劉荃、敢對少帝動手呢……
“殿下不若住在宮中,也好随時陪伴陛下。”蔡鵬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是自己開口留下煜親王。
然而一向冷漠的煜親王,這次也沒有太大改變,依舊避嫌道:“于禮不合。”
他只有在陪他府裏那個簡小大夫入宮的時候,才會到太極殿中去,其他時候并不想在劉荃面前刺激對方。
自打知道自己中了毒、還是無藥可解的情況下,劉荃對自己的皇叔就有種更依賴又更戒備的複雜情緒,每次看人的眼神都很滲人,已經完全失了少年模樣。
他對周圍的人開始産生極端不信任的情緒,哪怕是餘德、蔡鵬,也是如此。劉荃覺得他們肯定都在想着放棄他,所以怒意和懼意交加,心火難消。
更可怕的是,這些負面的情緒在他想用藥香的時候就會被無限地放大,如淩_遲酷刑一般折磨着他。
各方面原因共同影響下,少帝白日睡得太多,夜裏又總是睡不安穩,再加上草木皆兵而大多時候精神緊繃,如此惡性循環,漸漸連睡眠也保證不了。
出于為以後考慮,曉年也加入了這個拯救少帝的隊伍,煜親王就像他的貼身侍衛,随時戒備,以防少帝發瘋,傷到他的小大夫。
蔡大人原本不知道為何給陛下解毒還需要如此年輕的一個大夫,後來聽說曉年的芳香療法中也有熏香一途,與藥香的原理似乎相似,卻沒有不好的後遺症,而且洪懸大師與之相交甚篤,忘憂花的事情也曾告知于他,所以才允他進宮參與。
曉年看着劉荃的模樣,心道:這絕對會是一場曠日時久的攻心戰。
其實,何止帝師面臨抉擇,他和劉煜同樣要做個決定……有些事情,光是想想,就覺得難為。
……
于此同時,在煜親王封地立陽,又是半月未見皇叔和哥哥的小虎崽,連天降瑞雪都沒有出去玩的精神了。
“嗷嗚嗷嗚~”“嗷嗷嗷嗷~”兩個小家夥趴在暖閣的羅漢榻上,偶爾扒在窗臺上看一看,既看看大雪鋪天蓋地,也盤算着哥哥和皇叔什麽時候能回。
眼看年節越來越近,家裏的大人卻都未歸來,讓人(虎)擔憂。
這一次有煜親王親自出馬,所以鄭武原留在了綏錦府,和蔣子謙一起看顧兩人(虎)。
由于少帝情況的特殊性,宮中的事情是完全瞞着外面的,所以哪怕是給綏錦來信,他們也只提少帝入冬後又病了的消息。
小虎崽自己睡覺、吃飯,恢複人形就自己穿衣、讀書習字,它們并不知道哥哥他們正在水深火熱之中,根本抽不開身來。
這天,小虎崽蹲在抱廈前的臺階上,望着院子裏厚厚的積雪,偶爾在邊緣試探,拿小爪爪去踩一踩臺階上的雪,發出“啪呲啪呲”的聲響。
大雪稍微阻隔了它們的嗅覺,只能通過聽覺來判斷周圍的人來人往。
鄭武原還記得小公子最喜歡兔子,于是蹲下身在雪地裏挖了些什麽,單手抹一抹,再将雪團放于掌心遞給小虎崽。
小家夥往他手心裏一看,積雪什麽的頓時就沒有了吸引力,它們撒開小肥腿就往鄭大人身邊跑,扒在他手腕上仔細看雪團兔子,想摸摸又有些不好意思。
站在一旁圍觀的蔣大人心中默道:若是簡小大夫在這裏,恐怕要跟他一起羨慕鄭大人了……他們雙手抱一只小虎崽走遠了路,都覺得有些吃力,鄭大人用單手可以支撐住小家夥的身體,抖都不見抖一下的。
就在這個時候,鄭武原和小虎崽同時往外看去,鄭大人那只旁人看不到的矛隼也直直沖上雲霄,似乎飛高些就能看到什麽人。
沒過一會兒,果然有人往院中走來,正是并肩而行的煜親王和簡小大夫。
小虎崽一邊叫着,一邊往院子裏沖,好在路上的積雪已經清理幹淨,它們不至于因為腿長問題陷在雪裏。
鄭大人看着小家夥一扭一扭朝曉年他們狂奔而去,遂将手中失寵的小雪兔放在了雪地上,也站起來身來跟了過去。
年節之前,他們終于一家團聚。
只是曉年和劉煜并非要回綏錦過年,而是要帶兩只小虎崽入京。
冥冥之中,兜兜轉轉,它們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