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重新開始 (1)
37
整整兩天不曾停歇, 菲比的體能也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
在回家路上菲比就睡了過去,一直到了第二天晌午。待到梅林離開公寓去了一趟薩維爾街,中午得空歸來時, 女孩還躲在被窩裏不肯睜眼。
梅林脫下外套, 走進她的房間:“菲比,這就有點過分了。”
蜷縮在床上的菲比聞言只是把被子拉過了頭頂。
好像用被子遮住臉就可以逃避一切似的,梅林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菲比!”
菲比嗚咽一聲。
梅林停在床鋪邊沿,他扒開被單,躲在被子下面的女孩立刻捂住了臉:“多睡一會, 我真的好累呀。”
梅林知道她說的不是假話, 平日裏的菲比精力十足, 如果睡過了固定的起床時間,證明她真的很疲憊。
但是賴在床上并不能解決問題, 嚴格算來她已經錯過了昨天的晚餐和今天的早餐,不能再跳過午餐了。
“起床,”梅林緩言道,“你得吃點東西, 姑娘。”
菲比從被子裏打了個滾。
她向床邊挪了挪, 靠在了梅林的手背上,抱着他的前臂不肯松手:“一會再吃好不好?我真的好累, 不然……”
女孩黏糊糊的語氣說到最後,灰色眼眸有狡黠的色彩一閃而過。
“梅林親親我。”
“……”
“親親我,”菲比伸手, 柔軟的食指點在自己的臉頰上,“我就起床。”
“…………”
一夜過後又恢複了往日裏黏人撒嬌的狀态, 不僅如此,還變本加厲起來。
睜開眼睛就厚着臉皮讨吻, 仿佛昨天一氣之下跑出公寓的不是她一樣。要是菲比還是一只白貓的話,此時的貓尾巴早就翹到天上去了。
梅林失笑。
“那好吧,”他根本沒動,“看來我是白白準備了炸魚。”
“啊!”
菲比聞言一驚,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梅林準備了炸魚?”
梅林:“當然,你惦記很久了。”
菲比綻開笑顏。
她靈巧地踢開被子翻身下床,哪裏有累到睜不開眼的樣子。女孩從卧室的衣架上取下那身白T恤和牛仔裙,梅林的目光在吊帶牛仔裙上停留片刻——他才發現這牛仔裙上有個口袋,裏面還裝着東西,鼓起來的口袋讓本來就是随便從超市買的裙子看上去更為廉價。
梅林:“菲比。”
“嗯?”
她拿着裙子的手一頓,然後似乎是察覺到了梅林不贊同的目光。
牛仔裙被重新挂回到衣架上,菲比轉身,不依不饒地再次指了指自己的臉頰:“那梅林親親我!”
梅林:“……外面在下雨,姑娘,你不怕感冒就穿出去。”
菲比:好氣啊!
兩次撒嬌失敗,菲比頓時沒了耐心。她輕輕推了梅林一把,氣鼓鼓地趕人:“我要換衣服了,梅林回避一下!”
好在菲比的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
換好衣物走到餐廳,她已經把剛剛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菲比坐到餐桌邊,梅林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午餐還是熱的。
男人把餐具遞給菲比,然後坐到了對面,可他的面前沒有任務食物。
菲比:“梅林不吃嗎?”
梅林:“不是每個人都拖到中午起床,姑娘。”他當然吃過飯了。
菲比:“好吧。”
外面突然下雨,天氣轉涼,菲比乖乖地換上了厚衣服。一身學院裝可比那随随便便的牛仔裙順眼多了,梅林又想到口袋裏的物品,随即意識到那是詹姆斯·邦德給她的聯絡設備。
“對了。”
男人站起來,從客廳中拿出個盒子,放到了專心致志對付炸魚的女孩手邊。
“手機,”梅林解釋道,“雖然邦德也給了你一個,但不能确定MI6是否動了什麽手腳。”
長期跟在梅林身邊,菲比知道的機密一點也不少,盡管皇家特工和MI6不是敵對關系,但畢竟同行。
菲比倒是無所謂,手機的吸引力可沒有炸魚大。她只是騰出一只手翻了翻盒子,然後漫不經心地開口:“反正梅林總能找到我。”
梅林:“以防萬一,姑娘,總有需要聯系的時候。”
也是,假設菲比在外面時需要同梅林說話,她總不能找個紙板舉到監控前吧。
人類的生活麻煩歸麻煩,但他們也挺聰明的,至少有這麽多高科技發明。
于是菲比收起手機:“謝謝。”
梅林:“下午有什麽安排?”
