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北境的深秋,原野已凋黃,山野林木催喚秋冬的季節色彩,落葉飄飛大地,三輛馬車停在一處大岩石邊,暫時休息。
「喝杯熱茶吧,少門主。」韓玉青将一杯煮好的熱茶遞給沈雲希,「秋末冬初正是北境氣候變化最劇烈的時候,請少門主保重,別犯了風寒。」
早上是大太陽,曬着都出汗,還不到過午卻又寒風飒飒,讓沈雲希一行人,一會兒解下外袍,一會兒又穿上厚披風。
任燦玥終究不能放心毒傷在身的沈雲希,命韓玉青随行保護照顧,讓原本只打算簡單幾人上路的沈雲希,變成十來人随行。
「這樣的氣候,倒有幾分類似中原的春季,變化莫測,完全得看老天的臉色。」北境氣候變化更大,上一刻陽光普照,下一刻豪雨傾盆,甚至下起水雹。
這一路上,朱雲栩也有深刻感受。
「韓堂主來過北境?」沈雲希問。
「二年前為着一些江湖朋友的恩怨,必須了解此地的民情,當時是由程堂主負責周旋此事。」
「程喵?」說出這個名字,沈雲希神情複雜。
「正是,程喵的母親出自北境古老而悠久的『尊月族』,程伯母在族中地位尊貴。後來遠嫁中原,從了中原衛俗,但是族中的祭典儀式極重血緣傳承,因此由唯一的女兒來代母執行。」韓玉青講述着,「城主已飛鴿傳書程喵,命她多方協助少門主此行,等會兒先與她會合,了解一下北境目前的情況。」
「程堂主言行不同于一般女子,皆因母族的緣故?」
「這……尊月族傳統女尊男卑,男子在族中地位不如女人。」程喵自幼起,每年都得回到母族住上一毀時間,除依身分履行祭典儀式處,也接受傳統的訓練,言行思考自當不同于一般中原女子。」
韓玉青尴尬笑了笑。「以程喵在族中身為公主的地位,未來不排除會指定幾名男子為伴侶。我們與她一同長大,倒也習慣了她的行為。」
「指定幾名男子為伴侶?!」沈雲希錯愕。
「少門主常居中原,或許對一些邊境民族的風俗較不熟悉,其實就和我們認為妻妾成群,兒孫滿堂代表福氣一樣,尊月族認為與不同的優秀男子結合,便能生下更多優秀的後代,有助于族群的傳承……少門主,還好嗎?」只見沈雲希一口茶水嗆了一下。
雖是不同族群的習俗,但一個女人跟多名男人搞在一起,仍讓向來思想傳統的沈雲希難以忍受。
忍住心中的嫌惡,将茶杯交給一旁下人,沈雲希起身道。「我看趁天氣未變得更糟前,快些趕路,晚點還要與月泉門的藥師會合。」
「少、少門主,天上……有奇怪的……黑色蓮花。」
「而且……上頭好像坐着人。」
正要牽馬車的手下,忽看到遠方的天空飄飛來十多朵怪異「黑雲」。
「蓮天貫日?」
疑問才出口,耳際已飄來詭谲的誦經聲,天空飄下黑色塵粒,像細小的種子,種子落地煙散成濃濃黑霧。
「少門主,小心。」衆人保護着沈雲希往後退。
黑霧內傳出嘶叫聲,就在大家警戒地眉頭深皺時,忽見僵硬的死屍面龐從霧中浮現,就在大家意識到那是蓮業贖魂者時,難以計數的死屍已沖向他們。
「快備好馬車。」韓玉青大喊。「先保護少門主上馬車,對付這些死屍不要戀戰。」
就在朱雲栩為主子開出一條跻時,忽然幾道黑色幽影飛竄來,伴随着數道厲掌,朱雲栩迅以以掌氣回擊,沈雲希則以水風刃劃出紛亂劍影,主仆兩雖擋下不明攻擊,卻也被分散開來。
