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倫敦市的大姐頭10
宴席是紡織廠的工廠主漢普先生提議籌辦的。
作為東道主,他的動機也非常簡單:無非是想讨好馬可·埃斯波西托和泰晤士夫人罷了, 但漢普先生沒料到的是, 泰晤士夫人竟然會攜男伴出席。
走進門的一男一女落落大方, 泰晤士夫人烏發紅唇, 精致的面龐在紅褐色的衣裙襯托下銳利且明豔;而她挽着手臂的紳士高大挺拔,身着米色正裝,卻用了同樣顏色的領帶配合女伴的服裝, 看上去就是一對兒體面的上等人,很是相配。
“泰晤士夫人!”
漢普先生迎了上去:“這位是?”
“啊, 容我介紹一下,邁克,這位是今夜宴席的主人漢普先生,”泰晤士夫人開口, “漢普先生,這位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我的……朋友。”
誰會帶“朋友”出席私人宴席?漢普先生頓時明白了二人的關系。
只是……
漢普先生擔憂地朝着馬可·埃斯波西托的位置一瞥。
誰都知道意大利人向泰晤士夫人示好一事,而現在泰晤士夫人不僅不領情, 反而自己領了一名情人過來?漢普先生不由得開始擔心, 若是馬可在餐桌上翻臉該怎麽辦。
對此伯莎倒是不在乎。
她又不是傻瓜, 還摸不清意大利人出席的理由?這就是一場鴻門宴,伯莎若是不打定惡心對方的主意壓根不會出現。
當然了, 如此一舉或許也惡心了邁克羅夫特一把。
工廠主的宴席, 座上賓還各個是幫派分子, 若非為了伯莎, 堂堂福爾摩斯先生斷然不至于“淪落至此”。
但邁克羅夫特不僅不在乎,反而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餐桌上二人的位置離得很近,邁克羅夫特盡職盡責地扮演着“情人”的角色,目光自始至終就不曾離開過伯莎,還時不時湊近與其低聲說着什麽私房話。
漢普先生擔心馬可·埃斯波西托會就此翻臉,但他沒有。
意大利人坐在伯莎正對面,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态度,在伯莎第三次被自己情郎的低語逗笑之後,他抓住交流空檔,用低沉嗓音開口:“夫人,希望我贈予你的那些衣服能得你喜歡。”
——所以說,這就是一場鴻門宴。
送衣物這事本就夠私人化了,他送完還偏偏拿到餐桌上公開講,哪怕伯莎帶着情人來也沒攔住他。
如果這還不算不懷好意,伯莎還真不明白怎麽才算。
但對此她不過是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滿不在乎道:“也希望我送你的女人能得你喜歡,先生。”
看似無所謂,卻一句話也不肯退讓。
對此意大利人不過陰沉沉一笑:“放心,夫人送我的人,我得把她當公主和女王那般捧在掌心裏才成。”
只是他說到最後時,“捧在掌心”一詞語氣微妙地加重,比起承諾,更似威脅。
但伯莎可不吃這套。
他威脅她,她不會威脅回去嗎?因而泰晤士夫人不過莞爾一笑:“是呀,凱蒂很受歡迎的,你可得替我照顧她,不然整個白教堂區的男人們都得記恨上你,馬可。”
“那是自然。”馬可冷言回答。
餐桌一時間陷入短暫的沉默當中。
氣氛逐漸變得緊繃,坐在伯莎身畔的邁克羅夫特側了側頭,而後換上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來,”他慢吞吞說道,“這就是那位送衣服的先生。”
馬可·埃斯波西托的眼神立刻轉向了邁克羅夫特。
這是自打衆人坐在餐桌前,兩位男士第一次産生視線交流。
意大利人似是挑釁般擡了擡下巴:“有什麽問題?”
邁克羅夫特笑了笑:“就是覺得有趣罷了。”
伯莎挑眉:“有趣?”
邁克羅夫特極其認真、極其耐心地開口解釋:“大張旗鼓地送一位女士服裝作為禮物,這可不是追求女士的辦法,聽起來不太像是想要娶對方為妻,倒是像急着——”
“急着什麽?”
馬可冷冷打斷了邁克羅夫特的話。
他丢下手中的勺子,餐具與餐盤碰撞發出“铿锵”聲響,讓餐桌上的其他人都為之抖了抖。意大利人往椅子上一靠,殺氣盡顯。
“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嗯?”馬可開口。
邁克羅夫特全然不為所動。
挺拔且整潔的紳士,不過是文雅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他甚至用帕子擦了擦并沒有沾上任何污漬的嘴角,而後頭也沒擡,仍然是那雷打不動的溫和口吻:“出口威脅之前,先生,最好也看看威脅的是誰,不是嗎?”