菲比想了想:“我還有三戶領養人需要回訪,就是有點遠。”
梅林點了點頭:“我送你過去。”
回訪任務一直是菲比單獨完成的,看地鐵線路、購買小禮品,然後與住戶和貓咪溝通,她一個人完成的很好。
但是有梅林就不一樣了,他總是能想到菲比前頭,默不作聲地打點好所有事項。
就像是現在。
菲比坐在車裏,等梅林從寵物店歸來,他選了一些小量的貓薄荷和玩具,三家住戶的貓咪一貓一份。然後親自開車送菲比到住戶樓下,等回訪結束後再親自為她打開車門。
“大家狀态都很好,”坐在副駕駛上的菲比忍不住碎碎念,“我只擔心凱文,本來廉租房的新家也很不錯,但阿奇的人把凱文吓壞了。而且大家都找不到那個西班牙人,這該怎麽辦呀?”
“我已經在着手調查了,姑娘。”
梅林平靜地開口。
不得不說,就算是無所不能的梅林也沒想到,他們會從一只貓口中套到有用的線索。不怪M夫人如此着急地向菲比發送邀請函,即便是00特工也沒有和小動物溝通的本事。
“希望能盡快找到他,”梅林負責這件事,菲比很放心,“免得阿奇的人再去騷擾凱文……哎,梅林,這不是回家的路。”
看來菲比保留下來的不僅僅是貓的感官,還有它們得天獨厚的記路能力。她一路話說個不停,全然沒在看路,可還是察覺到了梅林偏離了回家路線。
“這的确不是。”
梅林把車停在了一家相當氣派的餐廳附近,他解開安全帶,下車的同時也不忘記繞到副駕駛替菲比打開車門:“總吃炸魚也不合适,姑娘。”
說着梅林朝着菲比伸出手。
女孩的眼睛陡然亮了起來,她握住梅林的手:“約會嗎?”
梅林:“……”
菲比:“上上上次你就和那位紅頭發女士約在這家餐廳。”
“等等,”梅林牽着菲比的手,“你都記得。”
“嗯。”
梅林:“………………”
此時此刻梅林的心情已經不能用尴尬來形容了。那是幾個月前的事情,菲比還是一只對人愛答不理的白貓。
但菲比倒是無所謂。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人類還需要約會呢,”她甚至沒意識到梅林在尴尬,“那時還覺得好麻煩啊,只是求啊偶而已,貓就不用這麽麻煩。”
“……”
“梅林真的很受女士歡迎,但為什麽每次都沒下文了,紅頭發的女士也是,之後黑頭發的那位也是一樣,出去吃了幾次飯就沒結果了,女巫不算——”
“你停一停。”
天,梅林真想倒帶重來,還有什麽比你帶一個姑娘出門,這位姑娘當着你的面對昔日約會對象如數家珍更可怕的事情嗎!
菲比這才反應過來。
“啊,”她茫然地看向梅林,“沒關系的呀!”
就算是梅林也無法預測她會從貓變成人。他一直單身,長得還帥,穿什麽衣服都好看。今日的梅林怕是早有計劃,他穿得比往日正式,換上了一件鼠色風衣,看上去風度翩翩。
菲比一點也不驚訝有女士向梅林示好,沒有才奇怪呢。
但菲比不在乎,梅林倒是有點不安。
直到餐廳落座,拿着菜單的梅林的注意力還放在這件事上:“我從沒帶女士回家,菲比,你怎麽知道她們長什麽樣?”
菲比:“每位女士你都調查過。”
梅林:“……”
大概就算是從天而降的流星也沒想到,菲比連梅林調查每位約會對象的行為都一清二楚。
菲比:“為什麽呀?不僅沒下文,梅林還像防賊一樣。”
梅林扶額。
“因為我得保證她們不是另有圖謀,姑娘,”梅林解釋,“你說的那位紅頭發的女士,名義上是位離婚的單親媽媽,但實際上她是CIA的人,想從我這兒套取南美那個任務的具體信息。”
“怪不得就出去了一次,”菲比點了點頭,“那黑頭發的呢?你和她見了很多次的。”
“我太忙了,姑娘。”
“她不理解你?”
