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在草坪上依偎着睡了一覺, 稍微恢複些體力後,玄王抱着光秀來到了黃珀的家裏。
來時的路上光秀就已聽玄王介紹過,黃珀是幽冥界最傑出的武器鍛造大師,玄王的神器夜摩刀就是出自他之手。而且在玄王的心裏,黃珀的存在就如同父親一樣,是少有的能讓他這位統治者都尊敬的存在。
黃珀的家坐落在與南領相接的偏僻的山林中。在他唯一的兒子去世後,他便一人孤獨地生活在這裏。玄王曾有意将他安置在玄王閣中,但是他本人不喜歡大城市的喧嚣,所以玄王也只有遵從他的意思。為了不讓瘴氣侵害他的身體, 玄王特意在他的家附近建了一塊結界石,保護着他的家。
“那裏就是了。”
沒有抱着光秀的那只手指了指下方密林深處的一棟簡易的石質房屋。被無法生長新葉的枯藤樹包圍住的這幢房子看起來就更顯得荒涼。光秀注意到玄王的唇抿了抿,想來是覺得讓黃珀居住在這樣的環境裏, 心有不忍吧。
從剛才開始就能聽見噼噼啪啪的砍柴聲。
光秀循着聲音向下眺望,但是被枯藤樹的樹幹覆蓋住的路面, 從天空的角度無法觀測到裏面的情況。
“這聲音……還有別的人居住在這裏嗎?”
“應該是他的仆役吧,老爺子最不喜歡年輕人游手好閑了, 總是會給他們找點事幹的。”
說話的空當,玄王抱着光秀已降落在地面。砍柴的聲音就是從附近傳來的,而黃珀的家也已近在眼前了。
非常質樸的石屋,後面高高聳立着一個巨大煙囪,正冒着青煙。石屋的旁邊有一口井, 木制的水桶放在井口邊,似乎是正打算打水的主人,因為別的什麽事而暫時擱置了這邊的工作。
玄王走過去, 放下水桶将水打滿,光秀也過來幫忙。
“玄哥哥,要把水桶放到哪裏?”
“應該是送到工房去,不過他現在應該在工作,我們進不去。先放在這裏吧。”
玄王帶着光秀來到他居住的區域,門開着,他們就直接走了進去。光秀一邊說着“你好”一邊環視着四周,這是一間非常符合質樸石屋的陋室,主人只添設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和家具,以玄王對此人的尊敬程度和他在幽冥界享有的大名而言,這等居室實在太不像樣了。
在進來的一瞬間,自玄王眼眸中流露出既像憤怒又像悲哀的眼神,沒有逃過光秀的眼睛。
光秀這次沒有出聲,注視着玄王眼眸的眼睛移向了房屋最顯眼的地方,在那裏擺放着一塊靈牌,在蕩上輕微灰塵的家具中,只有這塊靈牌被擦拭的一塵不染。
他走了過去,靈牌上雕刻着的是黃珀兒子的名字。
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胸口,光秀發出了苦澀的聲音:“啊……”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靈牌,想到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玄王也走了過來,注視着光秀手中的靈牌,眼神露出了少有的悲傷。
“天祥……”
低沉而細碎的呓語打破了沉默。既然是黃珀的兒子,那麽對玄王來說應該也是一位很重要的人吧。
光秀小心将靈牌放回原處,從背後抱住了玄王,臉貼上了他寬闊的肩膀。因為他知道,他的玄哥哥此時絕對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這副表情。
仿佛在說着“玄哥哥,你還有我”一樣,光秀收緊了摟着他的力道。玄王的一只手覆上了光秀的手背,用力地握住。
愛人賦予的無言的溫暖安慰,玄王滿心感激地收下了。
“這不是……殿下嗎?”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光秀慌慌張張地從玄王身邊彈跳開來。他們齊齊注視着這位從與住房相連的工房中走出的頭發斑白的老人。
盡管已是華發蒼顏,但老人給人的感覺卻依舊保持着不輸給年輕人的活力。看到他還這麽精神,玄王打從心底松了一口氣。
如今整個幽冥界,就只剩他一位依舊稱呼玄王還未加冕前的稱呼了。
“黃珀。”
玄王迎上去,将方才心中洋溢的憤慨以及悲傷完美隐藏,微笑着問候着。
倔強如黃珀,是絕對不會接受憐憫與同情的。
黑麒麟就跟在黃珀旁邊,嘴裏叼着空桶的把手,與外面水井旁的木桶是同一制式,看情況似乎正在拜托炎青把它叼出去。