馬可陰沉着臉:“那麽還請這位先生報上來頭了。”
邁克羅夫特側頭看了伯莎一眼。
坐在他身邊的牙買加女郎卻只是非笑似笑地端着酒杯,她今天的頭發依舊高高盤起,卻在額前故意留下幾縷點綴,打着卷的發絲垂在額前,半遮暗金色瞳孔。
既不解圍、也不慌張,分明是看好戲的模樣。
——兩個男人為了自己發生争執,誰又不會樂在其中呢?
雖然知道邁克羅夫特話中有話,絕對不是為了争風吃醋才貿然出言,但伯莎還是很期待他會如何應對。
而福爾摩斯從不讓人失望。
意大利人請人報上名頭——可謂是十足的幫派作風,若是對方的回答不足以震懾自己,或者說不讓自己滿意,馬可·埃斯波西托和餐桌上他的家人,絕對會第一時間從腰間掏出槍。
然而面對這般威脅,邁克羅夫特的臉上依然挂着禮貌的笑意。
“史密斯·韋森的11.43mm斯科菲德左輪手槍。”
他客客氣氣地吐出這麽一句話。
“殺死地下水道奇怪生物的子彈,就來自于這一槍支型號,蘇格蘭場正在進行調查。”
邁克羅夫特說着,總算是擡起目光,坦然地迎上馬可毫不遮掩殺機的眼神。
“英國軍隊和警察機關并不使用這一型號的槍支,近半年來也沒有記錄在冊的槍支入境,因此擊殺奇怪生物的配槍,只可能是走私過來的,”邁克羅夫特說完,還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一樣補充,“剛好和你現在準備拿出來的配槍型號一樣,先生。”
說完他一笑:“剛剛子彈上膛時聲音很響,只可能是左輪。不過下次用槍在桌下指着對方時,還是拿出來上膛為好,否則擦槍走火……可就麻煩了。”
最後一句話落地,整個室內呼吸可聞。
邁克羅夫特沒有等待馬可回應,而是轉向漢普先生:“先生,你最好排查一下自家工廠的地下水道。為什麽會有人持槍去地下水道,還剛好就在兇殺現場附近……這很值得懷疑。”
馬可·埃斯波西托的臉色變了又變。
盡管邁克羅夫特沒有報出自己的來頭,可這麽一番話句句暗示是意大利人持槍于地下水道徘徊,且殺死了奇怪的地下生物,甚至拐彎抹角地說是馬可指使殺人滅口。
一席話下來,原本用以讨好兩位幫派頭目的宴席,吃的那叫一個奇怪。
待到漢普先生擦着冷汗先行将泰晤士夫人和她的情人送走,坐在一旁陰沉着臉的馬可·埃斯波西托才招了招手:“布魯諾。”
意大利家族的管家上前:“什麽事,先生?”
馬可:“查查這個人。”
他咬牙切齒道:“究竟是什麽來頭。”
***
而走出漢普先生家宅的伯莎卻格外開心。
這麽一場好戲看下來,怎麽能不開心?
邁克羅夫特親自為伯莎打開馬車車門,二人上車落座後,馬車緩緩朝着工廠主的住戶區域緩緩離去。
昏暗的環境中,伯莎一勾嘴角:“倒是像急着幹什麽的?”
——之前邁克羅夫特說,馬可送衣服的行為可不像是想娶她為妻,之後的話就被意大利人親口打斷了。
邁克羅夫特拎起自己的手杖,坦然道:“倒是像到了月份的動物。”
“嗯哼?”
“把漂亮的尾巴展示給雌性看,急着求偶罷了,卻不曾意識到同時也把難看的屁股露了出來。”
說這話時,邁克羅夫特的臉上依然噙着淡淡的笑意:“埃斯波西托家族需要的是白教堂區,馬可想聯姻,做出這般侮辱你清白的事情,和他想要達成的目的簡直是南轅北轍。”
“你懷疑他另有目的?”
“不得不這麽考慮。”
“也許是你想多了,邁克。”伯莎笑道。
“哦?”
邁克羅夫特訝然側頭:“我洗耳恭聽。”
對方認真起來,伯莎卻依然懶洋洋地說:“不是所有男人都有紳士風度,意大利人不過看我是個女人,已然把白教堂區視為囊中之物,沒放在心上罷了。”
“原來是這樣,”邁克羅夫特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謝謝誇獎,伯莎。”
“……”
她說不是所有男人都有紳士風度,意指馬可是個混賬,但反過來理解,伯莎面前只有邁克羅夫特一人,要理解成誇贊他比馬可有紳士風度也沒問題。
原來怎麽沒發現你這麽厚臉皮呢,伯莎暗自好笑。
但玩笑過後,邁克羅夫特回歸正題:“餐桌上的質疑并非我惡意中傷對方,我确實懷疑意大利人。至少槍是他們的,馬可·埃斯波西托的反應也不對勁。”
“你說不對勁,”伯莎惡劣道,“是指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槍斃你?”