“錯過了三次電話,我想再好脾氣的女士,也會将這作為斷絕來往的理由。”
說完梅林自嘲地笑了笑。
實際上梅林也從未想過什麽穩定的關系,出門約會不過是調劑情緒。出于道德理由,愛人之間不能相互隐瞞,可梅林的工作內容不能分享給任何人。
其他後勤成員可以,但梅林不行。他和大部分外勤特工一樣常年獨居,畢竟也不是每個人都像艾格西那麽幸運,第一次拯救世界就找到了真愛。
“我不能對她們說實話,”梅林開口,“也不想讓自己的生活建立在謊言之上。”
“但梅林可以對我說實話。”
菲比頓時驕傲起來,她和梅林之間就沒有什麽秘密。
女孩托腮笑起來:“我和她們不一樣!所以梅林不用擔心洩密,不用擔心謊言,也不用擔心我會耽誤你的工作。”
梅林:“……”
這倒是實話。
嚴格來說許願流星非常靈驗。艾格西說希望梅林能有個戀人,它就給梅林安排了一個最合适的人選——菲比還是白貓時就毫無障礙地同梅林共同生活,那麽變成人又有什麽大礙呢?
只是梅林覺得,這份大禮也過于貴重了點兒。
他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叫來服務生點單。
梅林的确是這家餐廳的常客,連服務生都認識他。經驗豐富的侍者接過梅林的菜單:“還是蘇格蘭威士忌嗎,先生?”
“……今天就算了。”
“啊,我可以的!”
菲比急忙開口。
她知道梅林的意思,平日都喝酒,今天不喝,一定是為了遷就自己。阿奇也是如此,到了酒吧還用可樂打發她,各個都把她當小孩子。
“我已經成年了,”菲比認真地說,“我今年都十九歲了!”
你哪兒有十九歲,梅林在心底腹诽,醫療保險上的十九歲還是梅林替她填上去的。誰也不知道變成人之後的菲比究竟多大,他只能按照白貓的年齡估算一個大約的年紀。
更何況菲比在此之前滴酒不沾,梅林也不會讓她上來就挑戰威士忌的。
侍者看着蹙眉不滿的菲比微微笑了起來:“或許可以嘗嘗我們這兒的果酒,先生。”
梅林:“這個可以。”
菲比:“我可以喝威士——”
梅林:“菲比。”
他語氣一沉,坐在對面的女孩又露出了不服氣的神情。知道她吃軟不吃硬,梅林也不着急:“不是現在,你要是想嘗嘗好酒,家裏就有,而在家我也不用考慮背你回去的可能。”
但勸誡比禁止有效,梅林溫和的話語成功地使得菲比放棄了堅持。她靠在椅子上:“那好吧,我才不會喝醉呢。”
梅林:“我認為這裏的食物遠比配酒更值得品嘗。”
菲比:“梅林經常來這兒。”
“來過幾次。”
“帶不同的女士?”
“……”
“不許帶別人來了。”
坐在對面的姑娘神色一凜,清秀的面孔變得極其嚴肅,菲比霸道地宣布:“梅林有我就足夠,不能再和其他女士約會了!”
說得好像他還有空一樣。
梅林失笑出聲。許多情況下他都沒有睡覺的時間,現在身邊還多了菲比,就算他真的想去和其他女士約會,也實在是擠不出空閑。
這位姑娘已經占據了梅林除去工作的另外一半生活了。
他沒接茬,只是把菜單遞給侍者:“這裏的烤羊排不錯,菲比,生活中不是只有炸魚是值得留戀的食物。”
然而梅林的良苦用心沒太奏效。
餐桌禮儀是哈利·哈特的教給菲比的第一個堂課,拿起刀叉的姑娘一舉一動都完美的無可挑剔。和她進餐無疑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情,但嘗了烤羊排的菲比,仔細地思索半天,還是更喜歡梅林的炸魚。
一頓晚飯氣氛融洽,結束用餐之後梅林帶她在附近的街道走了走。
身處商業街,即便是夜晚也格外的熱鬧。菲比跟在梅林身後,仔細地觀察着每個商店和商店櫥窗,時不時向梅林發出詢問。
直到她突然停住了步伐。
“梅林?”
