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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你幹壞事你死了可我還為你難過

把畫家毀屍滅跡後, 道林更加堕落。

當界限被打破,良知被泯滅, 人也就變得更加麻木不仁。

“……這不是我的錯。”

他想着被自己殺死的畫家,神色冷漠地低語:“生命如此短暫,個人顧個人……你指責我的靈魂變了?可讓我真正變成這副樣子的人,不正是你嗎?除了亨利對我的誘導外, 正是你!是你畫出了那幅可怕的畫, 是你用那幅畫勾起了我內心所有的虛榮和欲望!”

觀衆們不安地動了動身子,被他近乎無情的控訴口吻所驚吓,可又不由自主為他接下來的命運擔憂。

亞當在黑暗中一臉悲痛。

有什麽比看着喜歡的演員轉行更難過嗎?那就是看着一個近乎完美的純潔靈魂一步步走向自我毀滅!

鏡頭畫面一轉。

仆人趕着馬車在喧嚣的街道上行過, 道林仰躺在馬車上, 用細長的煙杆吸食鴉片。煙霧缭繞中, 他那張依舊漂亮的容顏上, 透着一股醉生夢死般的奢靡美感。

日複一日地縱情聲色。

他自私、自戀、又自利, 甚至如亨利勳爵引誘自己那般, 同樣地誘惑了身邊很多的男男女女, 對他們施加邪惡的影響,任由他們衆星捧月一般圍着自己, 卻對他們奉上的真心棄若敝履、毫不珍惜。

觀衆們征征地望着屏幕, 心痛如絞。

曾經那個單純的少年, 已經完全消失了。

十八年的時光轉瞬即逝。

理查德飾演的亨利勳爵已經滿頭白發, 一臉皺紋;而畫家也已經屍骨成灰,世間再無此人;那些被道林辜負,和道林愛恨糾纏的男男女女們, 臉上也浮現出了歲月的滄桑。

然而,道林依舊美如少年。

時間對美的那種侵蝕,似乎從來沒有在他的身上出現過。

鏡頭開始非常緩慢地移動着,再次給了他一個正面的特寫。

背景音樂平靜中透着張力,整個畫面拍的情感十足。

道林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裝,胸前別了一串紫羅蘭,皮膚依舊如象牙雕刻一般的白皙,愛笑的唇依舊鮮紅,高挺的鼻梁,漂亮的臉,長長卷翹的睫毛下,藍色的眼睛像是珍貴寶石鑲嵌而成,哪怕已經壞事做盡,可目光中依然有一種孩子氣的天真。

不過,換句話說,有時候孩子的天真,本身也是足夠殘忍的。

屏幕中,他面帶微笑,格格不入地站在一群已現蒼老姿态的同輩人中間,美的驚人,也古怪的驚人。

觀衆們百味雜陳地看着這個特寫。

雖然他們同樣舍不得挪開眼睛,可對比影片開頭時,那個陽光下,坐在鋼琴前,靈魂真正美好的少年,心中卻無盡迷惘和茫然。

但電影中的鏡頭,不會為一個人而停留。

很快,鏡頭移動到了亨利勳爵的那邊。

這位曾經優雅又英俊的紳士,如今已經白發蒼蒼,卻依舊不改游戲人間的本性。

他和道林繼續宣揚着那套享樂主義的哲學,告訴他別多想:‘世上唯一可怕的事情,就是自尋煩惱。’

這一日,天色已晚,光線漸漸昏暗。

道林渾身酒氣,從一家依舊紙醉金迷的晚宴中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抄了近路想回家。

卻在一條黑暗的小巷子中,被一個人從背後抓住,粗暴地掐着脖子抵在了牆壁上。

觀衆們心不由得繃緊。

即使明知道道林已經堕落,他們依然忍不住為他叵測的命運擔憂。

這個人聲稱是他前未婚妻(那位遭遇他始亂終棄地悔婚後,絕望自殺的姑娘)的弟弟,此來是替姐姐複仇。

道林吓的要命。

可關鍵時刻,他靈機一動:“你找錯人了。到燈光下,看看我再說。”

那人半信半疑地帶他來到燈光下。

當他看到道林年輕俊美,恍如少年般的容顏,瞬間松開手,以為自己真的找錯了人。

道林幸運地逃過一劫。

觀衆們也為他松了一口氣。

然而,讀過原著的亞當已經意識到劇情進展到了什麽階段。

他難以遏制胸中激蕩的情緒,迫不及待卻又留戀不舍,心情無比矛盾地等待着結局。

屏幕中,道林惶惶不可終日地陷入到了‘複仇者終會識破他的謊言’,幻想着自己可能會被追殺、誘捕和跟蹤……

他輾轉反側,神色慌亂,整夜不眠,在窗玻璃上,仿佛都能看到那個複仇者陰森注視自己的殘忍雙眼。

沒看過原著的觀衆,和部分看過原著但不确定電影會不會改編的觀衆,此時都緊緊地提起了心,他們擔心道林會死在這個複仇者的手中。

但上天如此的眷顧道林。

複仇者突然死在了一場意外中。

道林聽說這個消息,匆匆趕過去查看那具屍體,直到确認了對方的死亡後,才發出一聲喜悅的叫喊:“上帝啊!”

