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裏根本就沒有任何古堡,我敢打賭。連國際象棋都沒有。”
維克多坐在樹枝上,抱着頂南瓜帽子,憂傷地托着腮,打量着頭頂的月亮。
今晚的月色不太好。月亮的确是又大又圓地挂在蘭黛色的天幕上,可是并不光亮,也許是因為霧氣,朦朦胧胧得像是一團月光顏色的霧氣。
“……別鬧了。”丹尼爾靠着樹幹,擡頭盯着維克多晃來晃去的細細的小腿看了半天,有些困惑地抿起了嘴,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沖他發火。
而事實上,前天晚上丹尼爾也是這麽一副表情,嘴角和眼角都軟塌塌地耷拉着,表情裏氤氲着一種不知道應該做出怎樣态度的困惑。
他那副樣子像極了一個單親媽媽。
還是一個正在面對處在讨人嫌年紀的壞小子弄壞了鄰居家的狗鏈子糟蹋了鄰居的草坪卻又導致壞小子自己被咬傷這種相對複雜狀況的單親媽媽。
最後丹尼爾嘆了口氣,肩膀也松了下來,有些無所謂地先把該發的火放在一邊,沖着坐在樹枝上的壞小子伸出了胳膊,“下來。”
“喂,丹尼。”
維克多沒動,把那頂在過路人看來頗為可笑的南瓜帽子戴在腦袋上,眯着眼睛打量着鄉下的荒涼氣氛,不開心地癟起了嘴,“我們非得搬到這裏來嗎?”
他拖長了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像是在撒嬌。壞小子知道媽媽會答應這樣的他任何請求。
丹尼爾把耷拉着的眼皮擡了一下,仍舊是沒什麽精神的樣子,說出的話也是一副沒有精神的語調,“滾蛋。”
維克多聳了聳肩,利落地從樹上跳了下來。
而後,落到地上沒站穩的維克多直徑撲到了丹尼爾懷裏,趴在他胸前貪心地嗅了一會兒糖果的氣息,小少年又把那頂南瓜帽子擡着胳膊扣在了丹尼爾的頭上。
“如果不是你——”
顯然這教訓來得晚了一些。丹尼爾沒有忍住發火的沖動,卻因為猶豫了太長時間而錯過了教育青春期少年的最好時機。
“我知道,我知道。”維克多舉了舉手,示意停戰。那動作也跟青春期的少年人一模一樣,就像是在因為一件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被念叨。就像是——像是在說着“不就是期中考試沒有及格嘛”、“不就是因為社團活動晚回家沒有打電話嘛”一樣滿不在乎的語氣。
丹尼爾心裏被結結實實地氣了一下,盯着維克多的臉看了許久,最後躊躇地從兜裏掏出來塊糖果,塞到他手心裏,“吃了它。”
維克多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和他那亮白色的小尖牙齒。這讓丹尼爾很後悔自己這麽輕易就放棄了訓誡。
這可不能放任下去。丹尼爾心想,——雖然他不知道這決不是他第一次放任維克多打斷自己将進行的教育。
眼前的叛逆期小少年因為天色已暗而顯得毫無顧忌,擡起頭來看着自己的時候,那一雙明晃晃的赤紅眼眸在月光的滋蘊下顯得異常光彩奪目。
——他連隐形眼鏡都摘了。丹尼爾有些發愁地往自己嘴裏剝了顆糖,痛苦地嚼着,不知道要怎麽才能糾正維克多到正确的道路上來。
而現在,這個導致他們連夜離開舒适古堡的罪魁禍首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美味的糖果,擡着胳膊嚴謹地給丹尼爾矯正那頂好笑的南瓜帽子的朝向,以便讓它上面那個小小圓圓的魔鬼笑臉徽章在丹尼爾額頭的正中央。
如果這時候——我是指已經提示到了這裏,再沒有人猜得出來就顯得有些不合理了——我是說如果有人在讀。
赤紅色的眼睛,習慣黑夜,亮白色的小尖牙齒——除了吸血鬼還有別的生物符合這些特征嗎?有的,當然有。
只不過“必須在古堡裏居住”這一點,已經将其他種族全部排除掉了。而至于前一天維克多惹下的大麻煩——
他在萬聖節那天偷溜出去,抱着滿懷的糖果被高他三頭那麽高(雖然丹尼爾事後發現對方只比他高一包紙巾,但維克多描述時甚至爬上了吊燈)一群男孩子的圍搶,惱怒之下,便露出了尖尖的獠牙,氣急敗壞地沖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男孩,在其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是迫不得已!”拉着丹尼爾的手走在鄉下的路上,維克多還不忘了向丹尼爾強調,“他們比我高三頭呢,比你都高好多好多。”