女孩拉住了梅林,喊住了他。
梅林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是一家舊貨店鋪,櫥窗上擺着形形色色上個世紀的流行元素,菲比的目光落在其中張貼着的一張大衛鮑伊的海報上。
“那是……?”菲比拽了拽梅林的衣角。
“一名偉大的歌手。”
“歌手?”
梅林默然。在莊園裏跟着帕丁頓學習可接觸不到這些,菲比在這方面的知識仍然約等于零。
既然她感興趣的話,梅林很樂意帶她了解細節。
“在這兒等着,”他開口,“我去去就來。”
說着梅林走向舊貨鋪子。
菲比乖乖站在原地目送梅林穿過馬路,他拉開店鋪的門,與從中走出來的顧客擦肩而過。
哎?
她很是震驚,因為離開店鋪的顧客正是昨天搭讪的那位男士,菲比還記得他的名字,他說他叫蒂亞戈。
男人也注意到了菲比。
他與菲比隔街對視片刻,女孩禮貌地點了點頭,這換來了馬路對面男人的笑容。
蒂亞戈徑直朝菲比走了過來。
“又碰見了你,菲比,”他開口,“依然在等人?”
“嗯。”
菲比點頭。
“剛剛與你擦肩而過的先生是我的同伴。”
蒂亞戈一頓,不禁轉頭看向舊貨鋪子,隔着櫥窗,只能隐隐看到梅林高大的身影伫立在櫃臺邊。
但即便如此,任何人也能看的出來,他不是昨天那位趕走蒂亞戈的金發男人。
好在蒂亞戈也沒就此多說什麽,他回過頭,臉上依然帶着笑意。
“我得向你道歉,菲比。”
“嗯?”
菲比有些茫然,突然道歉是怎麽回事。
“昨天我的搭讪太過唐突,”他說,“請你相信我沒有惡意,只是看到一位過于年輕的女士出現在酒吧,有點擔心你會碰到什麽騷擾……雖然當時的我也很像騷擾年輕姑娘的流氓。”
“你不是。”
蒂亞戈一頓,發覺菲比這句話并不是客氣。她的表情認真:“不會有流氓穿這麽貴的衣物。”
他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盡管沒系領帶,領口和阿奇一樣随便敞開着,可菲比好歹在薩維爾街呆了這麽久,她知道蒂亞戈這一身衣服價格不菲。
“看來我碰到了一個行家。”蒂亞戈半開玩笑道。
菲比抿了抿嘴角,她有些好奇:“你住在附近嗎?”
蒂亞戈:“我在附近工作。”
說着他指向街邊的一家銀行。
在銀行啊,怪不得會穿正裝,看他這身行頭怕是職位還挺高的。
“那很厲害。”菲比說。
“你真是太客氣了,菲比。”
“沒有,”她表情真摯,菲比從不和別人客氣,“能和數字打交道的人都很厲害。”
她發自真心的贊嘆換來了蒂亞戈爽快的笑聲,他搖了搖頭,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了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遞給菲比。
“我的名片,菲比,”蒂亞戈說,“如果有,嗯,數字方面的需要,盡管來找我。”
梅林從店鋪中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菲比握着名片一臉驚奇的模樣。
他早就注意到了離開舊貨鋪子的男人和菲比攀談,竟然還留下了名片。
梅林挑眉:“推銷員?”
菲比搖了搖頭,她把名片遞給了梅林,上面寫着男人的職位是銀行經理。
“昨天在酒吧認識的,”菲比誠實地回答,“沒想到又碰到了。”
“在酒吧?”
“嗯。”
菲比想了想,用了詹姆斯邦德當時的形容:“來搭讪的。”
梅林:“……”
竟然這麽巧。
昨天梅林也在酒吧,他自然看到了那個上前搭讪的男人。這沒什麽,梅林在心底對自己說,一位漂亮姑娘獨自坐在酒吧裏總是會有人上前搭讪的,再次碰到也不意味着會有特殊含義,或者陰謀。
梅林強行止住思緒,他把名片還給菲比:“這是給你的,理應你來處理。”
菲比訝異地擡頭:“梅林不介意嗎?”
