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宋逢辰微愣,說起來,他對徐舒簡的過往似乎是一無所知。
不等他開口,徐舒簡繼續說道:“我大學主修的是俄文,這本小說是我進入外交部之後,獨立翻譯的第一本書。”
徐舒簡記得,當時為了翻譯這本小說,前前後後花了他大半年的時間。出版的時候,新華書店一次性給他支付了一百二十六元稿酬。
他拿到這筆錢之後,興致沖沖的跑去百貨大樓買了一只手表。再然後,他爺爺就出事了……
物是人非,說的不止是別人,也是他自己。
從意氣風發、前途無量的大家公子,到潦倒落魄、失意殘喘的鄉野村夫,這樣的落差,說不難受是不可能的。
過往種種都在眼前一一閃過,徐舒簡一臉黯然,周身充斥着叫人難以忽視的落寞。
宋逢辰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情。
他略有些無措,面上卻不顯,好一會兒,他開口安慰:“別難過,會好起來的!”
這是實話。
“大概吧。”徐舒簡心裏沒底,所以也早就做好了走一步算一步的準備。
他摸了摸手中小說的封皮,勉強壓下複雜的心緒,卻不想擡頭正撞上宋逢辰幽深的眸光。
宋逢辰居高臨下,眼底是尚且來不及遮掩的愛意。
嗡的一聲,徐舒簡繃緊了脊梁骨,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徹底的一掃而光,他張了張嘴,磕磕絆絆:“你……我……”
宋逢辰反應過來,平複下心底的慌亂,心平氣和,輕哼一聲:“嗯。”
像是在回答什麽再正常不過的問題。
宋逢辰這麽輕描淡寫的一個字,瞬間擊潰了徐舒簡連日來為刻意回避這個話頭所編造出來的一系列借口。
房間裏驟然安靜了下來。
徐舒簡心跳如雷,幾乎不敢直視宋逢辰。
都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徐舒簡想着自己到底應該怎麽委婉的拒絕,才能保全恩人的臉面,他抿着唇,心神意亂之中聽見一陣腳步聲。擡頭再看時,房間裏已經沒了宋逢辰的身影。
徐舒簡下意識的松了一口氣,他想着,宋逢辰應該是知道他的态度了吧!
廚房裏,宋逢辰也不覺得失望,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和徐舒簡之間,隔的何止是一座山。
徐舒簡是誰,陽春白雪一樣的官家公子,即便現在落魄了,眼光也不至于低到會看上一個劣跡斑斑的鄉下二流子的程度。
但好在徐舒簡的态度說明了一個問題,起碼他是不排斥同性戀的。
宋逢辰已經很滿足了。
他想着,怎麽也不能給徐舒簡機會把拒絕的話說出口。至于往後如何,只看個人手段了。
秉着這樣一個念頭,加上要抓緊時間采挖天麻,接下來的五六天裏,宋逢辰早出晚歸,還真就沒和徐舒簡有過太多接觸。
四月末,東縣附近地區白天的氣溫上升至二十五六度,結束了長達五個月休眠期的野生天麻開始抽芽。
宋逢辰也被迫停止了自己的進山計劃。
他粗略的算了算自己這小半個月以來的收獲,挖到的濕品天麻差不多有三十多斤,如果制成幹品的話,按照平均四比一的折幹率,應該是能出七斤左右的幹品。
之前在黑市裏,趙老板可是說過的,幹品天麻在他那兒的收購價是八十一斤,數量多的話,還有漲價的空間。這麽一來,這批野生天麻,他起碼能到手五百六十元。
家裏的米缸又空了,牛棚那邊這幾天吃藥的錢還是陳家人墊付的,鄭德輝他們身上的衣服裏裏外外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層補丁,早就該換了,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支出……有了這一大筆錢,起碼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宋逢辰手頭都不會太過拮據。
想到這兒,他下山的腳步也不由的輕快了幾分。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落日時分,宋逢辰伸手推開房門,裏頭早就等不及的陳家老大乍一聽見聲響,倏地一下從長凳上站了起來。
看清楚進來的是宋逢辰,陳家老大眼前一亮:“三叔,可把你給等回來了。”
“怎麽,有事?”宋逢辰把背簍裏的東西掏出來,兩三個天麻,兩根竹筍,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這是他今天在山上逛蕩了大半天的收獲。
“三叔,我岳家出了點事情,想請你過去看看。”
陳家老大這一句話,就把宋逢辰帶到了距離岳溪村三十裏開外的清河村。
陳家老大的岳父姓李,李安明,底下有兩子兩女,還沒有分家,除去出嫁的兩個女兒,一家老小十幾號人擠在四間茅草屋裏。
李家兩個兒子比陳家老大小了一輪不止,老大李忠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農民,老二李孝當過兵,幾年前因傷退伍,現在在縣裏的紡織廠上班。
出事的是李家老二李孝的獨子。
“宋同志,喝水。”陳家老大的岳母端着兩碗糖水進來,一碗遞給陳家老大,另一碗捧到宋逢辰面前。
趁着喝水的空隙,宋逢辰打量着李家人。
老頭子李安明唉聲嘆氣,明顯不在狀态。
老大李忠愁眉苦臉,神情略有些急躁。
老二李孝眉頭緊皺,臉上卻看不出什麽具體的情緒來。
有點亂。
幾口糖水下肚,宋逢辰放下手中的瓷碗,說道:“謝謝嫂子,可以帶我去看看孩子嗎?”
