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倫敦市的大姐頭05
“我是白教堂的泰晤士夫人, 讓你們的頭目親自和我談話。”
伯莎一句話铿锵落地使得兩撥人馬全部陷入寂靜, 不管是愛爾蘭人還是意大利人,驚訝之色溢于言表——怎麽會是泰晤士夫人?
而最震驚的, 還是躲在一側的瑪麗·摩斯坦小姐。
紅發的愛爾蘭姑娘瞪大眼睛:“泰晤士夫人?!”
“當然啦!”
一直忍着不說的“逮不着”傑克, 總算是揚眉吐氣一回。他驕傲地挺起小胸膛:“馬普爾小姐是夫人用以上流社會的身份, 她是看不過去你們實在沒進展才以個人名義介入的!”
福爾摩斯挑眉:“事實上我和她的案件進展很接近。”就算沒有馬普爾小姐, 歇洛克·福爾摩斯也已經闖進醫院的停屍房了。
傑克立刻補充:“是兩個人的功勞。”
而摩斯坦小姐則不禁捂住了嘴巴。
在白教堂區裏, 除了泰晤士的人之外, 真正見過泰晤士夫人的人很少。所以許多人才覺得“泰晤士夫人”不過是托馬斯·泰晤士為了複仇而捧起來的噱頭,好顯示他擁有一個嶄新且神秘的靠山。
連愛爾蘭工人的頭領道森,闖到南岸街的酒吧去,所見到的也不過是一個裙角。
據說連雷斯垂德探長都沒見過她呢!一直都是托馬斯代為行事。
而現在摩斯坦小姐知道了, 泰晤士夫人不僅存在,她還就在自己眼前,伯莎·馬普爾就是泰晤士事務所的真正擁有者!
“我們夫人可是為了你們愛爾蘭人公開了這個秘密, ”傑克嘀咕道, “也不知道這樣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其實伯莎是不在乎的。
她站出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再用“馬普爾小姐”這個身份了。
一開始不過是她率性玩梗罷了, 而事到如今與“馬普爾小姐”相識的人該死的死, 該被邁克羅夫特招安的招安,于是留着也沒什麽必要。
在伯莎看來, 除了有點對不起雷斯垂德探長, 讓他一面感謝自己, 又一面被自己人耍得團團轉外, 沒有任何問題。
“我要見馬可·埃斯波西托。”
伯莎再次冷言強調:“聚衆鬧事的愛爾蘭人來自白教堂區,這件事自然由我來管。”
持槍的意大利人面面相觑。
他們對視幾眼,又低言用意大利語商量了一番,而後開口:“你單獨過來。”
“不行!”
聽到這話,摩斯坦小姐和歇洛克·福爾摩斯一同沖了過來。
紅發姑娘堅持道:“必須讓我們的人跟着,這是幫派頭目發出的要求。”
伯莎一勾嘴角:“不為難你們,我就帶三個人,如何?”
泰晤士夫人主動給了臺階,意大利人的臉色好看了一些。打頭的持槍者嘀咕幾句,而後選擇讓步:“就三個人。”
那伯莎自然是選擇将福爾摩斯、摩斯坦小姐,還有帶頭砸門的愛爾蘭青年道森帶過去。
她俯身拍了拍“逮不着”傑克的肩膀,迎上小男孩焦急的面龐:“不帶你是因為你有重要任務,這就回去把事情告訴托馬斯,并且通知他我沒事,懂了嗎?”
傑克還是想跟過去的,但泰晤士夫人親口下達命令,男孩還是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好吧。”
而後他對着意大利人誇張地撇了撇嘴,一溜煙地拔腿跑開了。
伯莎又給了道森安排愛爾蘭人的時間,待到紡織廠外街道上的人口基本有了今夜的去處,伯莎才再次擡眼看向不耐煩的意大利人:“帶路吧。”
***
倫敦的意大利黑幫規模不大,名義上歸屬于黑手黨埃斯波西托家族,實際上則只能算得上是意大利黑手黨家族的分支之一。
但即使是分支之一也不可小觑。
他們直接帶着伯莎等人來到了馬可·埃斯波西托的住處。
意大利頭領住在一個相當體面的公寓裏,管家甚至客客氣氣地将人請進門,卻把除了伯莎之外的所有人都攔在了會客廳外,請他們到偏廳暫且休息。
“這怎麽行!!”
道森最先按捺不住:“這是我們的事情!”