其實挺介意的,但是梅林所做的只是低了低頭:“至少他是位銀行經理,而你缺一個銀行賬戶。”
“好吧。”
菲比若有所思地接過名片,女孩把卡片放進口袋裏,而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梅林。”
“什麽?”
“他是酒吧裏搭讪的人,不是體面人。”
按照之前梅林的反應,蒂亞戈應該是拒絕來往對象才是。
但這次梅林沒有生氣。
他甚至沒有開口,梅林只是拿出了從舊貨鋪子購置的索尼随身聽。
菲比好奇地盯着巴掌大小的随身聽,在梅林身邊見慣了形形色色的高科技,菲比還沒接觸過如此懷舊的東西。
梅林伸手撩開菲比的長發,把其中一只耳機挂到她的耳畔。
菲比:?
梅林按下了播放鍵。
老化的機器音質比不上梅林辦公室的昂貴設備,悠揚的吉他與随之而來的歌聲沾染上了時光的痕跡。
“——We passed upon the stair, we spoke of was and when
Although I wasn't there, he said I was his friend——”
“啊……”
菲比驚訝地輕輕喊了一聲,但很快她的情緒就沉入了音樂裏。
她不禁擡頭,梅林也在看着菲比。
耳機的另外一端挂在梅林的耳側,四目相對,男人鏡片之後的眼眸平靜沉着卻也帶着溫柔的神色。
那一刻菲比似乎明白Q說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了。
“我喜歡他的聲音,”菲比露出笑意,“也喜歡這首歌,他的歌總是這麽好聽嗎?”
“我想大部分人都對此沒有異議。”
說着梅林翻轉随身聽,将轉着磁帶的一面展示給菲比看:“這只是他的其中一張專輯,如果你喜歡,還有其他的。”
“那梅林喜歡他嗎?”
“還不錯,”梅林回答,“但不是最喜歡的,或許以後可以向你推薦我喜歡的歌手。”
“嗯。”
菲比點了點頭,就再次沉浸到了歌聲之中。
嬌小可愛的女孩喜歡大衛·鮑伊,某些角度而言真是反差明顯。但梅林一點也不意外,菲比只是外表無害而已,她有一顆火熱的心。
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眼睑,梅林的呼吸一頓。
“我很抱歉,菲比。”
他的聲音伴随着大衛鮑伊的音樂響起,離得這麽近,他們分享的不僅僅同一首歌曲,還有同一片空氣。
菲比從音樂世界中走出來,她詫異地擡頭,今天這是怎麽了,一個兩個開口就是道歉。
梅林當然明白菲比在疑惑什麽,他繼續說道:“我是說,明明勸誡你走出去拓展交際圈,卻又對你的朋友指手畫腳,這件事我很抱歉,姑娘,我不應該這麽做。”
前一天的時候還滿臉不高興呢,離家出走這麽管用嗎。
菲比下意識地抓住了耳機的末端:“沒關系呀,Q和邦德也說,梅林是真心實意地為我好。”
梅林:“我認為我的初衷沒錯,但如今的你有選擇自己人生道路的權力。”
菲比:“原來的我沒有嗎?”
她總是這麽會抓重點。
直到那夜突如其來的吻,梅林才意識到菲比她的确有。
過去的梅林并沒有完全将菲比的示好、糾纏,甚至是“交啊配邀請”放在心上,因為剛變成人的菲比仍然擁有貓的思維,她只是将梅林當成了貓的同伴而已。而同住一屋檐下的貓總是相互陪伴,相互戲耍,同吃同睡,以及繁衍。這一切行為中不包含人性的因素,即便是主動的模仿電影裏的親吻和相擁,也不代表着菲比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但那個吻不是。
那不是模仿,梅林能清晰地感覺到,她不再以白貓對待同居人類的視角看待梅林,而是一名女性渴望男性的姿态等他回應。
梅林可以教她穿衣打扮,可以教她用刀叉進食,卻不能阻止一個鮮活的、年輕的,自主的靈魂慢慢覺醒。
“從今天起,菲比,”梅林低聲說,“我不會再幹涉你的任何行為,至少不會阻止你。你對我而言理應是平等的人,過去的我沒做到,我會盡力而為。”
平等的人,而不是受他庇護的無知幼兒。
其實梅林的确可以保護她一輩子,就算他自己做不到,皇家特工的軍需官也能夠在偌大的世界為菲比尋覓一處世外桃源,确保她像張白紙一樣,快快樂樂地生活至生命結束。
但這不是一名完整的人理應擁有的生活。
菲比似乎明白了梅林的意圖,但又好像沒完全明白。
她側了側頭:“可是,如果我走了錯路該怎麽辦?”