「大家小心,黑霧開始變化了。」黑色濃霧似是開始散離,沈雲希出聲提醒衆人。
當他沉目看看前方忽然轉淡的霧氣究竟賣弄什麽玄虛時,忽地,一張儒雅俊美的面容浮現,來者眉心一點朱紅,乍望仿佛清美佳人。
沈雲希對上這個與蓮業贖魂者完全不同的人,不由愣了愣。
對方緩緩一笑。「在下蓮日,有幸一會月泉門少門主。」說完,一記磅礴的掌勁,轟向沈雲希。
「少門主——」被困在另一邊戰圈中的朱雲栩和韓玉青,大驚地看着沈雲希以重傷之軀強接蓮日逼來的掌威,被逼得滑行連退。
沈雲希口中鮮血溢湧,眉心黑氣再現,好不容易壓下的腐毒,正在體內爆發,面龐與頸脈已開始浮現黑色筋脈,但他卻依然逼出內力強悍地與蓮日對峙。
「夠頑強,本座該成全你這份求死的英勇嗎?」蓮日那如玉溫潤的俊美面容,唇角高揚,內力驟然再聚,直擊沈雲希。
狂瀾之氣猛沖胸口,沈雲希只感氣息室,口吐鮮血,身軀被震飛落地,重傷不起。
「少門主——」
朱雲栩擺脫纏戰的蓮業贖魂者,沖到沈雲希身旁,朝蓮日射出袖中暗蹋,鋒銳的藍蘭飛镖,是月泉門特有的暗器,可阻敵人近身。
「大家快上馬車——」朱雲栩對馬車中的手下道:「備妥千鋒彈——」
戰圈中的同伴們邊戰邊抽身,個個飛身至已開始奔跑的馬車上,千鋒彈如繁星密雨射向要追來的蓮業贖魂者,暫助衆人脫身。
「少門主,撐住,前方水岸石屋是『尊月族』的地盤,也是和程喵約定的地方,在尊月的地盤上,連天貫日暫不敢放肆。」
三輛馬車沿着溪岸邊奔馳,馬車內,朱雲栩喂沈雲希吞下月泉門獨有的解毒藥物後,與韓玉青一前一後,為他灌輸內功,助他撐持。
「雲……雲栩……」沈雲希面龐轉墨,神情痛苦,想說話卻發現身軀開始麻痹,全身的肌肉逐漸失去知覺。
「少門主,撐住,月泉門的藥師一定知道哪兒有解藥。」朱雲栩憂急道。
沈雲希雙眼布滿駭人青絲,張開的嘴已說不出話,青黑的血緩緩淌下,最後昏厥。
「不好了!」韓玉青拉開他胸口的衣襟,紅色蓮花顏色轉為豔紅,中央蓮心輪廓正點點浮現,原本模糊的蓮形已逐漸清晰完整。
腐蓮心劇毒已發,三輛馬車飛奔得更快,直朝溪水上游的石屋而去。
溪崖另一邊的山坡小徑,朝雨丹和袁小倪走在雪松林下。
「看到沒,過了這排雪松,延看溪水上游有座水岸石屋,那地方就是和程喵會合的地點。」
「為什麽不繼續坐馬車?」迎面而來的寒風,讓朝雨丹拉緊衣袍,她們原本乘坐馬車,袁小倪卻說要用步行越過山坡。
「這才好掩蓋行蹤,別忘了,我們要避開的人很多,有我外公、燦玥哥哥和我哥哥,再加上蓮天貫日,恐耐是必須的。」低調隐于暗處才好行事。
「幻無生敢要我們到北境,或許一路都有他布下的眼線。」她們的行蹤搞不好早落入人家的掌握。
「眼線又不懂我的想法,誰理他的眼線,難道我現在想一刀劈了這排樹林,眼線也知道嗎?」掌握目的地又掌握不了過程。
袁小倪向來喜歡不按理出牌。
「程喵每年都在這時候回母族嗎?」
「差不多,她小時候是春、秋兩季都回去,好學習族中儀式,以及尊月族的武功,十五歲後,便固定在秋季回去。」
「尊月族的武功……是怎麽樣的?」異族武功應該很獨特吧?