“抱歉,先生,”管家無動于衷,“馬可老爺只想見泰晤士夫人一人。”
“你——”
“道森。”
伯莎攔住了想發火的愛爾蘭青年:“我一個人去就是。”
如果不是伯莎搬出了“泰晤士夫人”的名頭,即使愛爾蘭人想談判,意大利人也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的——否則,他們不會直接帶着槍出現在紡織廠街頭。
攜帶半自動步槍露面,這肯定不是去講道理的。
管家聞言對着伯莎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請吧,夫人。”
伯莎阖了阖眼。
她把長發用發髻簡單地挽在腦後,細碎的發絲仍然垂在豔麗的臉頰兩側。這樣的發型着實有些私人化,但伯莎身上屬于男人的西裝三件套卻很好的中和了這份暧昧的意味。
當伯莎走進會客廳之後,站在壁爐前的男人才轉過身來。
這正是被伯莎視為不太好惹的馬可·埃斯波西托本人。
男人同樣穿着整齊的西裝,這顯然是為了半夜來客特地更換的。馬可·埃斯波西托看上去大約四旬左右,有着走在街上決計不會認錯的地中海血統容貌:厚重眉峰、淩厲的鼻骨與深刻的五官輪廓,哪怕不言不語也帶着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他的視線在伯莎身上嚴謹的男士服裝停留片刻,而後開口:“威士忌?”
伯莎一笑:“太晚了,不合适。”
馬可側了側頭:“可惜。”
說完他又補充:“不介意我獨自來一杯吧?”
伯莎:“請便。”
而後男人颔首,走向自己的酒櫃。
一時間室內無比寂靜,唯獨壁爐中的火焰時不時發出“噼啪”聲響,而後是意大利人打開威士忌酒瓶後,液體緩緩沿着杯壁滾入的聲音。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對方。
馬可單手拿着威士忌杯:“你的品味相當不錯,夫人。正裝可是出自南岸街的裁縫?”
“自然。”
“款式适合你,但裁縫本人的出身卻不怎麽樣。”
他抿了一口酒,而後低沉聲線再次響起:“哪怕你親自把版型交給他,成衣做出來,也擺脫不開裁縫的泥腿子味。若是不介意,或許我可以為你推薦一家靠譜的店鋪。”
“謝謝,”伯莎無動于衷,“但我覺得泥腿子味也不錯。”
她整了整西裝領口:“衣服如何,還得看誰穿,不是嗎?”
伯莎高挑且瘦削,是一位完全符合十九世紀英倫審美的女性——高大、淩厲,從容貌到氣場都帶着讓人不可忽視的存在感。确實适合中性裝扮。
對此,哪怕對方是名維多利亞時代的土著,也沒有發表任何異議。
“當然,”馬可欣然道,“還是夫人生得好。”
伯莎幹笑幾聲,沒有回應。
她怎麽可能聽不懂對方的潛臺詞?
無非是在嘲諷自己沒有必要為愛爾蘭人出頭罷了,泰晤士夫人發跡于貧民窟,即使坐擁兩個街頭幫派規模的地盤,也仍然是在白教堂區內徘徊,身邊的人,甚至是裁縫,自然都是“泥腿子”了。
伯莎反駁說,就算是貧民窟也不是人人能坐穩地盤的,而對方的回應卻是她“生得好”——暗諷她不是窮人卻從貧民窟發家。
“我不明白,夫人。”
見伯莎不說話,對方随意拿着酒杯,繼續說道:“在白教堂站穩腳跟可不容易,特別是泰晤士兩次出手都是取巧。道上人有道上人的規矩,規矩之一就是不動警察,你為了打下白鴿子幫已經破壞了規矩,卻對我的人說,你插手管愛爾蘭人的事情,是出于規矩?”
“是蘇格蘭場率先找上我,這可與幫派無關。”
“但幫助愛爾蘭人卻與幫派有關,”馬克笑了笑,“你幫了他們幾次了?這是第二次,夫人,野狼是喂不熟的,幫他們第三次、第四次,他們也不會歸順于你。”
“愛爾蘭人罷工,為何與幫派有關?”
伯莎不答反問:“特別是你們。”
馬可:“那條街上有我的工廠。”
怪不得。
原來這位也在從事着洗白上岸的想法,這果然是所以幫派分子做夢都想達成的目标,哪怕對方倚靠意大利黑手黨的背景也不例外。
“原來是生意人。”
伯莎聞言莞爾:“既然如此,不如就按照生意人的方式交流,先生。何必端着槍去打招呼呢?”
