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深宮
一般新帝登基之前因有老皇帝大行, 所以登基大典通常從簡,更不能鳴樂,承帝劉炘登基時如此,少帝繼位時亦是如此, 但到了劉煜這裏, 就沒有這些忌諱了。
劉荃雖然是因病退位, 但他到底還活着,因此新帝的登基大典不用避諱,舉辦得空前盛大。
至于少帝曾立誓結廬為先帝守孝三年的事情, 也無人去提, 衆人皆等着新帝充盈後宮、盡快誕下子嗣, 哪裏還希望劉煜茹素獨居。
新帝是承帝的弟弟,又不是他的兒子, 早些時候煜親王為皇兄素服二十七日,如今早就已經除服, 再不用多次一舉。
然則,新帝的登基大典, 果然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因為他于祭天之時, 封了一位男後。
這位男後不是別人, 正是傳說中治好了聖上魇症的簡姓大夫,簡曉年。
已經提前知道這件事的顧命大臣裝聾作啞,完全沒有表現出驚詫怪異,一派鎮定自若。
他們平靜的态度讓其他朝臣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以為聽到的祭天诏文只是幻覺,陛下其實并沒有冊封一男子為後。
但身着男式朝服出現、與陛下并肩而立的人,分明就是一個氣質清隽的男人,又讓他們沒辦法連眼睛也不去相信。
在新帝的登基大典上,還沒有人敢發出質疑的聲音,只是祭天之後,有人按捺不住,可也只敢私下裏議論紛紛。
若這時候是承帝或者少帝做出了這等驚世駭俗的事情,恐怕早就有朝臣上書勸谏了。
但眼下這事情是劉煜下的诏令,公然反對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因為誰都知道,曾經的煜親王是連先帝和太皇太後都不能輕易拿捏的人,又怎會允許別人在他面前指手畫腳。
不過,還是有人礙着祖宗禮法,先暗中找蔡鵬這位尚書令說道,希望由他出面,召集群臣一起勸谏陛下。
劉煜立後的祭天文是蔡鵬親筆所拟,他已經看開,又怎麽會去趟這攤渾水,于是對來者皆道:“當初厲帝、承帝的後宮如何,衆人皆知,但無人置喙……說到底,這是陛下的私事,旁人無權過問。”
厲帝殘暴,虐殺成性,有多少女子年紀輕輕香消玉殒,連蔡鵬的愛女,也是折在了厲帝的府邸,自己也險些被害,當初可無一人敢為蔡大人說一句話,為那些可憐的女子說一句話;
至于承帝時候,外戚徐家獨大,在朝中說一不二,更有徐太後把持後宮,連煜親王外祖蔣家所出的蔣妃都被壓上一頭,也沒見何人為皇家子嗣着想,敢觸徐家鋒芒。
當時就有人明哲保身,趨利避害,言道這是帝王家事,外人無權置喙。
現在陛下既沒有殘暴不仁、倒行逆施,也沒有讓外戚幹政禍國,這些朝臣再跑出來說事,就顯得有些站不住腳了。
若真這麽有骨氣,早幹嘛去了,現在跑來偷偷摸摸地支支吾吾,無非是擔心陛下在史書上留下污跡,他們這些人也跟着留下一個媚上、不作為的名頭罷了。
也只有真正的直臣敢于死谏,可惜這些純臣在厲帝時期已經前赴後繼,丢了性命,如今大多數人一看涉及身家性命,躊躇自然就多。
原本劉炘為了兒子,就借反王謀逆一事清洗了朝廷,把一批慣會咬文嚼字、不幹實事的多事之徒貶的貶、除的除,好叫少帝不被人言所架。
可惜他的辛苦沒能幫上少帝的忙,倒是給劉煜賺了些清靜。
那些人原本就不敢大聲嚷嚷出來,一心想讓尚書令等重臣打頭陣,現在被蔡大人和丁大人這麽軟軟一刺,自是羞愧難當,再難有勇氣開口。
于是等男後入主後宮,也沒什麽人上書勸谏新帝,委實省了劉煜不少心。
真正感到事情棘手的,卻是剛剛入宮的曉年。
……
冀州皇宮經歷了無數朝的皇帝,幾經修繕和擴建,如今的規模和形制絕不是各地行宮可比拟的。
過去徐太後住在慈安殿,那也是她早年做皇後的寝殿,是後宮中最大、最豪華的宮殿。
徐氏如今已經去見敬皇帝了,她的寝宮自然空了出來,後來被封為太妃的小徐氏住到裏面,在同樣年少的小皇後能獨當一面之前,她都要為少帝管理後宮事宜。
只是在少帝遷居的同時,這位沒有用處的徐太妃就被送往皇家寺廟,與先帝的其他妃嫔一同修行,為先帝祈福去了,所以慈安宮就又空了出來。
事實上,宮裏空出來的宮殿,又何止慈安這一處。