「我還真沒見她用過,據她說跟族中老規矩有關,好像是除非危及性命,否則不把武功用在北境之處。」程喵光在古城學的劍術,就夠她撐場面。
「以喵喵那張可以把死人說活的嘴,加上高明的交際手腕,還有她身邊圍繞的人,自是有人幫她拼死拼活,很少需要她真正出手。」
從小到大,袁小倪的活動大多被限制在朝岚古洲內,而程喵是天下跑透透,除非有共同任務,才會一起行動,因此,她們少有交流武學的機會。
這麽神秘。「以你的武學修為,總該對程喵的能力有個判斷吧?」
「絕世高手。」袁小倪對同伴真正的能力下斷論,卻不忘補個尾刀,「不過,比起我還差了一些。」哼,她難忘曾經被程喵出賣行蹤給任燦玥。「總之呢,她善用能力和手腕,讓各方人馬為她賣命,癖好是将具有美色和特色的人搜集到身邊,以你的情況,最好少跟她接觸。」
「可是我好喜歡她,甚至想跟她結為莫逆之交。」朝雨丹難掩崇拜之情。
「呃……你如果不想太多人因你而死,最好還是和人保持适當的距離,尤其男人,還有喵喵這種喜愛撩撥俊男美女的怪人。」
「為什麽?」
「因為你的男人叫雲濤劍仙袁牧飛,這個名字代表一種概念,就是誰都別想動他的女人,違者碎、屍、萬、段。」袁小倪一直以為任燦玥已經夠讓她心驚膽顫了,遇見她外公後,她忽然覺得自己沒那麽悲慘。「行行好,別造殺孽,尤其別害我朋友。」
唉,她真是善良,臭喵喵老出賣她,她還是本着義氣保她一條小命。
「你既然這麽為朋友着想,那是不是也該多幫幫我,我不但是你朋友,還是你外婆耶。」比朋友還多一層關系。
「呃,有外公在,你還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嗎?」
「你外公的存在,就是我最需要幫助的地方。」拜托,這麽明顯。「你有沒有什麽方法,可以讓我擺脫袁牧飛。」
「如果連詭計多端、刁鑽愛演、喜歡玩弄人的你都沒辦法,我怎麽會有辦法。」有沒有搞錯?「再說,那是我外公呀,幫你就是跟我外公決裂。」
「誰詭計多端、刁鑽愛演、喜歡玩丢人?」居然這麽說她。「袁小倪,我是你外婆呀,你怎麽能夠只幫你外公。」
「你都說是我外婆了,就該知道,外婆和外公本來就應該在一起呀!」莫名其妙,這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道理嗎?
「好呀,你敢用這種話陰我。」朝雨丹橫她一眼,深吸忍火氣,深呼吸忍火氣,唇角轉為上揚,「你還記得在月瑤丹瓊的樓閣內,我曾畫出一道黃光繞上你的臂膀嗎?」
「記得呀,怎、怎麽樣?」呃!怎麽突然提起這件事?
當時朝雨丹生氣任燦玥曾經傷害過她,不希望她再和任燦玥見面,還拿起一支筆,虛空凝畫出一道黃光,像絲線般纏上她的臂膀,另一端纏在朝雨丹自己的手腕上,之後黃光就消失了。
當時朝雨丹告訴她,這道黃光是個「誓約」,要她約定一年內,不能和任燦玥有任何親密關系,否則違誓的代價會害她朝雨丹「暴斃」。
朝雨丹看準重情重義的袁小倪,寧願自己有事,也不會拖累身邊人,逼得袁小倪當下只能答應。
「說起那道光……真違約,你應該……不會真的暴斃吧?」
這段時間波折不斷,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已無暇弄清楚,這事是不是朝雨丹吓唬人的。
「其實我騙了你,一年內你和任燦玥發生關系的話,暴斃的會是任燦玥。」