梅林:“我會給你建議,是否聽取則由你自己抉擇。”
菲比:“那我又怎麽知道什麽時候聽,什麽時候不聽呀。”
梅林的眼底浮現幾分笑意,他伸手,纖長有力的手指落在女孩的額角:“用這裏思考,姑娘。你這麽聰明,不要白白浪費自己的天分。”
“好吧,那,那你把我當成平等的人,”菲比無比期待地說,“下次可以正式約會嗎?”
“…………”
一時間梅林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好。說不吧,按照菲比的纏人程度,他要是不給一個正式的理由,這姑娘能不依不饒地鬧上整整一夜;要答應她,菲比很有可能第二天就考慮結婚生寶寶的事情了。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大衛·鮑伊的音樂陡然被鏡片中的通訊請求打斷。
梅林一頓,他看了一眼菲比:“等會,姑娘。”
菲比早就見慣了梅林肅穆的神情,只有工作時他才會是這幅态度。因而女孩只是自覺地點了點頭,一句廢話也沒多說。
是IT部的成員,梅林把通訊接了進來,年輕的員工急忙開口:“梅林,我們排查了維京酒吧附近的監控,發現了這個。”
說着他把視頻文件發到了梅林的眼鏡中。
是個為時不過七秒的視頻文件,視頻中的環境是個死巷,像是某處建築的後門。前幾秒時毫無動靜,直到視頻快要結束時,兩名男人走進了鏡頭的視線範圍。
其中一名是湯姆,另外一名看不清面孔,他稍稍側了側臉,露出了四分之一的輪廓,畫面戛然而止了。
應該就是那名西班牙人。
“就這些?”梅林問。
“就這些,”IT部的青年遺憾地說,“之後監控訊號就斷掉了,什麽也沒錄下來。但好消息是我們知道他們順着哪個方向走了。”
“擴大搜索範圍,”梅林當機立斷命令道,“我這就上線。”
說着他關掉了通訊。
梅林低頭看向菲比,後者聽不到通訊,但能聽到梅林的話語。對上視線時菲比開口:“有新線索?”
“有了當夜西班牙人的去向。”
“那抓緊回去吧。”
“我很抱歉——”
“沒關系。”
菲比握住了梅林的手。
女孩柔軟的指尖鬼魅般穿過他寬大的手掌,繞過男人掌心的繭,攀附到他的指縫裏,糾纏住他的手指。
這像是鼓勵,也像是等待。
“我知道梅林的工作非常非常重要,”菲比輕聲說,“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實際上還真有。
梅林回看了一遍監控,鏡頭盡頭的角落裏有動物經過的痕跡,應該是流浪犬。
或許菲比能問出來什麽。
但現在天色已晚,而且他們離那個監控距離很遠,梅林認為還是擴大監控搜索範圍更有效率。
“先回去。”他說。
回到家中梅林甚至來不及換衣服,他只是脫下了風衣,而後直奔書房。
菲比:“什麽線索?”
正在開機的梅林一頓,随即意識到菲比的熱情大部分來自于她的貓朋友間接受到了傷害,而且第一份線索可是她拿來的,菲比的參與感自然不比以往。
因而他還是沒有向她隐瞞:“有個監控拍下了那名西班牙人。”
說着梅林登錄了皇家特工的內部系統,後勤部門已經井然有序地展開了工作。梅林的上線更像是正在操練的士兵有了将領,使得所有工作有了準确的發力點。
他們排查了附近的監控系統,盡管西班牙人已經避開了絕大多數鏡頭,可在二十一世紀,想做到無影無蹤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最終梅林還是找到了他的行進線路,并且捕捉到了足以确認身份的面部特征。
是名南歐的移民,剛來倫敦不久,在某家銀行擔任高管職務。梅林輕松地黑進了對方的賬戶,發現了不少與當地幫派的往來交易,其中甚至有和強尼老大的,錢打到了阿奇的賬戶裏,但有趣的是阿奇又原封不動的打了回來。
僅僅是兩行往來的數字就足以梅林推測出大概的情景:西班牙人怕是接了上頭的指使想賄賂阿奇,然而道上的人都知道阿奇忠誠的就像是狗一樣。
梅林把西班牙人的賬戶流水發給了Q。
沒過多久Q就給了回複:[令人驚訝,梅林。這相當有價值。]
梅林:[值得利用?]
