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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如此, 道友還要救這孽障嗎?”

‘周岚’振聲說道。

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要拿周岚這個罪魁禍首的命去平息邢家人的怒火, 以救回這七十號被怨氣侵入體內的許家村村民。

宋逢辰眉頭緊皺, 何端峰說的大義凜然,可在他的印象裏,周岚沉穩、熱心、自立自強, 看起來絕不會是一個大奸大惡的人。

也就在這是,周老師一聲痛呼,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知道什麽?”

她眼裏迸射出仇恨的火花,怒不可遏地吼叫着,聲音尖銳而刺耳, 傳得很遠很遠。

“我妹妹,周岚, 十六歲初中畢業, 被下放到了許家村,生産大隊大隊長為了逼她嫁給邢民,燒毀了我們和她往來的信件,什麽髒活累活都讓她去幹, 絞盡腦汁扣她的公分……我妹妹生不如死,只好答應了和邢民結婚。”

“她和邢民結婚不到三年,生了三個孩子,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周老師恨聲吼道。

‘周岚’神情一滞。

懷胎十月, 坐月子一個月,不到一個月就又懷上了孩子——這哪是把人當老婆, 這是把她當成母豬了吧!

周岚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

“我父母為她憂慮成疾,郁郁而終……”

“可我妹妹不認命,她費勁了心思,總算是從邢家,從許家村逃了回來。她回來的時候,一身青腫,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她嫁進邢家六年,邢民就打了她六年……”

“老天開眼——”周老師紅着眼眶,上氣不接下氣:“邢家人死了,都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

看見周老師歇斯底裏哀嚎的樣子,何端峰久久不能回過神來,顯然是沒想到這件事裏還有這樣的隐情。

可又一想到屋外還等着他救命的七十多個許家村村民,他略有些動搖的心瞬間又堅定了起來。

“哪又怎樣?”

‘周岚’沉聲說道:“世上可憐人多了去了,你說的這些并不足以成為她卷走邢家所有積蓄的理由,她難道不知道這麽做的下場嗎?可她還是做了,更遑論死的人裏面還包括她的兩兒一女,虎毒尚且不食子……”

說到這兒,‘周岚’忽然有了底氣:“我承認,是邢家對不住她在先,可邢家人不是也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了嗎。反觀現在,許家村八位村民因為邢家事無辜喪命,七十多位村民性命垂危,你敢說此事與周岚無關?周岚難道不應該為此贖罪嗎?”

周老師神情一滞,她下意識的想要辯駁,卻怎麽也說不出話來,她求救似看向空中:“宋先生。”

宋逢辰眉頭緊皺,他伸手揉了揉太陽xue,“恕我直言,你剛才說的那些不過都是你的一面之詞,在下結論之前,是不是應該聽一聽當事人的說法?”

大概是聽出了宋逢辰語氣裏的無奈和遲疑,何端峰只以為他這是被自己說動了,警惕心瞬間降低了不少,他爽快應道:“好。”

正在這時,大概是方才周老師撕心裂肺吼叫的樣子吓到了四周來往的行人,一個身着白色制服的執勤公安迎了上來,他一臉肅穆:“同志,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什麽?”周老師卻是一愣,看見是公安,倒也不覺得心虛,本來她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她擡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沒、沒事。”

執勤公安将信将疑,他扭頭看向周岚,卻不想正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睛,他心下一驚,左手下意識的摸向腰間,只是沒等他把手槍拔出來,‘周岚’已經率先抓住了他的左手。

“你要幹——”

話說到一半,執勤公安直接沒了聲音,兩只眼睛慢慢變得通紅。

‘他’開口:“好了。”

另一邊,周岚身體一顫,扶住周老師的肩膀,慢慢恢複了過來。

“小岚。”周老師急聲說道。

“沒事。”周岚拍了拍周老師的手,以作安撫,她擡頭看向‘執勤公安’,目光如炬:“問我有什麽想法?”

果然是親姐妹,她說話的語氣神态和周老師一模一樣:“死得好,死了幹淨。”

何端峰的手段不過是強占了她的身體,可她的神識還在,所以剛才發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裏。

七年前,她初中畢業,被分配到許家村,同行的還有五個女生,兩個男生。

許家村地處深山老林,這樣的村子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很窮。

她們到達許家村的第一天,村民們就奔走相告說:“領導人給我們送大姑娘來了,領導人知道我們這裏缺姑娘的苦處,沒有領導人送來的大姑娘,我們就結不了婚。”

當時她心裏就隐隐覺得不安。

第二天,村裏的生産大隊大隊長就領着十幾個男青年到了知青點要給女知青們相親。

女知青們起初都不願意,老隊長就問了她們三個問題:“你是不是對紮根農村不虔誠?跟家裏商量商量?你是要聽你爹的話,還是要聽領導人的話?”