「你開玩笑的吧?」袁小倪吓一跳。
「你可以試過看呀!」這下換朝雨丹拿翹了。
「難怪外公要吃掉你,少一個會整人的家夥,這世上會詳和許多。」袁小倪低咕道。
「你說什麽?」
「到了、到了,石屋就在那。」袁小倪馬上指着前方石屋,轉移話題。
「好像……有人在那?」朝雨丹看見石屋旁的大樹下似乎停着馬車。「會是程喵嗎?」
就在朝雨丹要上前探看寸,一旁的袁小倪忽按住她的手,以眼神暗示她別輕舉妄動。
「閣下何路人馬?到此何事?」一把柄劍從身後橫來,男子聲沉問。
「到此何事,該是你告訴我——」袁小倪猛然回首扣住對方手腕,借力反制對方,卻突然面對意想不到的人。「玉青大哥?!」
「小倪,你怎麽會在這?」韓玉青又驚又喜,「你的刀換了?」讓他一時沒認出來。
「這……很多原因,總之,現在這把長刀是桐家的老夫人為我量身特制的,倒是你,怎麽會在這?」
韓玉清嘆。「跟我來吧,你大哥在石屋內。」
「我大哥來了!」袁小倪愕。「那……那城主……」別吧,她這時候沒辦法面對任燦玥。
「城主沒來,到石屋內再跟你說情況。」
來到石屋,袁小保才驚見自家兄長毒傷嚴重。
「哥哥!」她被沈雲希的毒發模樣駭住。「怎麽會這樣?」
「是幻無生的毒。」朝雨丹上前,以聖女玄能的術法壓制住沈雲希體內流竄的劇毒。「他體內的術毒我可解,但要盡快找到靈藥,否則他情況不樂觀,很可能會變或有意識的活屍。」
「有意識的活屍?」
「軀體已死,意卻還存在,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身軀腐爛掉。」朝雨丹長嘆地回答袁小倪的疑惑。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袁小倪無法接受向來神采俊朗的哥哥将成腐屍。「你們不是往峰涯絕處去嗎?」
「大小姐,來北境就是為了少門主身上的毒傷。」朱雲栩說明一切的經過。
「可恨的蓮天貫日,先是在朝岚古洲算計我,後又抓我父親,現在更毒傷我大哥,不滅了蓮天貫日,把幻無生這惡少的僞佛捅成蜂窩,我絕不罷休。」袁小倪切齒,恨不得身上的刀劍馬上把幻無生戳爛。
「三總管,外邊程堂主派的人來了。」一名古城武護進來道。
「不好了,遠方又出現詭異的墨雲!」另一名月泉門手下随又沖進來急道:「不曉得是不是蓮天貫日的人追過來了?」
此時,程喵身邊的二名美妾朱萸及元玖雪趕到石屋。
「大家快跟我們走,此地不宜久留。」
「程喵呢?」袁小倪問。
「喵少因為母族的儀式,閉關淨身,暫時無法離開『弦月峰』。喵少命我們來幫忙,帶領你們前往『還心谷』,谷內有各位需要的草藥,在還心谷的地盤上,蓮天貫日也不敢太放肆。」朱萸催促衆人快上馬車。「時間不等人,路上再說明。」
「他是……少門主嗎?」看到被人背起,昏迷不醒的沈雲希,那模樣吓到元玖雪。
「他的傷勢不樂觀,但還心谷谷主應該能救他。」
「那位谷主真這麽神奇?」朝雨丹好奇。
「是谷中靈藥神奇。」元玫雪對他們說明将去的還心谷:「大雁河一帶的人都贊美還心谷是天庭藏在人界的靈藥寶庫,但還心谷常年關閉,每年只在中秋時開放,施予各種靈藥,解救大雁河一帶的百姓,今年遇上冰蟬血月,從中秋一直開放到這個月的十八號正午。」
「十八號,那不就是今天?!」袁小倪一怔。
「尊月族與還心谷谷主有幾分交情,喵少已透過關系打點一切,谷主紫柔莘願意破例等到太陽下山時,所以不能再耽擱。」
