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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榮鈞燒了一夜,顧葉更半步不離守在床邊,像數月前一樣,不停用酒精為他擦拭身子。

天快亮時,季周行趕來,晃了晃手中的手機,“那兩個穿校服的不是學生,是海黎雇的地痞,人我已經帶走了,這是海黎的手機。”

顧葉更沒接,疲憊地問:“裏面有什麽?”

“一周前與周逸的通話記錄。”季周行神情凝重,“是周逸主動打給海黎,而且這個記錄恰好在海黎第一次聯系那兩個地痞之前。”

顧葉更唇線如刃,眼神陡然一暗。

“周逸一定知道你又和榮鈞在一起了。”季周行道:“海黎雇人強暴榮鈞,說不定就是他的主意。哥,不能再等了。”

“我也不想等。”顧葉更推開房門看了看,榮鈞的點滴瓶還剩大半藥水。

輕合上門,他點燃一根煙,緩慢向露臺走去,“但部隊裏的事你也清楚,牽一發動全身,他周逸雖然只是聯勤部下面基建營房部的一個校官,但占着要職,利益牽涉太廣,動了他,上面就有大人物落馬。有人想保他,也有人想借此鏟除他背靠的勢力。現在軍方高層正在角力,等榮鈞醒了,我還得繼續去活動。”

“就不能不管其他的事?就不能只曝光他當年的所作所為?”季周行怒道:“讓他當面向榮鈞道歉!”

“不。”顧葉更搖了搖頭,面容在晨曦與煙霧下有些模糊,“如果不徹底搞垮他、周家、他妻子的呂家,以及他依靠的那些勢力,讓他進去了再也出不來,難說後面他還會搞出什麽事。我要讓他再也站不起來,至死不能靠近榮鈞。”

“那你會告訴榮鈞真相嗎?”季周行問:“你現在還覺得真相會擊垮榮鈞嗎?”

顧葉更雙眼眯成一條線,遙遙看着泛光的天際,“等擺平周逸,我會找個合适的機會,讓他知道十年前的真相。”

季周行沉默數秒,嘆氣道:“什麽叫‘合适’的機會?顧葉更,你膽子真小!”

顧葉更半側過聲,眼中滿是紅血絲。

“你遲遲不肯告訴榮鈞真相,恐怕不僅是擔心他會崩潰吧?”

“……”

“你是害怕他刨根問底,怕他得知這一切禍事都是因你而起!”

“我……”

“你就是這麽想的!你怕他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以前的事對他來說是二次傷害!”

“不是還有你嗎?”

顧葉更一怔,季周行重複道:“他不是還有你嗎?難道你還會再次丢下他?”

“怎麽可能。”顧葉更扶住額頭,聲音低沉乏力,“我不會再讓他離開我。”

“那還怕什麽?”季周行抓住他的衣領,“哥,以前你把他推上絕路,我是幫兇,我們都做錯了事,現在我們有能力彌補,我都敢站出來,你還當什麽縮頭烏龜?”

顧葉更沒有掙脫,半分鐘後輕輕推了季周行一把,“我心裏有數。”

榮鈞醒了,睜眼就見顧葉更坐在床邊。

“你醒了。”顧葉更連忙起身,扶他坐起來,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溫水,“渴了吧,來,喝點水。”

榮鈞表情有些呆,愣了半天才清醒,接過水杯,卻沒有喝,低頭看着水面,過了幾秒小聲道:“對不起。”

顧葉更看着他的發旋,難受得喉嚨發緊。

“對不起。”他重複了一遍,“昨天我騙你和柏尹了,我……我本來打算一個人去診所,後來蕭栩說陪我去,我沒有告訴你,也沒告訴柏尹,讓你們擔心了。”

顧葉更輕撫着他的背,“不要這麽說,是我疏忽了。”

“昨天晚上的事也怪我。”榮鈞頭越垂越低,“那些人說柏尹在學校被打了,我一緊張,腦子就不夠用。柏尹的電話打不通,我,我就犯蠢上了他們的車。對不起,給大家惹麻煩了。”

顧葉更只覺一把鈍器在心髒上猛戳,帶來悄無聲息的悶痛。

他拿走榮鈞握着的水杯,手臂忽一用力,将榮鈞帶入懷中。

為什麽要道歉?該道歉的明明不是你!