光秀不禁怔住。
玄王說黃珀這人不喜歡年輕人游手好閑,沒想到竟然連黑麒麟都不放過。能夠差使神獸幹活,在這世間除了他們認可的主人外,黃珀還算是頭一個。
只有知道具體實情是怎麽回事的玄王,對着自己的搭檔笑了笑。
妖有着讓人類羨慕的漫長生命,如果連妖都有了老态龍鐘的形貌,那麽真的是已經活了非常長久了。炎青是不忍讓年紀如此大的黃珀做這些粗活,才主動提起把手幫忙的吧。
黃珀對自己比對別人更為嚴格,他是不會把工作推給年輕人做,而自己偷懶的。
從玄王幼年的時候開始就侍奉在身側的黑麒麟,對黃珀來說也是非常熟悉的朋友了。
對剛才讓它先行一步的賠禮,玄王自炎青嘴中接過木桶,拎在手中,另一只手摸了摸它順滑的鬃毛。
“謝謝你,炎青。”
玄王知道,正因為黃珀是自己尊敬的對象,炎青才肯屈尊去做這些。
雖然還想擺出一副不行我還沒有原諒你的态度,但是那受玄王撫摸而感到舒适的尾巴已經情不自禁地向上卷了起來。
想從玄王手裏接過木桶的光秀走了過來,黃珀瞪大了眼睛,仿佛才注意到屋子裏還有一位客人似的,問玄王道:“殿下,這位是?”
感受不到身上有武将的氣息,黃珀呓語着:“是殿下的朋友嗎?”
玄王這才發現,原來黃珀的眼睛也已不太看得清了。
“他叫光秀,是我的伴侶。”
“哦哦!”黃珀高興地湊到光秀面前,仔細打量着他。光秀覺得窘迫的同時,也不敢輕舉妄動,任由對方仔細觀察着。
黃珀扭回頭,對玄王笑道:“殿下也終于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安定下來了啊。”
“……唔。”被對方這麽講有些不好意思的玄王稍微移開了視線,剛好與光秀的視線碰撞,意識到即便被黃珀看穿自己的心思也不算什麽羞恥的事情,便攬住光秀的肩膀,重新看回黃珀。“是啊。所以也想帶來讓你見見。”
“您好。”光秀打着招呼。
黃珀哈哈笑道:“好!好!在有生之年能見到殿下成婚,真是比什麽都要高興。”
“有生之年?”玄王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你的身體不是還很硬朗嗎?為什麽黃珀你……”抓住黃珀手臂,那種好像握着粗糙的木棒一樣的觸感傳來的一瞬間,讓玄王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猛地拉開袖子,發現他的皮膚已變成黑色,布滿了老繭和裂紋,不由得心疼起來。“這是……”
黃珀拍了拍玄王的手,“這是鐵匠的宿命,殿下您不必傷懷。”說完這句話的黃珀,雙眼深深地望向了放在那邊的靈牌。
“說來,殿下,您命人捎信過來,不光是為了讓老朽見見您的心上人吧?”
“我本來是想讓你看看夜摩刀有沒有損傷,但是你的身體……”
“沒關系,夜摩刀是老朽的最高傑作,老朽也不願看到它的刀身有任何損傷。您把夜摩刀叫出來吧。”
将木桶放到水井旁,三人圍坐在屋外倒下的木樁上。玄王讓夜摩刀的刀身出現在自己的手掌中。
看到夜摩刀的刀身散發出絕美的光華後,黃珀流露出欣喜的微笑。
“真不愧是殿下,竟然能讓刀身呈現出這麽美麗的顏色,您一定非常愛護它吧。不過,刀刃有些變鈍了,看來您遇到相當難纏的敵人了呢。”
“果然不是我的錯覺,在和煞魔交戰過後,夜摩刀的狀況就不太好。”
“煞魔啊……能戰勝如此棘手的敵人,殿下的武藝又精進了呢。夜摩刀的狀況不用擔心,明天傍晚前我會為您修整好,這段時間您可以帶着光秀殿下到南領的火山溫泉享受一下。”
黃珀住的地方距離南領的溫泉勝地很近,而且他家裏也沒有可以提供給玄王二人住宿的房間。
換做以前,這樣的好意玄王當然會欣然接受,可是現在,他卻偏偏不肯讓黃珀為他修理了。
夜摩刀對玄王來說就等同于他的左膀右臂,沒有人會放任自己手臂上的傷不治的。
可是如果這需要用黃珀的健康來換的話,玄王忽然就覺得這些傷就不是那麽重要了。
黃珀很感動,也很感激,但無論玄王再怎麽尊敬他,在王的面前他也只不過是個臣子,而且他又是鐵匠,斷沒有讓君王的武器一直鈍下去的道理。
這時光秀忽然站起來,道:“玄哥哥,也許我可以試試。”
黃珀訝異地看着光秀擡起手,嘴裏念着冗長的咒文。
仿佛生命的涓流彙入似的,沉悶作痛的地方漸漸變得輕松許多。
黃珀吃驚地看着裂紋消失,變得光滑的手臂,驚嘆道:“您、您竟然是「光術使」嗎?”