“當然。”
邁克羅夫特正經應下了伯莎的揶揄:“西西裏人锱铢必較。如果我的指責侮辱了他們的名譽,豈止是我,我的兄弟,我的父母,甚至是你,伯莎,都逃不掉報複。但他沒有這麽做,反而映證了我的推測是對的。”
也就是說,意大利人有很大概率與兇殺案相關。
伯莎想了想:“如此說來,那愛爾蘭人罷工鬧事的那晚,意大利人出手摻和絕對不止是幹擾做生意這麽簡單。”
他們很可能就是沖着鎮壓愛爾蘭人,阻撓他們挖掘真相去的。
若非摩斯坦小姐因緣巧合下找到了伯莎,後果怎樣,還真兩說。
“你……小心一點,”伯莎微微蹙眉,“今天你砸了意大利人的場子,他明面上不報複,不代表私底下不會找你的麻煩。”
“我更怕他對付你,伯莎。”
“嗯?”
邁克羅夫特沒有立刻解釋。
馬車随着行進微微搖晃,室內昏暗,但二人面對面而坐,距離不過三十公分,伯莎的裙擺時不時碰觸着男人的膝蓋。
視線交織、沉默蔓延,狹窄的室內發生了微妙的氣氛變化。
男人不過稍稍前傾身體,就達到了擡手觸碰的距離。他寬大的手掌停留在伯莎的臉頰斜上方,替她整理好故意垂在額前的碎發。
皮膚始終沒有發生接觸,但那麽、那麽近,伯莎還是能感覺到男人的熱度隐隐在她的額角徘徊。
“你把那名紅燈區的姑娘送了過去,”他低語,“是否為此耿耿于懷?”
“……”
伯莎的眼神閃了閃。
她沒回答,但已經給了邁克羅夫特答案。
“我知道你不是單純為此介懷,伯莎,”他說,“更是因為這是一個開端,就像是打開了河壩的水閘,一旦開始,就永不會停止。”
“接下來你打算說什麽?”
伯莎的語氣輕佻,像是在開玩笑,但話語卻不怎麽不客氣:“你的弟弟可是難得出言鼓勵,說我已經做得很好了呢。”
邁克羅夫特忍俊不禁:“我倒是覺得還不夠,伯莎。”
伯莎:“怎麽不夠?”
他看着她。
“在南岸街的廢墟上,你親口對我說你看中了白教堂區,”邁克羅夫特平靜開口,“那時你就理應做好準備。”
說着他的手掌下挪,最終停留在伯莎的手背上方。
二人始終不曾發生接觸。
“即使那時沒做好準備,”他說,“布萊恩·懷特牧師的鮮血,也理應讓你做好準備。”
“其實他沒流多少血。”
伯莎似是自嘲般扯了扯嘴角:“他那副模樣,連鮮血塗地都做不到。”
邁克羅夫特不怎麽愉快地抿了抿嘴角。
而後他再次開口:“意大利人正是想要如此逼你,伯莎,逼你踏進同一個污水坑裏。”
泰晤士夫人自诩清高,和那些用盡手段的黑幫不一樣——伯莎也不是真這麽想,她只是想着盡可能游走于灰色地帶,這樣日後好洗白上岸。
畢竟洗白上岸、從黑變白是每個幫派做夢都想成功的事情。
但她這麽做,總是會讓其他勢力看不過眼。
顯然馬可·埃斯波西托就是其中之一。
伯莎看着邁克羅夫特的雙眼:“如果他們成功了,我踏進去了呢?”
邁克羅夫特沉着迎上伯莎的目光。
“那麽,”他說,“我有許多辦法把你拉出來。”
說出這話的邁克羅夫特冷靜、坦蕩,總是端着幾分紳士模板的面孔中浮現出幾分鄭重的意味。
伯莎沒說話,她只是輕輕勾了勾嘴角,可那雙微微下彎的雙眼卻透露出了真實情緒。
這淡淡的情緒,也讓邁克羅夫特不着痕跡地放松半分。
他察覺到了,但伯莎并沒有将這份情緒付諸行動,兩個人只是保持着對視,誰也沒有開口。
——天知道她多想因為這句話撲上去親吻他。
***
而邁克羅夫特推測從不出錯。
三天之後,伯莎來到事務所,迎接她的卻是托馬斯和內德凝重的神色。
“夫人。”
內德将手信遞了過來,伯莎低頭一看,仍然是意大利人的來信,馬可用那手嚣張的字體寫明,他又為泰晤士夫人準備了一份大禮,請她到紡織廠一來。
這次的大禮是,他為泰晤士夫人發現了幾名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