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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抉擇

蔣智是重午趕到京中的, 他們商議一番,替身皇帝就以偶感風寒為由,下令重午之後休朝兩日,直到現在, 海上還沒有消息。

曉年覺得再等下去, 劉煜就多一分危險, 決定盡快與蔡大人攤牌……只是在此之前,他必須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冀州皇帝出海遇險,要安蔡大人的心, 同時讓荊郡王和爍郡王不會臨陣生出異心來, 就必須有個足以震懾他們的理由。

這個理由, 只能是皇帝留有可以可繼承其皇位的子嗣——換言之,慕年和榮年之中, 至少有一人擁有神武的事實,要公之于衆。

否則, 在皇帝沒有留下子嗣的情況下,蔡鵬不可能同意讓極有可能是冀州皇族唯一可以繼承皇位的荊郡王去冒出海這個險。

其實, 曉年不是沒有想過自己單獨率部去找劉煜, 畢竟他也是先祖返魂, 駕馭過鎮魔營的坐騎。

但他本身是個大夫, 雖然一直注意鍛煉,體力确實比普通人要好,但論起武功來,到底比不過久經沙場的荊郡王, 若是自己貿然率部出海,不一定能幫到劉煜不說,還會把劉煜留下來保護他們的精英折進去。

最好的辦法是,荊郡王和曉年一起出海,這樣救援的隊伍中既有他和立陽餘部會全心為劉煜着想,又有荊郡王率領的臨圖鎮魔營作為武力支持,那麽,找到和救回劉煜的機會自然也更大一些。

到這等緊要關頭,又沒有劉煜在自己身邊支持,曉年難以抉擇,數夜難眠。

随着父皇一日一日總見不到人,哥哥又一日比一日憔悴,眼見着消瘦下來,榮年和慕年陪在曉年身邊,同樣憂心忡忡。

這兩年,劉煜和曉年在商量事情的時候,并沒有刻意避着孩子,所以大多時候慕年和榮年會以先祖返魂的形态留在長輩身邊玩耍,一邊玩耍,一邊聽他們說事,慢慢接受這種潛移默化,只不過那時候一切都不用它們去操心,只聽聽就過了。

如果說過去的他們生活在曉年和劉煜的羽翼之下,那麽現在慕年和榮年終于體會到了成長的煩惱,也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心。

父皇離開的時候,跟他們囑咐過,要他們要乖一點……但現在看來,再乖顯然都是沒用的,不過是不給大人添麻煩,其實根本幫不到哥哥。

他們要想辦法擔當些事情,不能總做窩在哥哥和父皇懷裏的小貓!

所以當曉年沒有督促恢複人形的他們念書時,慕年和榮年相視一眼,反倒是平日不怎麽主動開口的慕年先問道:“兄長,我們是不是要出海去找父皇?”

劉煜離開的事情小家夥們是知道的,事到如今,曉年也不能瞞着,于是點點頭,将自己與蔣智商量的事情一一道來。

慕年和榮年也算跟着大人一起經歷過兩次皇權更疊,,他們本就聰慧過人,又知曉如今冀州皇族的情況,所以一下就想明白其中兇險。

父皇不在,不僅是他們,哥哥這個皇帝親封的錦陽王也沒有了保障,一個不小心,他們都有可能落入險境。

尋常人家八、九歲的人,有多少還能夠賴在父母身邊撒嬌?他們生在皇家,卻能悠哉到現在,完全是哥哥和父皇保護得好……

現在父皇不在,該他們來保護哥哥,保護這個家了!

“若是尚書令和群臣知道我與榮年擁有神武,就能放心讓荊皇叔出海去尋找父皇,我們手裏有天京十六衛,還有父皇的立陽軍和其他舊部,想來荊皇叔知道該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天京十六衛曾在劉炘手中被好好梳理一番,其中不乏其心腹武将,有劉荃這個少主在,可與立陽軍一争高下。可一旦少帝因“病”退位,他們不可能陪着劉荃去乘音,所以還是回到新帝手中。

劉煜登基的時間太短,還來不及再次梳理天京十六衛,但同樣的,新皇登基後才被召進皇城的荊郡王也來不及與其有什麽聯系,如果新帝後繼有人,天京十六衛多半會選擇支持正統。

再加上劉煜在親王府邸時候一手培養的立陽軍尚在,全聽錦陽王手中的虎符調動,荊郡王就算真生了什麽異心,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搶不搶得贏。

從當初少帝病重、荊郡王受召而不願進京與劉煜一争的選擇來看,荊郡王和爍郡王都是心性保守之人,所以皇子的存在,将會打破他們可能出現的不切實際的幻想,那麽他們效忠陛下的心就不會輕易動搖。

慕年懵懂,并不知讓哥哥為難的真正原因,他想了想道:“兄長,如今事态緊急,何不将我與榮年皆有神武的消息放出,這樣一來,就更加有保障了,荊皇叔也能盡快出去去尋父皇,不是嗎?”

