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食人鬼
狹小的書房裏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一點詭光, 仿佛窗戶外面的不是亮着路燈的馬路,而是無間地獄的某一層,泛着讓人脊背發涼的綠。洪珂深的身影就映在窗戶的逆光中, 看起來比他活着的時候更像個男人,仿佛剮了一身的罪孽深重由內到外的挺拔起來。
人死之後, 活着的恩怨就該一筆勾消了,理應是這樣。可是如果真的勾消了洪珂琛就不該以這種姿态在這裏了。
餘叢一靠坐在門邊的書桌上, 不急不徐地打量着洪珂琛, 發現他的脖子上像是戴着一條黑色的項圈,不仔細看還不容易發現,可仔細一看才知道那項圈連着一根同樣黑色的‘繩子’一直延續到書櫃裏的一角。
“我說,洪所長你這是怎麽了?”餘叢一問得一點不當洪珂琛是鬼。
“餘老爺,你,我——”洪珂琛那沒有了實體的喉嚨一哽, 像是哽出了一肚子的死不瞑目, 把後面都話都卡在不進不出的地方說不出口。
“老實說你找我來其實是想我幫你弄死李學璋吧?”餘叢一是不喜歡用腦子, 并不是真的沒腦子,不急不忙的時候他腦子也是轉得挺快的, 現在回頭一想洪珂琛剛來就迫不及待引他們去發現李學璋的‘屍體’, 緊接他們前腳一走李學璋就‘詐屍’, 若不是中間差了那麽點時間他們應該早就在考古所裏跟李學璋幹起來了。
洪珂琛點頭承認,餘叢一頓時就覺得他不順眼起來。
“誰這麽缺德跟你說的老子能對付那玩意的?我是掰那什麽陰陽的,不是挖心割頭的變态!”餘叢一又想起那帖子上滲人的圖片心裏毛躁起來,恨不得抽一頓造物主, 誰讓他造出這麽變态的物種來。
可惜誰也不知道洪荒宇宙裏到底有沒有造物主。
“小餘。”
聽到鄭峪翔的聲音,餘叢一撇過頭去看到門口已經堵了兩人一鬼,黃小仙使勁地裹着衣服直打哆嗦地喃了一句,“我要冷死了。”
沒人理他,鄭峪翔徑直地走進去,沈白玉像尾巴一樣地跟着,他覺得如果餘大老爺能同意沈白玉可以真變成一條尾巴栽到鄭二爺的屁股上。
“洪所長,李學璋在什麽地方?”鄭峪翔省了寒碜,不打算和洪珂琛拐彎抹角。
洪珂琛這會兒可能把他的死不瞑目都已經收拾起來,喉嚨總算不哽話了,擡起頭打量着一屋子的人和鬼,還有那一團照亮書房的鬼火,然後開口:“幾位,實在過意不去,若不是沒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會把幾位牽扯進來,李學璋他,他實在是逼得我不得不這麽做啊!”
于是洪珂琛又開始講故事,這回故事的開頭是他自己。
二十年前洪珂琛讀大三,一次市考古所組織的考古活動從他們學校選了幾個學生去幫忙,他正好是其中之一,而李學璋也在隊伍中。雖然李學璋比他大不了幾歲,但在一群要麽老要麽少的人當中相當鶴立雞群,不只是老教授看好他,當時的幾個學生也都對他充滿了崇拜,年輕的洪珂琛也不例外。兩人就是從那之後熟識起來,一晃過了幾年兩人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兄弟,直到後來洪珂琛結婚生子感情也不減當年,李學璋還成了洪煦的幹爹。
本來故事如果就這麽繼續下去幾十年後洪珂琛大概會在臨終前感嘆一生一知己足矣,只可惜劇情不着痕跡地拐了個彎。
十年前的某一天洪珂琛意外的發現鬧得沸沸揚揚的失蹤案兇手是李學璋。李學璋在被他發現後不慌不忙地對他說是失手殺了那個學生,而他再三決擇之下選擇了當李學璋的幫兇。
往往有的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最後就會變得永無止境。
在洪珂琛替李學璋掩蓋了第五次殺人後再也沉默不下去,可是李學璋卻當場把刀遞給他,對他說:“我是只能靠吃人肉活下去的怪物,如果能夠選擇我也不想這樣,把我交給警察你也是共犯,不如你現在殺了我!”
