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節
一些責任,反複被警察問到這個學生的情況,對他的印象,覺得像不像容易自殺的學生。
這種事情我也根本說不上來。若非意外合得來,老師這種東西,也不過是屬于“有也罷沒有也罷”的範疇。這并不是在說講述知識這件事情不重要,而是老師的人格并不重要。
老師不太在意學生的人格,學生當然也相應地,并不在意老師的人格。由此甚至可以發散到職場、鄰居,只不過是個“機制”而已。大家相安無事,相互能夠運轉下去,就足夠了。
“在這之前,我還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小森的事情。”
“他姓森啊。”勝煥聳了聳肩,顯然是在對我又接上了話題表示無可奈何。
“嗯。……話說起來,勝煥,你覺得世界上有幽靈存在嗎?”
“嗯。……嗯?”
打算敷衍了事的勝煥才發現換了話題,轉頭用安靜的眼眸望着我,“怎麽回事?”
“有人看見了死去的小森。他變成幽靈了。”
在河橋下說這種話,實在是讓人後背發冷。而這并不單單是因為橋下的地界潮濕陰暗。
兩周以前——确切地說,是十六天以前——小森便是從這裏跳下去的。
從這條,鮮少有人經過、連鳥都不理睬的河流裏,靜靜地飄蕩了下去,不知道去了哪裏——我說過的,這條河流只有中間不到四百米的長度奇怪地裸露了出來,連屍體的搜尋都無法進行。
關于小森的事情,正如我剛剛所說的,我确實知之甚少。學校裏所謂的社團班只說是學校的面子工程而已,并不要求出席率。時代要求全面發展,做到“全”總歸是困難的,面子的“面”卻是可以做足的。
這座學校裏的美術老師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年輕姑娘,社團班是一人負責一天。
作為男人,我大方地接下了周五放學後的課時,把周二放學後的讓給了她,以便讓年輕姑娘能夠早些迎來周末。畢竟作為一個單身男人,我周五晚上也從未有過什麽特別的安排。
那件事情便是發生在周五下午放學後。具體時間已經不可考證,畢竟屍體沒有找到,而河川附近也沒有任何的目擊人士。
那天下午小森沒有來參加社團班。我對此不以為意。關于這個問題,一位長着長下巴馬臉的警察反複問過我為什麽當時不注意一下,大有故意責難我的架勢。
我無話可說。這種事情往往都是這樣的,大家默認的潛規則在有條不紊地運行着,可是出了事情,總歸還是會被責難質問。沒有在意小森沒來,這确實是我的過失,我無意推脫,只是回答的時候,還是多少帶了一些為自己辯護的語氣:
“我們學校的社團只是一個幌子,每個學生都至少要報一個社團,但是出勤時間全看自己方便,也就是說——沒有考勤。”我兩手一攤。
“還真是間不負責任的學校。”馬臉氣哼哼的,不情願地嘟囔着。
我聳了聳肩:“若那天是小晴老師當班就好了——”
“她遠比你這種吊兒郎當的藝術青年負責,是麽?”
我暗暗猜想,馬臉想說出“吊兒郎當的藝術青年”這個印象已經憋得夠久了,現在終于逮到一個機會,說出口後,連姿态都舒展了一些。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我剛好正覺得皮筋紮得有點不舒服,想要解開重新綁,此刻只得忍耐了下去。
我沒有去挑釁對方的興趣,情願表現出謙和低調的樣子。
“我想您說這話也并沒有什麽惡意。”我沖着馬臉警官笑了笑,“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小晴老師長得很漂亮。”
“這又有什麽關系?”