馬可:“看來你打定要為愛爾蘭人出頭。”
伯莎:“白教堂區內部勢力再繁雜,那也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否則周圍這麽多體面的‘生意人’,怎麽始終沒把諸多連飯都吃不起的泥腿子并入自己的地盤呢?”
言下之意即是,你們再有靠山和精良裝備,也沒把白教堂這塊地盤打下來,誰也別瞧不起誰。
“愛爾蘭人想要的無非是個公道。”
伯莎侃侃而談:“既然你的工廠和紡織廠在一條街上,想必工廠主老爺們也相互認識。不如由你當說客,請紡織廠開門,我聘請了專業的偵探去調查案件。不僅會給愛爾蘭人一個交代,也算是讓紡織廠安心,否則這樣鬧下去,大家誰也別想開工。”
說到底,無非是馬可覺得愛爾蘭人罷工鬧事,間接影響到了自己的工廠罷了。
那既然如此,不如他做個人情,“說服”一下紡織廠工廠主,把案子破了萬事大吉。
這樣愛爾蘭人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紡織廠可以複工,馬可的工廠同樣不受影響,萬事大吉。
至于怎麽說服紡織廠開門……對于一名黑手黨來說,這還不容易嗎。
伯莎自诩很講理了,馬可一句話的功夫,三方都能滿意。
然而她的勸說落地,意大利人卻送給她一個冷冰冰的笑容。
“夫人。”
他搖了搖頭,笑着嘆息出聲。男人再次将威士忌酒杯送到自己嘴邊:“很感謝你能為我着想,我代表埃斯波西托感謝你,然而我為何要這麽做?”
“将鬧事的愛爾蘭人處理幹淨,我的工廠照樣可以開工,”他說,“至于你說的案件,以及紡織廠是否能夠正常運轉,和我有什麽關系?”
——把人都殺光了,他的麻煩照樣可以解決。
笑容禮貌的意大利人繼續說道:“我的人之所以沒有在街頭扣下扳機,是因為你站在愛爾蘭人面前。”
說完他重新坐回壁爐邊。
“那麽,”馬可開口,“既然你要求我出手幫忙,我就假設你選擇信賴我。”
“所以?”
“信賴之人送你的禮物,”他說,“你應該收下。”
有這種送禮态度嗎?
伯莎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退回去的那幾份讓小會計眼紅的“大禮”。
這家夥怎麽送出來的,被她怎麽還了回去。面子上自然是不好看,不好看,他總得讨回場子來。
“不了吧,先生。”
對方的威脅之意盡顯,伯莎卻無動于衷,只是笑道:“我也是合法的生意人,你送我那麽多槍做什麽?談生意就是談生意,最好別牽扯私情。”
“是我讓你不滿意嗎,夫人?”
馬可故作訝然:“我容貌醜陋?亦或是家産不夠?”
“你自然生的英俊,也家底殷實,”伯莎推脫,“是我配不上。這倫敦好女人遍地都是,何必盯着我一人不放?”
“倫敦的好女人,總是想自己的男人能早日退休、金盆洗手,”馬可譏諷道,“過上安安穩穩帶孩子的生活。我不需要這樣的女人,我需要你這樣的。”
“我什麽樣的?”
“能幫我打點生意的。”
“那可惜了,先生。”
伯莎嫣然一笑:“我想要的男人,标準和你差不多,至少他能在工作上幫我。你看這擇偶條件沖突了——”
話說一半,燦爛的笑容迅速消失殆盡。
身着西裝的牙買加女郎,絲毫不為對方的威脅而動搖。她側了側頭,抱住雙臂,繼而冷冷開口:“若是你覺得生意談不成,那就算了。白教堂區窮則窮矣,志氣卻不短。我們沒多少油水,唯一的長處就是人多,總是能解決問題的。”
翻譯過來則是,你不肯出面就算,但是敢動愛爾蘭人,不僅他們要找你的麻煩,貧民窟的其他勢力也要過來找你的麻煩。
埃斯波西托家族勢力強悍,那就看看諸多麻煩上門後會不會覺得心疼手軟。
伯莎相當于反威脅回去了。
一時間會客室內再次陷入沉靜,其中隐含的劍拔弩張不比之前紡織廠對峙遜色幾分。
許久之後,坐在沙發上的意大利人驀然大笑出聲。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來。
“泰晤士夫人要和我談生意,我哪裏有不答應的道理?”
說着他拍了拍手,揚聲道:“布魯諾!”
管家應聲走了進來:“先生。”
意大利人雙手攤于肩側:“讓紡織廠開門查案,記住了。”
他咧嘴一笑。
“一切都是為了泰晤士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