“好。”說話的卻是老頭子李安明。
說着,他領着宋逢辰進了左手邊的房間。
房間裏,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床頭低聲抽泣,看見他們進來,她抹了抹眼角,帶着哭腔喊道:“爸。”
本就心煩意亂的李安明一臉不耐:“哭什麽哭,有這個時間哭鬧,怎麽不去廚房裏給你媽幫忙,沒看見客人在嗎?”
年輕女人兩眼通紅,卻不敢反抗,她往李家兩兄弟那邊看了一眼,順從的走了出去。
“宋同志,你看?”老頭子李安明這才看向宋逢辰,眼底只剩下希冀。
宋逢辰走到床前,床上躺着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幹幹淨淨的,臉上還帶着點嬰兒肥。看起來可比李家其他幾個又黑又瘦的泥猴漂亮的多,想來父母是下了心思教養的。
少年一臉慘白,俨然是陷入了昏迷之中。
宋逢辰伸手掀開他身上的被子,少年全身上下除了臉,幾乎沒有一塊地方是完好的。
宋逢辰的視線落在少年黑氣缭繞的印堂之上,眉頭微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說話的依舊是老頭子李安明,他咬牙,兩眼微閃:“都怪小四兒嘴貪,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八年前的清河村發生過一件大事。
村裏的張翠死了,被她爸狠狠的揍了一頓之後,活活痛死的。
這裏得從村裏的知青說起。
沒有哪個村子是歡迎知青的到來的。
有限的土地,有限的收入,卻要多添上十幾張嘴分糧,從切身利益上考慮,農戶們就不可能歡迎知青的到來,他們認為這是給他們平白無故的增加了負擔。
更主要是的,這些知青在城裏舒服的日子過慣了,突然到了吃不飽穿不暖的農村,适應不過來的時候,為了改善夥食,今天偷公家的雞,明天整鄰村的狗,還有地裏的嫩玉米,白薯,黃豆……烤着吃,蒸着吃,換着各種花樣吃,末了還大包小包的往家裏送。被人抓住了也不怕,梗着脖子死不承認就是了,誰叫村裏頭管不了他們呢。
直到八年前盛夏的一個傍晚,出事了。
生産大隊為了防止這些知青再偷東西,特意等作物快要成熟的時候安排了專門的人手夜裏在田間地頭巡邏,守好了按壯勞力的待遇每天記十工分,沒守好就不給記工分。
村子裏眼紅這份待遇的人不在少數,其中就有張翠。
這張翠可是個可憐的,親媽難産沒了,親爹是個無所事事的老賴,下頭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弟弟,全家的擔子都壓在她身上。”
她興致沖沖的報了名,當時的生産大隊大隊長看她可憐,也就真的給了她這份活。卻沒想到那群知青不敢得罪其他牛高馬大的守夜漢子,怕被揍,所以專門挑着輪到她值守的日子下手。
就這麽七八個晚上下來,張翠是一個工分都沒落着,反而在村民們的嫌棄聲中丢了這份工作。
然後就正趕上她那老賴父親喝大了,聽說了這事,直接跑回家狠狠的打了她一頓。這喝斷片的人,下手哪裏知道輕重。這一打,張翠在床上躺了兩三天,人直接沒了。
“張翠頭七那天,知青點出事了,裏頭十三個知青死了九個,都是身上莫名其妙的就有了傷痕,在床上躺了兩三天就斷了氣。”
“之後村裏又陸陸續續死過四五個人,死狀和那些知青一模一樣,村裏人私底下都在傳這是張翠回來了,她要報複那些偷糧食的……打這以後,村子裏再也沒有丢過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