這一路朱萸、元玫雪騎馬在前頭開路,領着三輛馬車一路疾馳。
黃昏時他們已接近還心谷,在夕陽中,只見遠方雲霞光輝處,有一道像由千片岩層所堆砌成的石門。
此時,衆人卻聽到遠方傳來飄忽的誦經聲,天際出現十多名一身黑架裟,乘着黑色蓮花,口誦往生咒的蓮天貫日業師,逼近奔馳的馬車。
「很好,就先拿你們開刀。」袁小倪從馬車內飛身而出,一人單挑十多名黑業師。
朱雲栩和韓玉青跟着要出車,卻被袁小倪喝阻。
「快帶我大哥入還心谷!」
「她的能力足以應付這些業師,你們若出問題反而會成為牽制她的利器。」朝雨丹道:「沈雲希的傷勢不能等,快帶他入谷。」
衆人只好趕緊策馬要進入谷內,卻被一團強烈的氣旋給擋住,馬匹受到驚吓,擡蹄撕鳴。
「小倪,殺了他才能解陣,黑業師是蓮天貫日邪木最強的業師,他們的身軀日日夜夜浸泡人血,吸收許多邪念怨力,眉心黑珠子是他們的邪力之源。」馬車上的朝雨丹提醒道。
「那就一招斷了你們的裝神弄鬼——」随即袁小倪揚刀朝空,氣貫刀身,直沖雲霄,登時雲氣流轉,動蕩風雲。
袁小倪縱身揮刀,恢宏刀勁撩起大地數丈沙塵浪,劈向黑業師。
難擋這股撼動天地的威勁,十多名黑業師被震飛,黑蓮散碎飄蕩于虛空,形成一股環繞四周的黑氣,沙塵與黑氣交織出一片渾沌視野。
大地逐漸清朗,衆人卻不見黑蓮與黑業師。
疑惑之際,天空再次傳來詭迷的育經聲,十多名暗色紅皮膚,眉心皆嵌一顆黑色奇珠的業師們,黑袍随風鼓揚,緩緩落地。
黃昏下,十多道黑色幽影伫立,看不出太多神情,唯見一雙雙泛着青益眸芒的眼瞳,十足詭異。
袁小倪長刀立地,與這十多人犀冷相對。倏然,墨色身影迅疾交錯,快得教人難以看清,只見黑色袈裟飄飛四周,團團圍住袁小倪,随即無數黑沙滂沱如雨落下,黑沙落地的聲響竟異常擾耳。
「小倪!」
「大小姐……」
只見袁小倪才踏出一步,身形一斜,竟足陷黑沙中,不知何時黑沙已在她腳邊形成流沙。
「就會裝神弄鬼!」袁小倪凜光一掠,長刀瞬間再上手。「我這輩子沒遇過,『鬼』可以贏過我的刀——」
霸勢橫流的刀鋒,利芒随着長刀脫手飛旋,雲霞光影中随風掃蕩令人憷然的刀流,一道道劈過衆業師。轉瞬間黑色流沙消失,被削斷的殘肢應聲落地!
十多名黑業師的銳號響徹衆人耳膜,詭異的叫聲不像人,彷佛夜枭凄叫。
刀鋒流光随着袁小倪握刀再飛掠的身形,于虛空劃過長長虹芒直穿黑袈裟,凄叫聲戛然而止,十多名黑業師倒下。
就在衆人要松一口氣時,卻見黑業師眉心黑珠閃過紅影,瞬間殘斷的肢體再次回到他們身上,原已僵死的屍體又活生生立起。
「他們的難纏在于不好死。」朝雨丹的聲音再道:「你得斷他們的邪源。」
此時,四周飄飛流轉白色紙片,紙片随風旋繞成白色氣流,朝雨丹不知何時步下馬車,在袁小倪身後開啓四藝寄靈術。
衆人只見到虛空浮現一本巨大書章,書本像被風掀拂開,周遭景物流轉,納入書中一頁。
衆人瞠目結舌地看着上空巨書,一頁篇章竟像鏡子一樣,映照出一切。
只見朝雨丹再揚指以指運化為筆,書中的世界,由她決定。
當一把玄鐵琵琶随着她的意念勾勒,浮繪在虛空時,衆人已聽到琵琶音曲流轉。
琴音似水流,緩緩悠揚,聽在韓玉青他們耳中,只覺曲音優美,舒暢心懷,但見十多名再站起的黑業師,卻像被琴音制住般,個個動彈不得,再次低號怪叫。
「我很想再與你們戰一回,只可惜我的時間拖不得。」大哥傷勢嚴重,對這群人,只能速戰速決。
