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老骥伏枥
姜安民今年已經五十二歲了,相比于其他在朝為官之人已是可以告老還鄉的時候了。他偏偏一腔熱血,想要治國安民。
他的脾氣難融入官場為當今聖上不喜,他大肆推廣寒門學子讀書學習,動了別人的利益。幾封折子聯名上書,他就到了這窮鄉僻壤當一個知府。
甭說是升遷,就算回京都難了。
他滿臉的愁容憂思,只恨滿身的抱負無施展,聖上不知忠言逆耳。如今農家重稅,可那些當官的卻錦衣玉食,太平年還好,若是遇到災荒年,各地必定揭竿而起。
“大人,你多披一件衣裳吧。”跟随多年的書童如今也兩鬓斑白,眼有憂愁之色。
姜安民自從被貶出這偏遠之地,渾身的精氣神就像被抽走了一樣,越臨近上任的地方臉色越是憂愁。
明明已經進入了盛夏,他卻感上了熱風寒。一天天的消瘦了下來。
他知道主子的心思。但事已至此又何必折磨自己呢。五十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了。他這樣消沉下去,若是傳回京城說不定又要被人上折子說對聖上不滿,還不如好好的管理一方,順便養老。
姜安民道:“唉,我的病,不在身體上。”
老仆人什麽也沒說,但那一雙眼睛卻都懂。
他們的馬車正一路行駛。突然聽到了不遠處轟隆隆的聲音。前面的馬車也漸漸的停下來了,在車內聽馬夫道:“這是怎麽了?”
姜安民拉開簾子,就看見一夥幹活的農夫,赤着上半身皮膚曬成古銅色,前面分叉路那裏正在修建,他們把滾石和泥沙堆堆在路上,導致沒法走了。
對方幹活的農夫,揚起一個憨厚樸實的笑容,拱了拱手道:“對不住,我們大牛村正修道呢,您稍等,我們這就清出一條路來。”
說完招呼兩三個幹活的漢子,道:“快點清路,讓這位爺先過。”
馬夫埋怨道:“真麻煩,耽誤了正事兒要你們好看。”
這些幹活的農夫手腳變得更麻利了。
馬車停下來,車上的姜安民也下來了,看着那條新修的村路筆直寬敞,贊嘆道:“你們縣裏倒是又點作為。”修路是一件有利于民的大好事兒,還花掉不少錢,一般衙門口寧可把這銀子中飽私囊,也不會拿出來做些實事。雖還沒到上任地方但卻對這縣令多了幾分好感。
這漢子一邊手腳麻利的清理,一邊道:“這可不是我們縣衙花銀子,是我們村自己出錢修的?”
“你們村自己修?”姜安民一怔,倒沒想到鄉下一個村子竟比縣衙還有魄力。頓時有了好奇之心。把他叫過來問話:“你們村怎麽想這修路?”
“說是為了子孫後代好,現在不少人就可以順着這條路到我們村裏,村子裏可熱鬧了,還有個村口集市賣什麽的都有,我們村還弄了個豆腐坊。”他說起村子滿是自豪,如今走出去一說是大牛村可是一個特有面子的事兒。
姜安民被他說的勾起了點好奇。正在這時候,前面的路面已經清理出了一個馬車通行的寬度,馬夫恭敬道:“大人,上車吧。”
“不忙,咱們去大牛村看看。”
既然他願意去瞧,馬車調了個方向,順着新修的路面走了過去。大約走了一盞茶的時間,遠遠的就聽見了嘈雜的聲音了。
姜安民好奇的掀開簾子,一看果然熱鬧。
就連老仆人都道:“這個地方好。”一路被貶過來,路上很多村子都破破爛爛的,連同心情也一道沉入了谷底。這裏卻像是老樹發新芽,看着就高興。
馬車到了村口,兩邊都是擺攤的,就只能在外頭下車,不然馬兒容易踢翻了他們的攤位。
姜安民剛下了車,狗蛋就迎了上來:“老爺爺,你要不要指路的,一次一文,保準讓你不迷路。”在他後面還有幾個孩子在不遠處看着他。
如今狗蛋是這些孩子們的頭兒,大夥兒就靠這個,一天能賺個兩三文,夠買饴糖吃了。
姜安民卻瞧着新鮮:“你叫什麽名字?”
狗蛋道:“大名叫王之文,小名叫狗蛋,在鄉下賴名好養活。”才幾歲的孩子,說話有條有理的。姜安民一笑:“你可會寫自己的名字?”