“她看班的時候,小男生們都會去上課的,随便畫點什麽東西就舉手叫老師看。”
雖然說這話的時候我并沒有什麽輕佻的意思,只不過是剛好想到,但從馬臉看我的眼神裏,我猜想他一定又在心裏确認了一遍:呵,果然是個随便說話的吊兒郎當的青年。
那還是我第二次被馬臉警察問話的時候聊到的。那之後他又來找過我許多次,畢竟總有些需要确認的情況。
我只得頭疼地繼續配合警察的問話。
“你竟然都沒有抱怨過。”也數不清是第幾次,馬臉警察在旁邊等着我洗刷畫具的時候,忍不住說了出來,“我還以為像你們這種……”
“吊兒郎當的藝術青年?還把長頭發綁成兔子尾巴的這種。”我笑了笑,擡起濕淋淋的手,開玩笑地指着自己的後腦勺。
“……一定會抱怨 ‘為什麽還要來問啊’‘我都說過多少次了’……這樣呢。”
“不會。”我把畫具統統放在水池上面的置物架上讓它們慢慢晾幹,同時用手臂蹭了蹭有點癢的鼻子,“小說裏才會有這樣的配角。正常情況下,即使再怎麽有些厭煩,也不會這麽說的吧。配合警察做事是義務,我可是大好青年。并且順便說一句,我覺得也只有在小說裏才會出現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故意隐瞞掉重要信息的群衆。”
“那倒是。”或許是打交道次數多了,關系自然會緩和一些,馬臉對我們這種綁兔子尾巴的藝術青年的偏見也打消了不少,語氣裏頗為同情,“我想你也不清楚這個學生的情況。”
“這年頭,誰清楚誰啊。”我實話實說。
從第一次被問話的時候,我就說了并不太熟悉小森,其他的問話也照實回答了,只是有些要再核實的內容,馬臉總要來再問我一遍。由此可見,警察辦事也并非像小說裏那樣,什麽事情都馬馬虎虎蓋棺定論的。
當然,也可能是在這安穩的小鎮上,難得有一件殘酷的案件。
“話說起來……”
我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與勝煥中間的沉默有些久。看來他着實不想與我交談這件事情,便索性放任我發呆走神。
“嗯。你剛剛說到幽靈。”勝煥一副懶洋洋的語氣。
“虧你還記得我剛剛說了些什麽。”我撓了撓頭發,“是。河川少年,你相信幽靈嗎?”
勝煥對于我總發揮藝術家的天賦随意稱呼他這件事情也并沒有什麽意見。我想勝煥對于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沒有意見的,他就像是一個垂垂老矣的釣魚愛好者一般悠閑散漫。不,更像是釣烏龜愛好者。
“我信啊。”
勝煥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的悠閑散漫。
“你居然相信。”我忍不住往四周瞧了一圈,總覺得住在這麽潮濕陰冷,還有人自殺的河川上面,居然還去相信幽靈,實在不能說是一件有利于心情的事。
勝煥歪了下腦袋,似乎在考慮着什麽。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說,“因為那可真就太可憐了。如果沒有幽靈的話。”
“那麽小森同學也在這裏咯。”我随口接道。片刻後才意識到,自己只說了剛剛腦子裏在想的事情,并沒有接到勝煥的話,連忙改口,“等等……可憐?”
“對啊。”勝煥也一改剛剛慵懶的語氣,理所當然地說道:“如果沒有幽靈、死後沒有鬼魂的話,對他來說,豈不是太可憐了?”
“對生者的思念?如果你是想說這種事情的話……”我遲疑了一下。
“這個沒什麽的吧。”勝煥冷淡地回應我,“如果還有什麽可以相互寄托的人,也不太可能自殺。與其說是對生者的思念,不如說是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
“唔。比如自殺的原因之類的。”
勝煥的眼睛看着我。
在我們背後,夕陽已經完全沉沒入水,卻留有一些晦暗的光亮從河橋底下渡了過來,水面波光粼粼,似明非明,似夜非夜。若是按照古時的說法,這是最好的逢魔時刻。
小森也許就是在這種時候自殺的。我望着湖面,不禁這麽想着。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望着這樣的河面呢?還是說只是呆呆地望着河的對岸,一心尋求解脫,絲毫沒有注意到河面上的這些微亮。
小森自殺的原因,不用聽馬警官——我沒記下他的姓名,只好這樣不禮貌地在心裏稱呼他——說,我也已經略知一二。
說起來也是諷刺,在小森活着的時候,連準備要去自殺而在街道上徘徊都毫不起眼,沒有人注意到,死後卻成為了大家都在關心的熱門話題。
自殺的少年,——大家都在談論這個,迫不及待地分享與這個少年的接觸,從腦海裏搜刮出來一些薄弱的印象,再恍然大悟:啊,是這樣的,他看上去就像是随時有可能自殺的人。
而這些話經過了結果的驗證,越發在腦海裏變成了确信,于是相關人眼裏的小森越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