最後他說道:“你并沒有革命的熱情!”

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被老隊長這麽一激,她們裏頭四個一心要與小資劃清界限的女生頭腦一熱,也就同意了。

周岚顧念着遠在京城的雙親,另一個女孩純粹是因為看不上許家村的男人,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城裏。兩人咬緊牙關,怎麽也不肯松口答應嫁給許家村村民。

噩夢開始了。

和家人徹底失去聯系,生産隊給她們安排的都是最髒最累的活,每天掙的工分卻連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飽。

兩人堅持了一年,最終還是屈服了。

周岚和邢民結了婚,另一個女孩嫁給了邢民的堂弟。

結婚之後她才知道,并不是所有村民都有資格娶知青的,這麽好的福利,生産隊的幹部肯定會有限考慮自家親戚,邢民是生産大隊大隊長的親外甥。

而許家村人為什麽會熱衷于逼婚女青年?

人窮只是一方面,畢竟在農村娶媳婦都要給一筆彩禮,即便是最困難的時候都免不了要給幾十斤的糧食,如果娶女知青就可以免掉這一筆費用,因為她們的娘家遠在千裏之外。

最主要的是許家村村民因為以往數百年的封閉,近親結婚的現象很嚴重,這就造成了超過半數的許家村村民身體都有缺陷,附近幾個村子裏的人怎麽會願意把閨女嫁進這樣的人家。

邢民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個精神病,白天看起來很正常,晚上發起病來連親爹親媽都打——當然了,她嫁進邢家之後,被打的人就變成了她。

嫁到邢家的日子依舊生不如死。

她不甘心,做夢都想着逃離邢家,逃離許家村,直到去年年底,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在村裏碰到了一個老同學。

對方也是下放到遠洲的知青,不過她命好,嫁給了公社書記的兒子,然後又被婆家人送去了醫學院,畢業之後進了縣醫院做醫生,這次來許家村是應政府的號召下鄉到農村給貧苦農民做義診。

聽說了周岚的遭遇之後,她義憤填膺,答應周岚幫她逃出許家村。

她幫着周岚開了一張病歷單,然後又求着她公公幫周岚弄了病退證明和介紹信。

憑着這些,周岚逃回了京城。

邢家的積蓄是她故意偷的。

‘執勤公安’怒聲說道:“邢民也就算了,說他死有餘辜也不為過,可那三個孩子、那可是你的親生孩子——”

周岚面無表情的說道:“可誰叫他們是邢民的種呢,每次聽到他們喊邢民爸爸的時候,我就恨不得掐死他們。反正他們三個,一個瘸腿,一個啞巴,一個和邢民一樣是個精神病,死了更好,一了百了。”

更何況,她不拿走那筆錢,她哪兒來的路費回京城。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執勤公安’張嘴結舌,“你、你就是個瘋子。”

周岚嗤笑一聲:“你要是在那種情況下活個六年,你也會瘋。”

周岚頓了頓,繼續說道:“更何況你也別一口一個邢家積蓄,邢家哪兒來的積蓄,我嫁到邢家的時候,他家都快揭不開鍋了,那筆錢是我到許家村做知青之後,政府給我的補貼,生産大隊一直扣着沒給我,等我和邢民結婚之後,那筆錢就到了邢家手裏。我拿走我自己的錢,天經地義。”

“你——”

‘執勤警察’一臉鐵青,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除了說上一句虎毒不食子之外,好像再也找不出駁斥周岚的話來了。

“好了,”宋逢辰開口,“道友,現在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問你,第一,邢家人死後淪為怨鬼,可是因為他們窮兇極惡?”

‘執勤警察’神情複雜,再想起許家村裏被邢家人害死的八條人命,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第二,邢家人的死是應該怪他家太窮,還是怪周岚心狠手辣?”

‘執勤警察’兩眼微閃,這兩個選項根本沒有可比性。

“第三,周岚嫁進邢家可是她自願?”

‘執勤警察’沉了沉氣,是被逼的。

“第四,她流落到許家村又能怪誰?”

‘執勤警察’徹底沒了聲息。

“可見在這件事情裏,周岚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受害者,那道友你說,你憑什麽覺得拿周岚的命去換許家村那七十條人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宋逢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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