狗蛋道:“會,我們這有先生教。”
姜安民這下徹底愣住了,剛才那句話只是随口一問,沒想到他還真會認字。這年頭百姓文盲情況很多,大部分老百姓一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渾渾噩噩的過一生。所以才想大力推廣寒門學子讀書的事兒,但失敗了,卻沒想到這偏遠地區的一個村裏,連一個小孩子都會寫自己的名字。胸口濁氣一出,頓時來了興致。還要再問但狗蛋卻不幹了。
姜安民一笑給了一文錢。
狗蛋頓時熱情了起來:“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
“就随便轉轉吧。順便說說你認字的事兒。”
姜安民剛要入村就被一塊巨石吸引了目光,仔細一看原來全村百姓捐錢修路的功德碑。
再往裏頭走有賣肉的,豆腐的,蔬菜的,還有做吃的,還有舊物和一些胭脂水粉,珠花頭飾之類女人家用的東西。長長一條村口集市,攬客都很熱情。
走了幾步,還看見有一群人,穿的是老百姓,但卻佩刀背箭的。
狗蛋一臉自豪道:“這是我五叔,是民兵。”平日是民,若是打仗或者土匪來就是兵。但如今村裏富了,民兵一個月一百二十文錢領月銀的,除此之外還分二十斤粗糧,每年兩套新衣裳,逢年過節還有好東西送,這在村裏可轟動一時。
比起下田種地,這活兒可太體面了。
全村的老少爺們都想幹。村長親自挑選的都是大高個,年輕的小夥子。
選上十二個,就有狗蛋的五叔,自從選上民兵之後,狗蛋家都快被媒婆踏碎了,都是想給五叔上門說親的。
狗蛋也想長大當個民兵,可威風了。
姜安民道:“這也是你們村長的主意?”
狗蛋道:“嗯,不是這村長就是邵坤叔叔。”反正村裏有能耐的就屬他倆。
姜安民道:“邵坤是誰?”
狗蛋是個邵坤的頭號崇拜者,上次聚福齋的老板就是狗蛋給招來的,如今一聽又是來打聽邵坤叔的。他頓時把邵坤那傳奇的事兒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姜安民道:“是個人才。”
老仆人在旁邊道:“大人這次收獲不小,這樣的人若收攏為左膀右臂也是一大助力。”
姜安民點了點頭,此刻興致大起,來之前那點點憂愁也早就散盡了。大牛村的興旺無疑帶給他新的思考和奮鬥方向。
若是村村都像大牛村這樣百姓安居樂業,自給自足,這天下何愁不太平?
狗蛋又帶着姜安民去了曬谷場,不少人拿着石子在地上寫字。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姜安民道:“老丈,你如今識得多少字了?”他選中一個老人家。
這老頭自豪道:“五十六個。”可比好多年輕人學的還快,道:“要不要我寫給你看。”語言裏滿是賣弄之意,但意外的可愛。
“寫吧。”
老頭擡起下巴道:“就怕你沒我認的多?”
姜安民抿了下嘴唇:“我應該比你認的多。”升起詭異的攀比心,畢竟他三十年是連中三元先皇欽點的狀元。
老頭開始寫,每一筆的順序都很正确。字寫的還方方正正了。
他一寫,周圍的人就圍了起來:“老朱頭又開始寫字了。”旁邊的人一臉崇拜。還有個四歲多的小胖墩站在寫字老頭的旁邊道:“這是我爺爺。”可驕傲了。
姜安民在這邊看了之後非常受觸動,活到老學到老,比起老朱頭的花甲之年,他還年輕呢,實在不應如此失意。
等老頭寫完最後一個字,姜安民道:“我送你一套筆墨紙硯,今日所感甚多。”他心裏的郁結之氣一下子沒了。
老頭一聽連連擺手:“不算什麽。”筆墨紙硯還挺貴的。他雖然寫的好,但也不值這些。
姜安民道:“一定要。”
老頭也挺興奮,他一直都是用石頭在泥土上寫。還沒拿過筆呢。要是拿到筆那可就是村民裏第一人了,回頭還能好好吹噓一下毛筆在宣紙上的使用感受。
姜安民在這裏呆了一圈,在這裏老有所養,幼有所依,有田園,有先生教書,還有被狗蛋贊不絕口的村口高奢大排檔,當真是一個好地方。
而大家頻繁提起來的邵坤,更是讓他激起了無限的興趣。
叫狗蛋幫忙找到他。
邵坤正在地裏幹活摘辣椒呢。聽說有人找,他出來了見是眼生的一個老頭,張口就道:“你的事情我聽說過了,收你為弟子吧。”
身邊的老仆人深感驚訝,姜安民有真才實學之人,當年先皇甚至想要他做太子太傅,被他拒絕了。這次竟是主動提起想收為關門弟子,可見對邵坤的為人和實幹是極其滿意的。
誰料邵坤只回了他兩個字:“不幹。”
姜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