袁小倪掌心疑氣貫入長刀刀柄,一道白色銳影從刀身滑出,禦雲劍像有靈性般,随看她揮灑出的劍影流光,一劍化百刃,數道銀芒分別射向黑業師眉心。
當黑色奇珠煙化消散時,衆業師眉心随之噴濺岀血紅,個個身軀一陣痙攣,像被卸掉生命力般倒地,徹底死絕的黑業師,雙眼凹陷,軀體萎縮僵硬如橋木,模樣極為駭人。
「他們到底還算不算人呀。」袁小倪皺眉看着。
此時,丹琴音停,朝雨丹收回四藝寄靈,四周景象再次恢複。
衆人方回神,天空卻再次傳來異響,四周頓起低鳴泣音。
「小心!是幻無生!」朝雨丹感覺到熟悉的氣息逼近。「他魂識未齊,以你的血和禦雲劍反制他。」
袁小倪迅即咬破手指,血珠抹上禦雲劍身,面對天際迸閃而出的妖異紅光,随即是迎面而來,誓要震破山河的一掌。
袁小倪長刀一握,刀勁沉若崩雲,以橫掃千軍的雄渾刀氣,對上這至命的一掌,轟然巨響貫徹雲霄,衆人皆感地表一陣搖晃。
下一刻,禦雲劍同時出手,勢如疾風破竹,這一切,快如雷閃。一刀一劍,在她雙手運使中,毫無違和地展現一柔一剛的極致鋒芒,急攻眼前現形戴着豔紅鐵面縣的鬼魅身影。
「袁牧飛後人,果然不同凡響,呵呵呵——」
來人靠近的氣息冰冷,聲音沉啞如氣音,卻充滿銳冽的利度,四周随之籠罩肅殺異氛。
袁小倪與幻無生近身交手,剎那照面,禦雲劍迸射浩然劍光,劃過幻無生。
劍音回鳴,與幻無生的怒吼交蕩,只見眼前的豔紅鐵面具忽散出血紅煙氣,随即龜裂。
「袁牧飛的血緣、袁牧飛的劍,果然和他一樣令人痛恨——」
下一刻,虛空竟只剩一張懸飄的紅色鐵面具,袁小倪不由得怔愣,直至身後傳來朝雨丹的驚叫。
「北岩聖女,請跟我來吧。」幻無生的氣音傳來。
「朝姑娘——」袁小倪大驚,回頭便見一個看不清面容,飄魅的身影抱起昏迷的朝雨丹遠去。
不待袁小倪追上,另一記雷霆威勁襲來,她才要回擊,一道更快的身影掠而出,對上這突來的一掌。
「這是還心谷,不是蓮天貫日的地盤。」一個女子冷吡的聲警告着。
衆人只見一名紅紗衣裙的女子,昂然負手,紅色繡織掩住面寮,只露岀一雙烏黑眼曈,烏黑雲鬓飾淡銀色的發釵垂珠。
來人衣裙飄袂,随風逸立,在向晚雲霞中顯得仙姿款款,正是還心谷的紅衣繡妝,紫柔莘谷主。
「谷主能守住這座有天上靈藥之稱的寶庫确實不簡單。」蓮日雅逸的身形從黃昏雲霞中步出。
「好說了,要擋下霸道貪婪的蓮天貫日,确實需要不簡單的力量。」半掩的容顏下,一雙沉凝的眼瞳,晶炯燦亮。
「改天本座再來拜會。」蓮日淡然的聲傳來,身形也同時遠去。
「只怕你找不到進谷的路。」紫柔莘冷笑。
只見袁小倪跟着縱身追去。
「大小姐——」
「小倪——」
「朝姑娘絕不能有失,我大哥就拜托你們了。」袁小倪回頭大喊,憑着禦雲劍留在幻無生身上的氣,只要不相距太遠,她便可追蹤到行跡。
她內心清楚,幻無生對朝雨丹的觊觎,除了聖女玄氣,還有非分之想。此人心思莫測又殘忍,她一刻都不能耽擱,必須趁幻無生還忌憚禦雲劍與她的血,盡快救回朝雨丹。
轉世的外婆若有任何萬一,甚至……被染指,她不敢想象外公将如何瘋狂。
此時,太陽落盡,還心谷內的人舉着火把,提着燈籠出來尋谷主。
「大小姐單獨一人,太危險了。」朱雲栩道。
「我們先将少門主的事處理好,再找小倪。」韓玉青雖同感憂急,但氿雲希的毒傷已不能再拖。
朱雲栩放下憂慮,先照顧少門主。
「放心吧,那位姑娘能力之高,足可照顧自己。」紫柔莘道。
「蓮天貫日橫行中原邊境一帶,衆多派門和無辜百姓遭其毒手,感謝谷主出手相助。」韓玉青由衷感謝。