顯然洪珂琛并沒有殺了李學璋,也沒把李學璋交給警察,反而挖空了心思想拯救他。終于黃天不負,四年前他們發掘了一處無名的遺址,在一個極深的地洞裏找到幾塊石碑,确定不出年代,可是他們卻在石碑的內容研究出了別樣的東西。
——八鬼歸陽。
李學璋在得到‘八鬼歸陽’之後就步入了走火入魔的開端,比鄭峪翔還要誇張地一頭紮進了另一個領域,但是研究了幾年發現石碑上的記錄并不完整,他不甘心地東修西補自己湊了一個‘八鬼歸陽’來,就像練了假九陰真經的歐陽鋒最後徹底走火入魔。不過結局并不如他所願,幾經嘗試失敗後李學璋幾乎要放棄,可偏巧這時考古所收到了一份文物,是羊寶山附近的農民在挖水渠的時候挖出來的一個石匣子。
那個石匣子同樣看不出年代,只能大概推測是秦漢之前,沒有什麽工藝。石匣子打開裏面是個木盒子,然後盒子套盒子,一共套了七層,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個看起來像中學生圓規似的金屬物,但卻檢測不出是何種金屬。後來因為無法考據就擱置在一旁,不過研究了幾年‘八鬼歸陽’的李學璋和洪珂琛一眼就認出那是石碑上所說的——陰陽規。
陰陽規這玩意比剔魂針還要不科學,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石碑上的只言片語解釋說是用來‘劃陰分陽、刻魂寫命’的,不過這八個字連在一起餘叢一覺得跟外星語一樣聽不懂。
李學璋不知是不是懂了,總之盯上了這‘陰陽規’,洪珂琛知道李學璋盯上了,就先一步拿走陰陽規,等李學璋撲了空來找他要時他就裝傻,卻不想李學璋會轉頭舉報他盜竊,然後事情鬧大,以他交還文物後被革職收尾。
再之後的事就是餘叢一比較熟悉的了,李學璋帶人發掘了羊寶山的紅棺材,裏面有具沒心髒的女屍。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李學璋在紅棺材的刻文上湊出了石碑所缺的一部分,如同歐陽鋒徹底練岔了九陰真經變得比之前還要走火入魔。
因為石碑內容的殘缺只能解讀出是一種古老的‘起死回生’的巫術,而經過李學璋的補充這種古老的巫術變成了‘借屍還魂’的起死回生,其中他一直沒弄懂的借屍部分正好被紅棺材補全。
借屍最關鍵的部分就是需要一個‘屍’,顯然這屍不可能是紅棺材裏的女屍,所以李學璋看中了洪珂琛的兒子洪煦。
不知是李學璋喪心病狂到了極點,還是對洪珂琛太信任,居然把要人家兒子命這種事也直說了,洪珂琛終于徹底背棄了李學璋。在小劉配合李學璋偷完女屍後,李學璋再次把手伸向了陰陽規,然而本該放回去的陰陽規卻不見了。這時洪珂琛終于下定決心要和李學璋徹底了斷,他潛回所裏正好發現李學璋的意圖,可是李學璋卻懷疑是他偷走了陰陽規。于是他将計就計騙李學璋喝了他下過毒的茶,然後把中毒的李學璋藏進棺材裏,再去觀縣找餘老爺。
“洪所長,陰陽規到底去哪兒了?”鄭峪翔習慣性地抱着胳膊一手摸嘴角,李學璋的這個‘借屍還魂’和梁勝,還有王征,實在太像,他不得不想多了。但是他朝正主兒看去卻一點沒看出那人有什麽想法,還不以為然地朝他吐了一口煙,在詭秘的光線下散成一簇如群魔亂舞的白霧,眨眼消散。
洪珂琛回:“我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麽必要騙你們?我還會去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
“等等!”餘叢一突然反應過來,“李學璋需要一個‘屍體’還魂,那賀江是不是——”
“不會。”鄭峪翔打斷了餘叢一的問話,再轉頭問洪珂琛,“洪所長,你是不是知道信在樓上那孩子去哪兒了?那個你兒子的同學。”
“賀江?”洪珂琛好像健忘似的想了想,“你們來之前他是來過,機靈地從他家廚房的窗戶爬下來,看到了我,就問我知不知道李學璋在哪裏。”
“你告訴他了?”餘叢一怒地起來,“一個跟你兒子一樣大的小屁孩你讓他去送死?”