你才是那個掉入險境的人,為什麽不抱怨、不憤怒,偏偏要道歉!

榮鈞似乎并不抗拒這個擁抱,反倒讷讷地埋在他胸膛上,一動不動地任他抱着。

柏尹來送早餐,站在門口愣了幾秒,才尴尬地咳了咳。

顧葉更松開榮鈞,為他調整好靠枕,小聲道:“柏尹來了。”

榮鈞反應稍慢地轉向門口,看到柏尹時眼睛一亮,笑容浮上唇角。

房間裏彌漫着小米粥的香味,柏尹盛出一碗放在床上小桌上,榮鈞拿着勺子,小口小口舀着吃。

顧葉更出門洗臉,柏尹也跟了上來。

“回去陪着你哥。”顧葉更往臉上撲了一捧水,聲音因為熬夜而顯得沙啞。

“他厲害着,不需要我陪。”柏尹靠在牆邊,忽然說:“你喜歡我哥吧。”

顧葉更動作一頓,從鏡子裏看着柏尹。

“我哥将你帶回來那次,你說你們是朋友。”柏尹說話時面無表情,似乎相當鎮定,“這話你就唬我哥吧,也只有他那種腦子轉不過彎兒的人才相信。朋友能對他那麽好?給房子住,給安排工作,每周雷打不動去看中醫,家裏什麽不夠就補什麽,還幫他關照我這撿來的弟弟?”

顧葉更甩掉手上的水,擦了把臉,轉身與柏尹對視。

“你和我哥,以前其實是一對吧?”柏尹問。

顧葉更沒有回答,而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就知道。”柏尹聳了聳肩,“老明顯了,如果不是一對,你昨晚也不會那樣緊張——蕭栩也挺緊張,但和你那種緊張不一樣。”

柏尹頓了頓,又道:“我哥其實也挺喜歡你。”

顧葉更眼角一抽,“你說什麽?”

“你可能感覺不到,但我和他生活了十年,特別清楚他的情緒和小動作。”柏尹道:“如果不是喜歡的、親近的人,他剛才不會那麽讓你抱着。而且昨晚回來的路上,他一直窩在你懷裏,蕭栩想拉拉他的手,他都縮了回去。”

顧葉更心髒泛起麻絲絲的癢,胸腔像被什麽軟綿綿的東西堵住,呼吸有種黏膩的不暢感。

“我不知道你們以前發生過什麽,為什麽這十年來你都沒有回來看過他。”柏尹又說:“不過反正我哥已經記不起過去的事了,你現在願意對他好的話,就一輩子對他好。”

榮鈞受了驚吓,發燒之後身體有些不适。顧葉更暫時不讓他去上班,把他困在家裏休養。

這幾日,顧葉更幾乎沒有來過,他沒什麽事做,常常一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邊打瞌睡。

一周多之後的下午,顧葉更來了,電視還開着,他卻已經睡着了。

顧葉更拿着一疊文件,蹲在沙發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見他睡得熟,沒忍住俯下身去,吻了吻他的唇。

他迷迷糊糊地醒來,揉着眼睛笑,“葉更,你怎麽來了?”

顧葉更眼中有很多血絲,似乎相當疲憊,但神情又很是緊張。

榮鈞看不透,正要起身,手腕卻被抓住。

顧葉更蹲在他面前,擡頭看着他,“榮鈞,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下面這條新聞來自A戰區……”電視突然傳來播音員的聲音,兩人不約而同看了過去。

“今日,A戰區副司令許戰鋒、聯勤部部長梁國輝、政治部副部長呂泉盛涉嫌嚴重違紀,被立案調查,是近一年來第四批因腐敗問題落馬的軍隊高官……同時涉嫌職務腐敗的還有聯勤部基建營房部部副部長蔣蒙、副局長周逸……”

“啊!”榮鈞突然睜大眼,指着電視上被帶走的周逸道:“這個人我認識!”

顧葉更一驚,“你記得他?”