曉年聽聞慕年的話,已經十分驚異,心中五味雜陳。

除非是不能與榮年和慕年說的事,近兩年曉年和劉煜心照不宣,總要讓他們聽些實事、世事,就是想着慢慢讓孩子知人事、懂道理。

現在這個方法顯然是奏效了,不用曉年過多解釋,榮年和慕年就能明白其中的曲折。

但他們畢竟還小,其實還沒有意識到,兩個皇子同時擁有神武,對于朝局的影響。

就拿前朝做比,敬皇帝有四個擁有神武的兒子,劉焜、劉炘和劉煜先後登上皇位,在這幾次皇權更替的過程中,有多少如外戚徐家的衆臣、勳貴牽涉其中?恐怕是不計其數吧。

就連一個北境,當初瑥親王在世時,世子和庶子也是明争暗鬥,最後甚至禍及整個懷安三郡,皆是因為有人要争要奪,才導致的災禍。

承皇帝更是厲害,直接利用了這些想争又可争之人的貪欲和野心,行離間之計,讓他們自己就分崩離析、功虧一篑了,可見其危害。

反倒是爍郡王一系只有劉荊一人擁有魂魄,父子兄弟相處和睦,上下一心。

就算他們為了掩人耳目,不讓榮年和慕年做雙生被人們所知,但兩個皇子到底年紀相仿,又都有魂魄之力,哪怕他們自己不争,誰能保證別人不想為他們争。

即便是帝師,見到了兩個皇子,會不會比較喜歡其中一個,誰也說不準。

曉年看向兩個孩子,望進他們眼中。

他們此刻不像先祖返魂時是淡藍色眼眸,但眼睛一如既往的幹淨純粹,透着對自己的依賴,還透着一絲憂慮。

曉年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般瞻前顧後,其實是對自己、對他們太沒有自信了。

——他和劉煜親手養大的孩子,他和劉煜一筆一劃教着他們認字、又教導其道理的好孩子,他還不放心嗎?

不能因為劉焜和劉炘争過,劉葵和劉炫争過,劉燦和劉烽争過,他就忘記了慕年和榮年小時候是如何相依為命,如何一起在他眼前玩鬧撒嬌,又是如何謙讓彼此、愛護彼此的。

小虎崽分享玩具的場景,慕年把名字讓給榮年以安慰弟弟的舉動,它們一起乖乖睡在他枕頭旁邊、用小爪爪抓着他衣袖或者頭發呼呼大睡的樣子……這一幕幕承載着溫馨和美好的回憶都在曉年的腦海中一一浮現。

也許皇位的魅力,不是一個香薰銅球、一個名字能夠比拟的誘惑,但曉年相信,只要他們一直在一起,就可以初心不改。

想到這裏,曉年伸手摸了摸他們的頭,溫聲道:“慕年說得對,我們能一起救你們父皇。”

……

蔡鵬其實極少這樣單獨面見錦陽王,被召入宮中的時候,心中多少有一絲忐忑。

陛下稱病,重午休沐後繼續休朝,經歷過不少事情的蔡大人,只要想到短命的厲帝和承帝、還有在乘音寺艱難解毒的少帝,還是少不了心驚一下。

後來,他想着新皇身體素來康健,即便真有風寒,理應不是大事,所以才沒有繼續着急下去。

但錦陽王突然把自己召入宮中,又一改往日溫和親善的神情,倒顯得跟陛下一樣嚴肅起來,這就讓他心底生出疑惑的同時,又開始惴惴起來。

——難不成陛下不是得了什麽小病,而是突發急症?!

不怪蔡大人胡思亂想,實在是冀州皇族這二十幾年過得十分坎坷,就好像得罪了老天爺似的,連累他們這些臣子也擔驚受怕、寝食難安。

就在蔡鵬想着陛下可能得的病症之時,錦陽王終于開口道:“今日請蔡大人來,是有一件關系重大的事情,要與蔡大人商量。”

他停頓了一下,一邊盯着蔡鵬,觀察這位老大人的表情,一邊繼續道:“陛下這幾日并非偶感風寒……”

蔡大人聞言,心口咯噔,暗道一句“果然”,然後就聽錦陽王繼續道:“其實,陛下是去少海了。”

想着鲛人族之前向冀州和青州尋求庇護,蔡大人很快就猜到,陛下突然少海可能有什麽目的。

重午休沐,蔡大人就再沒見過皇帝,自然不知道劉煜早在重午前就已經離開京中,還以為陛下是重午時才決定去少海。

這時,他心中生出一個不好的預感:“難道陛下在海上,遇到了什麽……危險?”

眼看錦陽王點頭,蔡鵬只覺得天旋地轉起來——這對于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朝局乃至整個冀州,都是個天大的噩耗啊!

“若是在冀州,還可令立陽軍去尋找,但是在海上,就不這麽容易了,當務之急是讓荊郡王率領臨圖鎮魔營,去少海尋找陛下。”

曉年看着蔡鵬,見他果然在震驚之後露出猶疑神色。

“荊郡王……荊郡王若不在,那京城和立陽三郡,何人來守?”

曉年早就料到蔡鵬不可能直接以“荊王可能繼承大統、不能以身犯險去少海”為由,拒絕去營救陛下。

事實上,如果沒有曉年和兩個皇子,那蔡大人的理由其實非常有說服力。

劉煜當年之所以能被承帝和徐太後留在宮中,多年不回封地,是因為立陽三郡離天京很近,有幾位皇族鎮住天京,就等于鎮守了立陽,所以立陽的百姓可以不懼妖魔。

但如果陛下去了少海,那就等于只有荊王一個皇族在天京,原本立陽就不會穩,哪裏還可能讓荊郡王也去少海、放任冀國和青國邊境的妖魔肆虐。

好在曉年他們已經做好準備,對蔡鵬道:“蔡大人放心,有兩位皇子在,荊郡王大可離開天京。”

蔡鵬聽出曉年弦外之音,不禁大吃一驚——照錦陽王的意思,他不僅知道兩位皇子的存在,還暗示兩個皇子皆有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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