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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閣樓上的瘋女人05

上午時分簡·愛小姐聽聞女仆轉述,今日希爾頓先生與羅切斯特先生發生了争執。

“究竟是誰走漏了消息,讓客人們知道閣樓上的事情?”莉娅不禁抱怨道。

“什麽?客人知道了?!”

“是呀,希爾頓先生非得要羅切斯特先生打開閣樓檢查不可,說殺人兇手肯定藏在裏面,”莉娅心有餘悸,“要是羅切斯特先生不打開閣樓,那就是他心裏有鬼。”

“那羅切斯特先生什麽反應?”

“總是看樣子,他是不準備打開閣樓的……噓,小點聲,有人在聽。”

女仆們中斷對話,簡·愛小姐才低了低頭,轉身離開。在她将要踏出廚房房門時,女仆格萊思·普爾迎面走了進來。

簡·愛的步伐一頓。

一個月前,簡·愛小姐在燃燒的卧室中救下了羅切斯特先生,他說火就是格萊思·普爾放的。那麽……

謀害布蘭奇·英格拉姆小姐的會不會也是她?

這個念頭剛剛在簡·愛的腦海中形成,女仆格萊思突然擡頭迎上了她的目光。

“簡·愛小姐。”格萊思客客氣氣地招呼道。

“……上午好。”

“上午好。”

說完格萊思神秘地前跨三步,将一張紙條塞進了簡·愛的手心裏。

直至匆忙返回自己的卧室,簡·愛才得以打開那張紙條。

[原諒格萊思的莽撞,小姐。是我請求她将這張字條送到你手上,請晚飯之後到閣樓來,切記避開其他人,特別是到訪的客人。我有生死攸關的事情需要你的幫助。]——紙條上這麽寫道。

上面沒有署名,簡·愛也不認識擁有這般淩厲字跡的人,只能依稀推測這樣的手筆出自一位女士。

一位女士?

難道閣樓上真的住着一名鬼魂嗎?所以格萊思·普爾并不是請來做繡活的女工,而是一名看守?

理智告訴簡·愛,她不應該去赴約。英格拉姆小姐已經死了,萬一閣樓上住着殺人兇手,她也逃不掉。

可是……

簡·愛盯着這張紙條許久。

她始終覺得,親手寫下求助的人不會傷害自己。英格拉姆小姐死在卧室裏,想要簡·愛死,何必大費周折把她騙到閣樓,留下一張字條,這不是徒增破綻嗎。

就像是簡·愛小姐的直覺救下了火中的羅切斯特先生一樣,這一回,她仍然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晚飯過後,因為謀殺案的發生,客人們無心聚會便紛紛去休息了。趁着這個時機,簡·愛偷偷溜出房間,走向了桑菲爾德莊園的三樓。

在此之前,她從沒來過這裏。

格萊思·普爾早早就在閣樓門前等待了,看到簡·愛到來,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欠了欠身,而後打開了門。

那一刻簡·愛只覺得自己的心髒就在耳邊“砰砰”作響。

裏面藏着的會是什麽呢?

她年僅十歲的學生阿黛勒曾經開玩笑般說過,閣樓裏住着的是一名吸血鬼;艾希頓先生則和羅切斯特于今早争執,說閣樓裏藏着的其實是個發瘋的女人。不論是哪個猜測,聽起來都很像是一名殺人兇手。

跟随着格萊思走進閣樓,簡·愛緊張的不得了。封閉的環境越發暗淡,直至格萊思推來了第二扇門。

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閣樓,總算是有了些壁爐點起來的光芒。

“啊,客人來了,”黑暗中傳來了一道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既沙啞又慵懶,“格萊思,去幫我們看一下門吧。”

“是。”

領路的格萊思應了一聲,而後退回到第二扇門外。

“簡·愛小姐,千萬別緊張,我發誓我不會傷害你。”

“你……你是誰?”

那個女人失笑出聲:“你稍稍靠近一些就能看到了,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簡·愛猶豫了片刻,終于邁開了步子。

她走向室內唯一的光源,不過向前走了幾步,就看到了坐在壁爐邊的人影。

是個女人,但既不是吸血鬼的模樣,也沒有任何發瘋的跡象。

在此之前,簡·愛從未見過這位女士。她斜靠在沙發上,身形高挑、體态挺拔,穿着紅色衣裙,一頭墨般烏黑的長發盤在腦後,猛一看起來端莊又高貴。

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在熒熒火光下,簡·愛看到的是一張極其姣好,近乎完美無缺的面龐。

即使是人人都誇贊其外貌的布蘭奇·英格拉姆小姐,在這位女士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希望我的唐突邀請沒有驚吓到你,小姐,”靠在沙發上的女士用暗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坐吧,格萊思煮了熱茶,就在你左手邊,請自取。”

那一瞬間,所有的問題都有了答案。

原來之前的傳言都是有跡可循的,桑菲爾德莊園的閣樓上确實住着人,一名神秘的女人。

原來羅切斯特先生隐瞞縱火未遂的事情,也确實是為了包庇某人,不是格萊思·普爾,而是面前這位美貌且慵懶的女士。

簡·愛說不清此時她應該報以怎樣的心情:妒忌、震驚,還是驚慌恐懼?她只知道此時此刻襲上心頭的,是好奇。

“女士,”走進閣樓後,簡·愛第一次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是……?”