Q那邊沉默了大約兩個小時左右。
期間梅林又搜集到了不少有用的資料,他着手整理的時候,Q直接打開了電話。
“梅林,”電話那頭響起Q冷淡的聲音,“幾個月前的綁架案并不由我負責,但我多少有關注這個案件,你們的人從東歐撤離時,我在交易鏈中找到了幾個固定來往銀行賬戶。”
“你黑進了我們的情報網?”
“沒有,”Q迅速地解釋,“我黑進了CIA的情報網,當然是出于我的私人名義。”
“……”
梅林思考了三秒鐘是不是該把這件事告訴CIA的同行,三秒之後梅林選擇放棄,他還不想看到英美兩國因為情報組織的矛盾開戰。
“固定來往的銀行賬戶怎麽了?”他問。
“那些賬戶和西班牙人的賬戶屬于同一家銀行。”
“所以你認為東歐的綁架案,以及試圖利用資金和裝備支援挑撥倫敦幫派矛盾的人是同一個。”
“并且這位銀行家你也應該聽說過,拉契夫,涉嫌幫助多個恐怖組織的洗錢。”
“他才是幕後指使?”
“至少他認識幕後指使。”
所以Q想的并不是令銀行家破産,而是尋找合作的機會。
梅林不太喜歡和這些躲在陰影下的人打交道,特別是共事。皇家特工存在的目的就是維護世界和平,和這些沒什麽道德底線的銀行家或者其他的什麽,往往都是反派BOSS的潛在對象。
但特殊情況下,梅林也不介意運用特殊手段。
“交易鏈的信息,”他說,“最好發我一份,Q。”
結束通話後梅林看了一眼手機,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忙到了淩晨零點。
而菲比早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她坐在梅林的左側,直接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光是看到她彎曲的脊背梅林就覺得不舒服,可是菲比依然睡得香甜,女孩的後腦輕輕挨着他的手臂,金色的發梢蜷曲在臉側,顯得亂糟糟的。
梅林輕輕擡手,失去依仗的菲比在睡夢中嗚咽一聲,把臉頰埋進了手臂裏。
顯示器中提示Q發了一封郵件,但梅林沒有立刻打開。
他難得暫且中止了工作,男人站了起來,竭力小心地不造成任何聲響。梅林俯身攬過菲比的腰肢,另外一只手穿過她的膝窩,将趴在桌子上的姑娘橫抱起來。
菲比還是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梅林的存在。
但她沒醒,女孩只是靠在他的懷裏,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梅林”然後又繼續睡去。
梅林把她送進卧室,當他将女孩平放在床上時才發現她的懷裏還放着随身聽,耳機不知道掉到哪兒去了,磁帶仍然在轉動着。
他按下随身聽的暫停鍵,清脆的響聲在室內格外清晰。
睡夢中的女孩本能地把自己蜷縮成一團,纖長的睫毛相互合攏,白皙的側臉在月光之下就像是童話書的主角般幹淨又安詳。
菲比不睜眼的時候的确像是個無憂無慮的童話主角,但她一旦睜開眼,那雙剔透的灰色眼眸會迸射出無數豐富的情感。
她從來不隐藏自己的情緒,快樂、傷心,乃至欲望。
沒有什麽比一名年輕又漂亮的姑娘奉獻出全身心的情感更為震撼的了,梅林不覺得菲比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她懵懂地将喜愛、眷戀和性全部傾倒出來,全然不知每一份砝碼都是那麽的彌足珍貴。
這些砝碼壓在梅林心底,沉甸甸的。
梅林嘆息一聲。
他輕輕地拿走菲比懷裏的随身聽,俯下啊身去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梅林?”
感覺到了額頭的觸感,菲比終于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