“嗯。”榮鈞的語氣有些惋惜與不好意思,“我在馬路上救過他女兒,挺可愛的小女孩兒,哎,沒想到有個貪腐父親。我,我最煩這種玷污部隊、抹黑軍人形象的人了,他們簡直該判死……”

榮鈞突然住了嘴,神情也變得有些尴尬,片刻後抓了抓衣角,輕聲說:“我也是玷污部隊的人,我沒資格說別人。”

“你沒有!”顧葉更用力抓住他的手,眼中似有一簇燃燒着的火。

“嗯?”他擡起眼,困惑地擰起眉。

顧葉更拿過文件,手指有些顫抖,“榮鈞,你沒有玷污部隊。十年前的那件事,錯的不是你!”

文件足有24頁,含受害者邱誠的供述、周逸迫于證據的坦白,以及戰區機關開具的聲明。榮鈞一頁一頁往後翻,雙手漸漸開始哆嗦,空氣裏浮着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翻至最後一頁,眼淚吧嗒一聲砸在鮮紅的公章上,他擡起頭,喉結不停翻滾,茫然地看着顧葉更,喑啞地說:“我……我當年……”

像有什麽東西卡在喉嚨中,突然說不出話來,四肢又冷又僵,手指腳趾麻木得沒有知覺,眼淚悄無聲息地滑過臉頰,公章被暈染開來,像個刺目的笑話。

顧葉更連忙摟住他的肩膀,緊緊攥着他的手,“榮鈞,你是清白的,當年你只是喝醉了,侵犯邱誠的是周逸!”

榮鈞哆嗦得更厲害,從顧葉更手中掙紮出來,雙頭抱着頭,單薄的肩膀輕輕顫栗。

曾經無數次想——如果那件事是個誤會該多好?如果沒有酒後失控,沒有侵犯未成年該多好?

可是“幻想”終于成真時,為什麽會這麽難受?

過去十年的遭遇,被徹徹底底毀掉的人生,竟然只是一名隊友的惡作劇嗎?

他握緊拳頭,狠狠地砸着頭部,想要想起十年前的點點滴滴,可直到手腕被抓住,被強行按入熟悉的懷中,過去仍舊隐藏在雲霧之中。

看不清,聽不清。

時至今日,他仍只能在一張張證書和旁人的只言片語中想象過去的自己有多麽厲害,卻完全記不起當年的經歷。

這種感覺很不真實,就像隔着水面看天空掠過的雁、湖邊搖曳的花。

恍惚間,他聽見顧葉更哽咽着說:“對不起,對不起,榮鈞你不要這樣,你什麽都沒有做錯,不要再懲罰自己了。”

他忽然覺得很冷,有什麽東西正從身體裏靜悄悄地流走。

記憶回不來了,腦中卻閃過些微與顧葉更在一起的片段——顧葉更将他領到這裏,說“這是我們的家”;顧葉更吻他的唇,笑着喊他“鈞哥”;顧葉更剝開一顆牛奶糖,塞進他發苦的嘴裏。

他睜大了眼,驚訝地看着顧葉更,唇角輕顫,啞聲道:“我們以前……”

“是戀人。”顧葉更擡起他的手,親吻指尖,盡力壓制着心中的激動與不安,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榮鈞,放下過去的事吧,你是堂堂正正的軍人,沒有做任何對不起軍隊的事,害你的人會受到最嚴厲的處罰,你不用再愧疚,将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榮鈞濕漉漉的睫毛微不可見地顫抖,半晌後輕聲說:“當時你知道嗎?”

顧葉更一怔,榮鈞情緒漸漸失控,又問:“你說我們以前是戀人,那……那十年前你離開我,是因為知道我侵犯了未成年嗎?”