回應她的是陌生女人的低笑聲。

“坐吧,小姐,”她回答,“叫我伯莎就行。”

簡·愛在觀察伯莎,伯莎同樣在觀察着簡·愛。

乖巧坐下來的簡·愛小姐,個頭嬌小、膚色蒼白,看起來有些寡淡,但那雙透亮的眼睛卻藏不住探究和好奇。

誰說簡·愛長得醜來着?伯莎心想,分明是個小家碧玉清秀可人的女孩——伯莎沒記錯的話,簡·愛在此時不過十八歲,對她來說當然是女孩。

面對桑菲爾德莊園中的秘密,這名年僅十八歲的姑娘沒有表現出畏懼,她很好奇,卻也很克制,當伯莎的視線掃過來時,簡·愛的頭顱始終微微垂着,好與其錯開目光,把所有情緒巧妙地隐藏在了火光的陰影裏。

這幅低眉順目的模樣,倒是真的像一名拘謹且規矩的家庭教師。

“想來你也應該猜到了。”

伯莎開門見山:“我向你坦白,之前在愛德華·羅切斯特房間裏縱火的不是格萊思·普爾,是我。”

簡·愛聞言身形巨震,當下顧不得禮儀恭順,直接擡起頭來。

看?這不是很大膽嘛,藏什麽呢?伯莎·梅森又不會吃人。

迎上女孩難以置信的目光,伯莎滿意地勾起嘴角。

“你似乎很是驚訝。”伯莎問道。

站在一側的簡·愛默然不語,許久之後才輕聲開口:“是的。”

伯莎:“為什麽?我以為這不難猜。”

簡·愛:“我……不曾料到你會直接承認,伯莎女士。”

說完她又低聲補充:“更是因為現在莊園裏的所有人都在議論,你是殺死英格拉姆小姐的兇手。”

果然如此。

伯莎的心頓時沉了下去——幸好她當機立斷,冒險讓格萊思給簡·愛小姐送一張字條。指望着羅切斯特能解決一切嗎?他要是有這個能耐,也不至于搞不定自己的爛攤子。

“所以,我現在是嫌疑犯了。”

“恐怕是這樣的,女士。”

“莊園上下,仆人客人都是這麽想的嗎?”

“不僅如此,”簡·愛說道,“治安官也對此有所耳聞,今天上午他來的時候,就要求羅切斯特先生打開閣樓的房門以供檢查,但羅切斯特以暫且沒找到鑰匙婉拒了。這件事還讓引起艾希頓先生小小的不滿。”

很好,幸虧她在聽到消息後就立刻做出了行動。

想想明日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伯莎不禁心有餘悸:若是羅切斯特一時沒攔住,她可就要上絞刑架了!趁早做出行動的決定是正确的,她得想辦法自救。

“既然如此。”

她的心情略略有些沉重,語氣也放低了幾分:“你會舉報我嗎,簡·愛小姐?”

簡·愛靜靜地看了伯莎半晌,搖了搖頭。

“我相信羅切斯特先生,”她說道,“既然他願意為你包庇罪名,就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因此我不認為你是兇手,伯莎女士。”

好吧,原來還是因為愛情的力量。

這讓伯莎有些好奇:此時此刻的簡·愛小姐眼裏,她會是什麽身份呢?

桑菲爾德莊園的閣樓上藏着一名姿色不錯的女人,怎麽聽都像是羅切斯特金屋藏嬌吧。

“叫我伯莎就好了,”她換上了輕快的語氣,“原諒我無法告知我的姓氏,簡·愛小姐,出于某個緣由,我的身份必須保密。但我向你保證,你終究會知曉我究竟是誰。”

簡·愛小姐并沒有立刻做出回應。

作為一名陌生人,伯莎随意的語氣顯得有些輕浮,簡·愛小姐并沒有誠心實意地接受她的好意。

但她也沒有拒絕伯莎套近乎:“你也可以叫我珍妮特或者簡,伯莎。”

“好,簡。”

伯莎颔首:“我現在非常需要你的幫助。”

簡:“需要我幫助你向大家證明,你并非殺死英格拉姆小姐的兇手?”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沒錯,”伯莎點頭,“我向你保證,簡。如今的我不會再傷害任何人,英格拉姆小姐也不是我殺的。”

簡·愛沉默了片刻,而後做出回應:“我相信你。”

“為什麽?”

“有罪之人會想辦法為自己開脫,而不是大大方方地承認,”她認真回答,“更不會主動尋找證明自己清白的辦法。”

這樣的想法就有點天真了。

但簡·愛小姐今年才十八歲,剛剛從封閉式女校畢業而已,伯莎決計不會因為她的天真而心生輕蔑。

“謝謝你能将我想的這麽好。”

伯莎展露笑容:“而現在,簡小姐,你願意幫助我嗎?”

簡·愛沉默片刻,而後像是下定決心般擡起頭:“如果我能做到的,我會盡力而為。”

倒也不必如此誇張。

伯莎想做的一是離開閣樓,決不能在這裏坐以待斃;二是把握主動權,她得親自參與到案件中去。

至于怎麽達成目的……

她思忖許久,終于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簡,你喜歡戲劇嗎?”伯莎突然開口。

“嗯?”

這樣的問題讓簡·愛小姐很是意外:“我從未去過劇院,伯莎。但我讀過幾部莎士比亞的作品。”

伯莎:“覺得怎麽樣?”

簡:“情節離奇、精彩紛呈,我很喜歡。”

“好!”

伯莎一拍手,再次揚起興致勃勃的笑容,笑吟吟地看向眼前嬌小的姑娘:“那麽,若是我邀請你陪我演一出和莎士比亞同樣精彩的戲,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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