站在屍體周圍,因為死亡而情緒低落的人們頓時擡起頭,齊齊詫異地望向他。

鏡頭在這裏,專門有了一個短暫的定格:

躺在地上死亡的屍體、道林眉梢眼角的喜悅、周圍人愕然的眼神。

這些元素,構成了一副對比鮮明又荒謬絕倫的畫面。

背景音樂聽起來也非常古怪了,它那麽的歡快和活潑,像是宴會上小段輕快的圓舞曲。

可映襯着死者無血色的青紫容顏,顯得格外詭異。

道林騎着馬,穿過街道。

他藍色的眼睛裏含着興奮的淚水。

“我安全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

電影院裏,一片沉寂。

哪怕他依舊那麽美麗,可觀衆們都有一種‘他該死了’的認知。

這個人的靈魂已經徹底無藥可救了。

他已經放縱自己完全地墜入了深淵之中。

看啊!

曾經的謀殺,沒有讓他有一丁點兒的寝食不安;如今一個人的死亡,也不曾喚起他心中的半點兒同情和憐憫,

只要他自己是安全的。

不管是誰死了,都只會讓他高高興興。

音樂又開始活潑起來,甚至畫面的顏色也非常不合時宜地變明亮和柔和了。

這次危機,終究給道林帶來了變化。

他說想改邪歸正了。可這所謂的改邪歸正卻并非由于良心的發現,而是他不想再次面臨這樣的危險。

他把自己想要改變的事說給了亨利勳爵聽。

然而,亨利肆無忌憚地嘲笑了他一番後,告訴他:‘別放棄這個、放棄那個地把生活搞得一團糟了,你現在就是個完美的典型,白璧無瑕,完美無缺。’

但道林知道不是的。

他早已經不是那白玫瑰一樣純潔(亨利勳爵給予的形容)的青年了。

“那幅畫像破壞了我的生活。”

道林又想起了那個讨厭的、暴露自己靈魂的畫像,對已經死亡且愛慕過自己的畫家持續地埋怨:“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我到底為什麽要留着那東西?”

他對被自己親手殺死的畫家毫無愧疚,反而憤怒地置氣:“我真傻,我應該毀掉它,這樣,再也不會有人知道我真正的靈魂是什麽樣子了。”

于是,他興沖沖地來到儲物室的畫像前,一把拉開了幕布。

儲物間中,畫像裏的他,已經滿臉蒼老的皺紋,眼神狡猾虛僞,唇角邪惡又令人厭惡,看起來像個可怕的亡靈。

可道林定睛望了一會兒,卻冷笑一聲,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決定徹底毀掉它。

從此,再無人能知道他的秘密。

音樂緊張不安地又一次響起,隐隐地似乎還有飄渺的歌聲響起,仿佛一群惡魔在地獄裏正擠眉弄眼地一起合唱,滿含惡意地期待……

道林渾若未聞。

他随手拿起那把曾殺死畫家的刀,漫不經心地刺向了畫像。

音樂驟然急促地響着,地獄之門終于轟然大開。

響亮的兩聲重音,氣勢磅礴地重重落下。

一聲尖叫,和一聲撲通倒地聲後……

畫面瞬間失去了聲音。

電影院中一片寂靜,觀衆們下意識地用手掩住了嘴巴。

他們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

鏡頭一轉,儲物室外。

仆人們紛紛走了出來,臉上是相似的疑惑又茫然,他們互相對視後,才慢慢商量着,循聲找了過去。

當他們走進這間儲物室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道林格雷的那副被藏起來的等身畫像。

此時,畫像中的道林,又恢複了青春俊美,神色純潔無暇,栩栩如生,宛如天使在人間。

而地板上,卻是一個死人。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精致禮服,胸口插着刀,形如枯槁,面目可憎,憑借手指上裝飾的戒指,才認出他……可能是年老的道林格雷。

背景樂漸漸低沉,直至無聲。

屏幕變成了黑色。

……

這就完了?

這就結束了?

所有人原封不動地繼續坐着,表情是說不出的失落和難過。

他們知道道林最終會死,但總覺得不應該是這麽死。

他應該放浪形骸,直至毀滅;

應該幡然悔悟,忏悔着死去……

總之,都不應該是這樣啊!

招呼都不打一聲,夏然而止。

電影院內的燈紛紛亮了起來。

這讓觀衆們再也無法用‘電影還沒結束’來欺騙自己了。

可他們呆坐在那,完全不知道該幹什麽。

理查德忙使勁兒推了推了肖恩。

睡的迷迷糊糊的肖恩,動作遲緩地把腦袋從他肩膀上挪開,揉着眼睛問:“天亮了?”

然後,突然響起的巨大掌聲,吓了他一跳。

觀衆們終于回過神,意識到那一切都是虛幻的電影了。

他們站起來,激動地朝着創造這個世界的主創團隊那邊擠了過去,有幾個姑娘還含着淚喊着:道林!道林!

訓練有素的工作人員連忙行動出來。

他們一邊維持秩序,一邊扯着嗓子喊,讓大家排好隊一個個地來。

亞當海因斯本來就坐的靠前,此時,身強體壯地擠在了最前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個沖到肖恩的面前,按照一貫的思考腦回路,去深情地告訴肖恩:‘我的天使,你堕落了也是天使!’或者‘你太美了,親愛的,我愛你!’再或者‘請在地獄裏也快樂的唱歌吧,我會一直等着你歸來’。

但當他站在肖恩的面前,臉漲得通紅,心髒撲通撲通地激烈跳動,緊張到語無倫次,慫地說不出一句話,最後,沖口而出的卻是:“道,道林,你胖了!”

肖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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