他吼完實在覺得洪珂琛看不過眼,硬是往洪珂琛微突的肚子踹了一腳。不只是因為賀江讓他想起了他三弟,更多的是他不想看到那個板着臉逞強的少年結局是死在‘怪物’的口中,再被吞吃下腹。
鄭峪翔攔腰拉住還不解氣的餘叢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投了個安撫的眼神,餘叢一平靜下來再去問洪珂琛,“李學璋在哪兒?”
“餘老爺,你能先放了我嗎?”
洪珂琛不答反而講起條件,餘老爺剛被他家二弟按下去的脾氣又漲起來,他拂開鄭峪翔走到洪珂琛面前哂笑地拉起那根‘黑繩’,沒有實體卻穩穩地落在他手中,威脅地說:“信不信我再送你一程,讓你直接下地獄!”
“餘老爺,我下地獄前至少讓我親眼看到李學璋的結局。”洪珂琛又如一開始那般地理直氣壯起來。
餘叢一的眉頭一斂一放,問道:“你,怎麽死的?”
“那天你們走後我不确定李學璋是不是真死了,可我相信他不會死得這麽輕易。果然他實際上早就清醒過來,我們在裏面時他一直都只是假裝屍體。我剛回到儲藏室門口他就破壞了儲藏室的門逃出來,然後我被他掐暈過去,再醒來是在他家樓下,正巧在樓梯口遇到賀江他爸,他裝作我喝多了扛着我把我帶回了屋。”洪珂琛十分平靜地吐了一口氣繼續。
“之後我求他放過洪煦,他不肯,我們就動起手來,最後不知怎麽我捅了他一刀子,他紮穿了我的心髒。”
洪珂琛說到最後自己笑起來,笑得像是被吊了數年命的癌症患者終于得到解脫,讓餘叢一覺得他好像早就不想活了,他莫名地覺得心裏泛堵,下意識地去看鄭峪翔。
收到餘叢一的視線鄭峪翔上去握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如凍庫的房間裏仍有些發燙,貼住他的掌心就貪涼地不願松開,十指相扣地握上來。他悄然一笑放任他去地看向洪珂琛問:“屍體呢?”
“李學璋從來不在這裏殺人,我大概是第一個死在這裏的吧!可能是因為這裏不好處理,所以他帶走了,他看不見我,但是卻把我的魂魄困在這裏。”
洪珂琛的語氣實在不像是在說處理屍體,還是他自己的屍體。餘叢一抽了抽嘴角想到賀江還不知道怎麽樣了,跟洪珂琛在這浪費了一二十分鐘的時間那小子倒黴的話說不定已經挂了,于是他順着黑繩找到了書櫃裏的一只印着青花的陶瓷筆筒。
“這是什麽東西?”餘叢一終于松了鄭峪翔的手把筆筒拿出來,發現裏面是一塊黑漆漆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那條沒實體的黑繩系在上面,他把那黑石頭從筆筒裏倒出來随手掂了掂,一抛一落掉進了鄭峪翔的手裏。
鄭峪翔拈在手裏仔細打量,黑石頭上綁了一根紅線,紅線上纏着幾根頭發,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最後他伸手問餘叢一要打火機,同時結論道:“這是磁石,紅線上的頭發和血應該都是洪所長你的,是種縛鬼的土方法。”
打火機竄起的火苗眨眼燒斷了磁石上的紅線,洪珂琛脖子上的黑繩也随之消失,鄭峪翔把打火機塞回餘叢一兜裏說:“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好想一天寫十萬,兩天就更完~~~~~~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