如同被噩夢困住,顧葉更瞳孔猛收,愣在當場。

“你沒有相信我。”榮鈞低下頭,喃喃道:“你走了。”

剎那間,悔恨瘋狂而至,顧葉更伸出右手,卻不敢再碰榮鈞。

榮鈞嘆了口氣,思緒徹底亂了,開始語無倫次,像個孤單的孩子,“我被開除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幫幫我呢?我被人打的時候,你也不在……你現在又出現了,還幫我讨回公道,可是……可是我已經什麽都不會了啊,我,我是個沒有用的人了……”

血液沖上腦際,顧葉更一雙眼睛紅得幾欲滴血。榮鈞擡起頭,木讷地看着他,重複道:“我是個沒有用的人了。”

說完,安靜地站起身,如同游魂一般往卧室走去。

門合上時只傳出一聲很輕的響聲。

顧葉更設想過無數種告訴榮鈞真相的後果,但是每一種,都偏之毫厘。

人們總愛說感同身受,可人生的經歷卻只能冷暖自知。

顧葉更出神地看着那扇緊閉的門,很久之後沉沉地嘆了口氣。

榮鈞需要時間來平複,無論這個時間有多長,他亦會等待、不再離開。

晚上,柏尹回家,顧葉更将文件遞給他。兩人站在陽臺上,抽了大半包煙。

“我以為我會高興得瘋狂叫喊,從此渾身輕松。”柏尹趴在雕花欄杆上,怔怔地看着夜色中的萬家燈火,“從小我就相信我哥不是那樣的人,我想給他讨回公道,但又沒有門路……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很難受。”

“我明白。”顧葉更又點燃一根煙,苦笑道:“有人說正義可能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可是人生那麽短,就算等來了遲到的正義,最好的年華也過去了。無論我做什麽,無論惡人是否得到應有的懲罰,榮鈞都回不到過去了,反倒會因為突如其來的真相,而感到另一種痛苦。”

沉默片刻,柏尹道:“但是既然查清了真相,我們還是應該告訴他,他有權知道。”

“是。他有權知道,也不該再活在誣陷與自責之中。”顧葉更低下頭,聲音輕微發抖,“即便現在會痛不欲生。”

“放心吧,我哥一定會走出來。”柏尹摁滅指間的煙,深呼吸一口,擠出一個有些勉強,但又認真的笑容,“我哥那樣的人,連苦難和絕望都無法擊垮,怎麽會敗給希望?他只是暫時想不通罷了,什麽‘我是個沒有用的人’,腦子笨,老是亂說話。”

顧葉更點點頭,沉聲道:“是啊,他怎麽會敗給希望。”

榮鈞将自己關了幾天,情緒逐漸平複,但不管怎麽努力回憶,仍舊想不起太多和顧葉更的往事。

那些不懷好意的接近,與最後疾風暴雨般的決裂被徹底遺忘了,能想起來的僅僅是些許柔情。

但他還是不太願意見顧葉更,腦子裏時不時仍會自語——你沒有相信我,你走了。

而更難過的卻是——我是個沒用的人了。

顧葉更每天都來。一聽到鑰匙的響動,他就會回到卧室,鎖上門。顧葉更坐一會兒就走了,倒也不刻意打攪他。

在家裏窩得太久,他終于有些忍不住,想出門走走。

顧葉更和柏尹都不在,廚娘也不在,他披上大衣,偷偷摸摸下樓,往小區外走去。

小區裏有很多孩子,他下意識地繞道,卻想起顧葉更拿回來的文件。

他沒有侵犯未成年,不是戀童癖!

輕呼一口氣,沒有避開追打沖過來的小男孩。

小男孩撞在他腿上,他生硬地扶了一把,小男孩揚起臉,頑皮地沖他笑:“謝謝叔叔!你真帥!”

心跳漏跳一拍,他有些窘迫地勾起唇角。

應該感謝顧葉更的,他想。

離開小區,他雙手插在衣兜裏,漫無目的地散步。

已是深秋,銀杏葉在秋風中紛飛,像一場金色的雨。

多日未出門,竟覺得空氣也清新了幾分。

兜兜轉轉,走到一所幼兒園附近時,積郁在心頭的濁氣幾乎已經排盡。

他看了看時間,估算着趕在廚娘來之前趕回去,正要轉身,忽然聽見一陣驚慌失措的尖叫。

循着聲音望去,只見幼兒園中一片慌亂,幼師與小孩亂作一團,一個30多歲的男子正揮舞一把砍刀,追逐一名哭泣奔跑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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