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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閣樓上的瘋女人56

透過書房的窗子, 剛好能看到花園中的景象。今夜天色不好, 伯莎拉開窗簾, 只能看到花園中一個模模糊糊的女性身影,應該就是沃德太太了。

她猶豫了片刻, 而後嘆了口氣,還是下定決心離開了書房。

邁克羅夫特說的很對,伯莎确實心存愧疚。

不管沃德爵士是不是真理學會的人, 至少沃德太太毫不知情,不是嗎?就算她在無知之下幫助丈夫批準了無數迫害窮困人民的實驗,擁有幫兇的罪過, 那麽她的一雙兒女也是無辜的。

若是伯莎不認識沃德太太,那不過是犧牲一家人的幸福換取十餘名試藥而死之人的靈魂平息, 這很值得。

但現在, 伯莎與沃德太太聊過天、喝過下午茶, 分享過工作上的煩惱和快樂,她便不是一個冰冷冷的數字了。

相處下來, 這位女士善良且有自己的想法, 而伯莎卻要利用她。

這樣的事實讓她略微有些心情複雜。

當然了,愧疚歸愧疚, 該做還是得做。

于是伯莎走出莊園大門, 來到後方的小花園, 她故意放重了腳步,鞋子踩在草坪上發出沙沙聲響,讓黑暗中的女士及時回過頭來:“是誰?”

“夫人, ”伯莎朗聲道,“你還好嗎?”

“……馬普爾小姐。”

沃德太太聽起來有些驚訝,她在黑暗中看到窈窕的女郎款款上前,直至走到距離三步的地方,才得以看清對方豔麗且深刻的容顏:“你怎麽來了?”

伯莎輕笑出聲:“別忘了我負責偵查朗恩博士消失的案件,眼下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嫌疑人,我自然要把握所有人的位置和動向。”

沃德太太微微一愣,而後很是抱歉地開口:“對不起,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伯莎:“哪裏的話,夫人!不讓人離開莊園,本就給大家造成麻煩。是我水平不精,無法及時破案,該是我向你道歉才對。”

說着她拿出了自己的手帕,遞給沃德太太。

“……謝謝,”沃德太太發自真心地感激道,“沒關系,小姐。”

這便是拒絕手帕的意思了。

可是伯莎分明在她的聲音裏聽到了殘存的哭腔,一名體面、高貴的夫人,為何要獨自在黑暗的花園中徘徊?自然是因為她不能讓丈夫看到自己落淚,也不能讓莊園的其他人看到自己失态。

沃德太太接受了伯莎的好心,卻沒有接受她遞來的帕子,或許這就是貴族教育為她設立的底線吧:再怎麽難過,也不能将脆弱的一面展露給他人看。

伯莎自诩可做不到這點,她不是貴族,可沒那麽有涵養。

“沃德爵士沒有為難你吧,”于是伯莎小心開口,“若是覺得我的問題過于冒昧,就當我從未說過這句話。”

“還不到那個程度,小姐,這件事和詹姆斯無關。”

縱然還是有些難過,但沃德太太仍然因為伯莎的關心而笑了起來:“你和我雖沒見過幾面,但格外得投緣。之前小姐你也見到了……我的女兒安娜生性頑劣,讓你看了笑話。”

“小孩子總是需要教育的,”伯莎寬慰道,“否則還要父母做什麽?”

“近日安娜總是不安分,而詹姆斯的壓力也很大,”沃德太太嘆息一聲,“他仍然惦記着幾天之後的政治會議,此次出現意外,勢必要耽誤很多事情。他心裏擔憂是正常的,外部壓力重大,和內部我又沒管好家庭,現在連回去都不能行,他才……急躁了一些。”

伯莎聽懂了。

說到底就是因為丈夫心情不好而吵了起來,說着說着便責怪到了妻子頭上,覺得一切都是因為她照顧不好家庭沒管好女兒的責任嘛。沃德太太說得委婉,伯莎卻已經在黑暗之下挑起了眉梢。

“你真是位善良且大度的人,夫人,”伯莎由衷說道,“我可做不到這點。”

換做是伯莎的丈夫敢這麽指責自己,不管是誰,她一定會把他綁在石頭上沉進泰晤士河底和臭水相伴去。

沃德太太的心情已經平複了許多,聽到伯莎站在自己這一邊,她不僅沒有出口抱怨,反而自我反省起來:“我做的确實不夠好。不論如何,詹姆斯的指責并非子虛烏有,安娜的性格頑劣任性,眼下又不能及時返回,這麽幾天下來,她肯定要翻天不可。”

伯莎:“……”

等一下。

她知道沃德太太這番感慨來自于丈夫的指責,關鍵在于焦慮就焦慮,突然因為孩子吵架做什麽?或許只是伯莎想多了,但她覺得不能放過這個疑點。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伯莎心底已有計較。

“你的擔心很有道理,夫人,”她說,“原諒我沒有孩子,體會不到其中滋味。但莊園內這麽多賓客,總是有和你一樣生兒育女的女士。是我考慮不周,理應給大家與外界溝通的機會。”

“馬普爾小姐的意思是?”

“這樣吧,”伯莎笑道,“我向蘭開斯特先生提議一下,明日莊園內所有賓客都可以向家中送信,若是有藥物、生活用品的需求,也可以提出來,由專人負責采買。只是信件內容需要受人公開檢閱,所以最好不要寫太過私人的內容,這樣你覺得如何?”

“那、那可真是太好了!”