少帝的妃嫔跟着他一起離開皇宮,唯一的太妃也去了寺廟,眼下新帝的後宮就曉年一人,看似選擇極多,仔細想想卻都不怎麽合适。
前朝無男後,沒有先例可循,雖然蔡大人建議按照祖制來安排,但劉煜卻并不打算這樣。
“簡後先與朕一同居太極殿,等延福宮修繕完畢,再搬去不遲。”
所謂的延福宮,實則是距離太極殿最近的立政殿改建而來,原本劉煜想叫它延年宮,也好應了曉年的名字,但後來因曉年自己不許,才換為稱其延福。
蔡大人連立後一事都順了陛下的心,這時候就更沒必要為小事與聖上争辯,如今冀州百廢待興,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陛下和他們這些朝臣去做呢。
至于男後想住在哪裏,想占幾處宮殿,蔡鵬不關注,反正現在皇宮空曠得很,随陛下和他高興就好。
曉年從煜親王府時就與劉煜同住,哪怕是到了外面兩人也是同寝同眠,所以并沒有覺得有任何不适。
皇宮裏的宮殿,無非院子大些、屋子大些,床榻也大些、擺設奢華豐富些,除此之外,該是如何還是如何,确實沒什麽值得不适應的。
以曉年對劉煜的了解,他甚至知道這立政殿修繕成延福宮根本就是新帝拿來搪塞朝臣的幌子,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曉年分開住,所以延福宮這個皇後寝宮就是個假象。
暗道的修繕和地上的修繕,是同步進行的,以備不時之需。
事實上,為了讓曉年可以在宮中也能從事自己的研究,延福宮表面是做男後的寝宮,實則完全照着當初晚楓院的情況來修繕。
主殿用作曉年的藥廬、書房和私人倉庫,前後的院子則做苗圃所用,随時可以栽植草藥,劉煜還特地命人修建了溫塘,供曉年冬日所用。
雖然陛下的後宮中沒有女子,但曉年的徒弟蒼術、決明等外男就不宜跟着入宮了。
同樣是外男的蔣長史也沒有跟來,他有功名在身,等今歲科舉之後他就會被陛下重新授官,再正式進入朝堂。
留在劉煜和曉年身邊的,只有身為武将的鄭武原,如今他專職跟着曉年和小虎崽,保護他們的安全。
曉年煩惱的不是自己要住在哪裏,而是煩惱劉煜已經數次跟他提及,要讓小虎崽跟他們分房而居。
“榮年和慕年已是八歲之齡,這樣半大的小子,放在旁人家裏哪裏還有跟父母居于一室的道理?男子要學會獨立和堅強,總賴在父母身邊何來成長?”
皇帝陛下對簡小大夫循循善誘:“更何況也不是讓他們立刻就住到別的宮殿中,只是收拾旁邊的屋子,不與你我睡在一處罷了。”
“我們初來皇宮,還不适應這裏的陌生,現在談要他們獨立,是不是為時過早?況且他們的先祖返魂也不占多少位置,與我們睡無妨啊。”曉年可以想象,若将此事告訴小虎崽,它們會如何炸毛,心中有些顧慮。
劉煜表面毫無波動,內心卻道:怎麽可能不占位置?怎麽會無妨?小肥坨體型是不大,但妨着他的事可大了!
他和曉年都已經是昭告天下的夫夫關系,不說每日每夜纏綿,但隔天溫存親熱一番,應該是人倫之常、理所應當吧。
有小崽子在身邊,偶有偷偷摸摸的樂趣不假,可想要盡興卻不容易,長此來看,還是盡快分房睡比較好。
反正他們之前就已經跟小虎崽提醒過了,說進宮要面臨很多挑戰——老老實實自己睡覺,讓長輩也能好好睡覺,就是它們的第一個挑戰。
曉年懷疑地看向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皇帝陛下,只覺得對方積極勸導孩子教育問題的背後,有什麽別的期盼。
冀州皇帝被自己的小皇後盯着看,一點也不心虛,還故作聽了對方的意見:“你說得對,初來乍到,一下子就讓它們自己睡去,确實有些太突然了……”
還沒等曉年笑,劉煜又繼續道:“那就循循漸進地來,隔一日就放它們自己睡,也好叫它們适應适應。”
這件事曉年同意了,就成功了一半,免得到時候小家夥一撒嬌,曉年就心軟,皇帝何時才能為所欲為……哦不,是教會兒子獨立。
曉年想想,原本劉煜是叫榮年和慕年立刻搬到別的屋的,現在他還可以一半一半地照顧它們,已經寬容很多了,于是點點頭,算是默認了劉煜的安排。
他并沒有意識到,如果劉煜一開始就商量用這種比較折中的方法,他還會不會這麽容易答應對方。
不管怎樣,趁着劉煜上朝,曉年帶着恢複人形的榮年和慕年讀書的時候,他還是跟兩個孩子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