「蓮天貫日在北境也是惡名昭彰。」朱萸無奈攤手。「讓喵少的母族很頭痛。」
「請谷主救我家少門主一命。」朱雲栩馬上為主請命。
紫柔莘從衣袖中射出銀色長線,縛住躺在馬車內的沈雲希手腕,一道緩沉的柔勁随着銀線流血昏迷不醒的沈雲希。
随即沈雲希一陣急促呼吸,頭一撇吐出一口腥濃黑血後再次昏迷。
「他只剩一天的性命。」
此言一出,衆人皆震駭。
「谷主也沒辦法救他嗎?」元玫雪問。
「需費一番功夫,雖有靈藥能解他身上奇毒,但他的掌傷實在太重,何時清醒要看他個人修為,至于他身上的異術,亦非還心谷所擅長。」
「他身上的奇術,已有能救治之人,只盼谷主賜予靈藥。」韓玉青道。
紫柔莘思索片刻,「來人,用秋夜草先穩定他的毒傷。」
還心谷內的下人忙上前将昏迷的沈雲希擡下去。
「孽天意,随緣起,過時無緣,不逆天施救,為我族百年來的傳統。」紫柔莘看着黑暗的天色道。「今回開放施藥,原本只至正午,已破例為你們延至黃昏,但顯然你們再次錯過。」
「谷主言下之意是……不便相救?」
韓玉青、朱雲栩都傻住,沒想到會是這個發展,都已來此,難道要眼睜睜看着沈雲希變活屍腐朽。
「照理如此,但既會答應讓諸位入谷,自是有另一番考慮。」紫柔莘說得直接。
「還心谷內很多藥草生長需得等上一年方可取用,因此每年只開啓一回,由于諸位帶來了我還心谷需要的能力,因此時辰雖過,但可以用此能力與我還心谷交易。」
「可否請谷主直言,究竟要以何物交易?」朱雲栩皺眉問,該不會遇上趁機敲竹杠的。
「不用擔心,還心谷向來取之于天地,還之于天地,不會為難各位。從尊月族公主來信得知,方才那名女子是雲濤劍仙孫女,谷內需要的正是雲濤劍仙的劍氣。」
「劍仙的劍氣?」朱雲栩、韓玉青不禁一愣,沒想到是這個條件。
「雲濤劍仙的劍氣以大自然的雲氣為形,我需要一道雲海劍氣,重新運轉谷內的珠泉石珠。」
「想來此石珠對還心谷極為重要?」韓玉青問。
「是對衆生極為重要。還心谷一切以大自然為依歸,珠泉石珠原是一塊在泉水上游的大圓石,經過歲月積累、泉水沖刷面成一顆晶圓石珠。靈珠吸收天地靈氣,順水轉動傾灌谷內處奇花草,才能讓谷內草藥生機盎然。」
紫柔莘說出無能為力之處,「十年前,靈珠不再轉動,要恢複需得借助天地靈力,我曾試着引雷電之力運行,卻是失敗,藥草少了靈珠泉水澆灌,一出谷就桔萎,若制成藥丸再帶出,靈藥藥力也會少去六成。」
「既是為着衆生百姓,小倪定會出手相助,若她的劍氣尚不足以讓靈珠轉動,相信由她開口,雲濤劍仙也會幫忙。」了解原因後,韓玉青抱拳,請求道:「還心谷靈藥極多,谷主若願出手施藥,定能救助中原很多受蓮天貫日所害之人。」
「還心谷有條先人傳下的規矩,施濟藥物絕不出谷,任何傷病都只能在還心谷內施救。最重要的是,還心谷就這麽大,靈藥再多也有限,救助大雁河一帶的百姓都已不足。」
「是我思慮不周,請谷主莫為難。」韓玉青連忙再此抱拳致歉。
「若能複原靈珠,就讓各位帶走需要的草藥,此回破例,相信先人也不會怪罪。」
「感謝谷主成全。」
「至于那位月泉門少門主,得以靈珠淨水和靈藥徹底洗去他體內的蓮心腐毒,讓他受腐毒影響的地方慢慢複原。」紫柔莘紅紗衣袖揮,說得明白,「三天後再來接人吧,還心價不留宿非病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