雖然依舊不能離開莊園,但伯莎一番話,可以說是專門為了沃德太太讓步。這讓剛剛還心存煩惱的貴族夫人總算是放下了隐隐擔心。

她轉頭看向身畔的女士,在夜幕之下,昏暗的光線為伯莎的面龐遮上一層紗,同時也軟化了她淩厲的眉眼和強烈氣質,看起來比往日更近人情了許多。

“謝謝你,小姐,”沃德太太感激道,“我不會寫什麽過火的內容。詹姆斯說了,也就是提點一下家庭教師,讓她叮囑安娜好好練琴,回去的時候他會親自檢查練習進度的。”

家庭教師嗎?

伯莎在心底打了個問號。

她處理好相應事務,回到屬于她和邁克羅夫特的客房。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沒有出門,卻依然衣冠楚楚。高大的男人伫立在窗邊,脊背挺拔、肩膀寬闊,縱然今夜的天幕沒有月色,也仍然使得男人像是一顆屹立不倒、守候天空的樹。

聽到開門聲,他頭也沒回:“我會派人盯緊沃德爵士家宅的動向。”

好吧,伯莎就不問他是如何知情的了。

“若是沃德爵士确實放出了消息,”伯莎說,“證明他想要通過和外界聯系,達到警醒真理學會的目的。”

“也證明了他與登特上校并不相識,那麽恭喜你,伯莎,順利的話你将會完成這次籌辦謀殺案的目的。”

“事情會如此簡單嗎?”伯莎卻不是很樂觀。

“但願它就這麽簡單。”

說完邁克羅夫特才遲遲轉身,他踱步至客房的桌前,拿起一瓶威士忌晃了晃:“我親愛的共犯小姐,是否願意同我喝上一杯?”

伯莎勾起嘴角:“我喜歡這個稱呼,為什麽不?”

***

第二天清晨,登特上校的公寓前街。

登特上校在倫敦的住所坐落于相當繁華的街區,這裏左右都是單身公寓,上校的鄰居大部分和他一樣,都是單身有為的本地青年。

一大早前街的街頭就停了好幾輛馬車,到了早飯過後的時間,車夫的生意總是很好。幾名車夫湊在一起抽煙閑聊,聊着聊着,就看到人煙尚且稀少的街道上走來一名壓低帽檐的年輕女士。

“哎哎,你們看,怎麽回事?”

叫米基的車夫操着一口倫敦土話,戳了戳身邊的同伴:“大清早來這兒幹什麽?這樣的打扮可不像是住在附近的小姐。”

——若是街頭發生了什麽新鮮事,或者出現任何異常,沒人比車夫們更能及時掌握情況。

米基一提醒,所有車夫都看向了用帽檐遮住大半張臉的女士,她腳步匆忙、姿态緊張,穿着較為樸素的衣裙,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家庭教師或者女管家,不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單身男性聚集的地方。

只見那名女士看了看四周,意識到沒人尾随後,猛然拐到了一棟公寓前,把一封信件投進了公寓的某個信箱裏。

“親自來投信?這我就看不懂啦。”

“等等,我認識她,”有個車夫喊道,“這不是沃德爵士女兒的家庭教師嗎?我還載過她出門呢!”

“沃德爵士家的家庭教師來這兒幹什麽?”

米基反應最快:“登特上校是不是居住在這棟公寓裏面?”

他話音落地,所有人都想起來,之前有個叫恰利·貝瑞的小男孩,穿得倒像個報童,結果一開口就是滿嘴街頭小偷的黑話,給他們分了不少香煙和杜松子酒,要車夫們幫忙盯着登特上校來着。

車夫們幫忙盯了好久,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倒是最近登特上校不在家,反而來了人?

“不會吧,公寓裏這麽多住戶呢,”另外一名車夫反駁道,“說不定這位女士就是來給情人送信的!”

“送信也不用親自來啊。”

米基越想越不對,他不禁嘀咕起來:“還是告訴那小家夥一聲,說到底是咱們吃人手短。”

他這麽一說,其他車夫也不吭聲了。

而恰利聽到這則消息後——

“信箱在哪兒?!”

“等會,小子,”米基一個健步,先行一步拽住了要往上校公寓方向飛奔而去的恰利,“你想去偷信?!公寓管理人會打死你的!”

“他才打不着我咧。”

恰利眨了眨眼,從自己的挎包中掏出一份今天的報紙:“我就說登特上校好久沒來取報紙,我去給他投進信箱裏——米基,你認字不?”

“怎麽?”

“我把信偷過來,你幫我看看上面寫的是什麽。”

說完恰利一溜煙跑開,他長得不錯,穿得也像模像樣,走到公寓門前和管理人說了什麽。米基看得提心吊膽,生怕他被認出來,卻沒料到管理人哈哈一笑,甚至摸了摸恰利的頭,放他進去檢查郵箱了。

沒過多久,小男孩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從挎包中掏出偷出來的信:“你來看看!”

米基一臉狐疑,他接過信件拆開。

在看清上面的內容後,車夫米基臉色大變,仿佛紙張燙手般把信封和信紙丢還給恰利·貝瑞:“臭小子,你招惹了什麽人,看了這種東西,你想咱倆都死嗎?!”

未曾料到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卻換回來了恰利燦爛的笑容。

長得漂漂亮亮的小男孩歪了歪頭,而後狡猾地眨了眨眼:“我知道啊,你讀了信,就等于上了賊船啦。”

“你——”

恰利·貝瑞攤開手,笑道:“米基,今後你要是發達了,可千萬別忘記是我把你引薦給了泰晤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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