腦子裏想着「光術使」是什麽的光秀,對着黃珀笑了笑:“現在有沒有覺得輕松些了呢?”
黃珀靈活轉動着手臂,玄王笑道:“看來光秀幫你治好了呢。”
光秀抿了抿唇。治愈術只能治好他的外傷,減輕他的痛苦,他已風燭殘年,沒有幾年的時光了。
黃珀也笑道:“老朽真是三生有幸啊!這樣一來,殿下您就無需為老朽擔心了,請好好享受一下溫泉吧。”
其實玄王心裏也清楚黃珀的時間并不多了,黃珀一定希望早日與兒子團聚吧。
“也好,那我現在就帶光秀過去看看。你還要繼續工作嗎,黃珀?可不要不眠不休地工作啊。你只要一進入工房就很容易忘記時間。”
“哈哈,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天祥也說過和您一樣的話呢。那孩子雖然從不會生氣,但是會一直嘀嘀咕咕個沒完,老朽實在是被他嘀咕怕了。”
黃珀帶着柔和的笑容陷入了回憶中。玄王曾派過來的仆役回禀他說,黃珀工作結束後總是會喝幾杯,而他的對面永遠會放一個盛滿酒的杯子。
他的家裏從來都只有兩套餐具,而他兒子的那一副他是從來不肯叫外人碰的,即便是玄王也不行。
黃珀的兒子叫黃天祥,如果他還活着的話,比玄王還要大上三百歲。
玄王在很小的時候,就可以讓神器夜摩刀臣服于他了。同齡的孩子早已不是他的對手,他就只得和武将們切磋。
武器是需要維護的,尤其是像他這樣經常使用的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他常常跑到黃珀家裏,和天祥也相處得很親密。那時玄王對其他武将定制的武器感到好奇,天祥便會趁着父親工作的時候帶着小王子偷偷來到武器庫。
事後都是天祥一個人挨着發現他們的黃珀的罵。
黃珀總是說,乍一看是玄王喜歡黏着天祥,然而事實上卻恰恰相反。每當工作結束,可以和兒子喝上兩杯的時候,兒子都會提起這位小殿下的事。
“父親,殿下真是了不起啊,他的武藝已經可以與四靈将匹敵了。”
“父親,殿下說還想要一把匕首,我想自己打一把送給他。”
他獨自踏上了前往蓬萊玉枝的旅程,再也沒有回來。
當時幽冥界還沒有封鎖國境,而且,妖并不一定就會比人強。
在那個除妖盛行的時代,道士們往往會潛入幽冥界,捕獲妖族。
聽到天祥的死訊後,玄王開始變得冷漠,再也不願對任何人敞開心扉了。
目送着黑麒麟馱着兩人離去的背影,黃珀對着天空說道:“以前那位溫柔善良的小殿下又回來了,你應該感到很高興吧,天祥。”
風輕輕吹來,仿佛是某人的低語。黃珀撫着頭發,平穩地笑了。
“黃珀,我又砍了些柴,堆在這裏就可以了吧?”
從林中走出一位少年,他的手裏抱着兩大捆砍好的木柴,将它們整齊地碼放在空地上。
“楓竹,你竟然還在啊。”
“我說過了,直到我的武器鍛造好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黃珀嘆了口氣,但是還沒等他開口,少年便搶着說道:“是是是,我知道,你這裏從不收留外人住宿。我會自己找地方的。這裏距離南方的溫泉浴場很近啊,剛好出了一身汗,小爺正想洗一洗呢。”
作出決定的少年,搖了搖手,說了句“拜啦!”便潇灑地飛走了。
連一句“等一等”都來不及說出口的黃珀,呆然地注視着少年離去的方向。
“應該……不會碰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