“……”
丹尼爾保持沉默。他從眼角偷偷瞥着維克多認真的表情,思索着是不是當時在維克多看來,那一群男生真的有那麽高。他甚至開始在內心替維克多開脫,被那麽多人欺負(即使只是萬聖節經常上演的搶糖果的惡劣把戲)的時候,維克多受了驚吓而忍不住靠本能還擊,也說不上什麽大錯。
“而且他們那麽多人。”維克多委屈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兒,沒牽着丹尼爾的那只手把外套的帽子揪了起來。
然後他瞅了瞅戴着自己那頂蠢兮兮的萬聖節紀念品的丹尼爾,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後又嚴肅地抿起了嘴角,總結陳詞,“他們那麽多人,還那麽高,欺負我一個。我沒有辦法。”
丹尼爾還是沒說話。他低着眼皮,假裝沒在聽維克多的辯解。
“而且、……而且你又不在我身邊。”維克多讨好地晃了晃丹尼爾白軟的手,眨了眨眼睛。
丹尼爾停頓了一會兒,輕聲嘟囔,“唔。”
他猶豫了一下,擡着眼睛看了看夜空,最終是嘆了口氣,“好吧,我也有責任。我應該保護你的。”
維克多立馬輕輕地拍了拍丹尼爾的胳膊,“我原諒你了。”
丹尼爾皺了下眉,似乎意識到責任就這樣全部被維克多推卸掉了,又無法收回剛剛的話,只好生硬地讨價還價,“但你也有錯,是不是?”
“丹尼,你這樣說話太像一個老師了。”停了一下,維克多又補充,“而且這種語氣是催不到家庭作業的。”
“……別轉移話題。”丹尼爾嘟囔着,“我跟沒跟你說過,作為一只吸血鬼最重要的守則?”
“住在古堡裏?”維克多想了一下。
“不是這一條。”丹尼爾否定。
“小心蛀牙。”
丹尼爾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也不是這一條。”
“感激上帝賜予我們食物?”
“人類也是這麽做的,”丹尼爾搖着頭,“所有人都應該這麽做。”
“我想不出來了。”維克多誠實地說道。
“不要……”丹尼爾抿起嘴唇。他的聲音在夜風裏有一點點的沙啞,像是軟化了的、甜膩的牛奶糖從嗓子裏滑落下去一樣,“不要攻擊人類,不要……”
“——把人類當做食物。”
丹尼爾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湛藍色的眼睛一直一直地看着維克多。
他很少這麽認真地盯着維克多看。平日裏的丹尼爾無論是看誰,目光都是懶散悠哉的模樣,像是正在曬太陽的老人家。
“不要把人類當做食物。”維克多跟着重複了一遍。他點了點頭,遲疑了一下,又看向丹尼爾。
丹尼爾說話的時候已經停下了腳步。兩只吸血鬼站在鄉村田園開闊的馬路上,在朦胧的輕紗似的月光之下安靜對視。
維克多覺得丹尼爾是在等他做些什麽事。或是說期待,期待他能夠做些讓丹尼爾相信他已經把這句話記在心裏的事情。
于是維克多握着丹尼爾的那只手慢慢往下滑了一些,只握住他的小拇指。他認真地握了一會兒,又将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一字一頓地向他保證道,“我記住了。”
“那就好。”丹尼爾安心地笑了。被維克多握得發燙的手收了回去,下意識地整理好了頭上那頂南瓜造型的棉帽子,又隔着兜帽摸了摸維克多的頭頂,“記住了就好。”
而後他牽着維克多的手,小心而珍惜地輕握着,眼神溫柔而眷戀地朝着望不到頭的荒涼道路,慢慢往前走。
維克多偷眼打量着丹尼爾。他想那句話一定很重要,畢竟丹尼爾很少因什麽事跟他生氣,也更少要求他必須做到什麽。
而自維克多有記憶以來,丹尼爾就在他身邊。那些久遠的模糊不清的記憶裏,眼睛還沒能适應光亮、作為一只吸血鬼還在安眠的時候,他就記住了丹尼爾身上的味道,軟軟綿綿的,像是做披薩用的生面粉一樣的味道。
那味道讓他安心。而這十四年以來,丹尼爾從未跟他提出什麽要求。無論他做什麽,他的丹尼都是允許的。
即使做了壞事,丹尼也只是一臉無奈地看着,表情困惑,像是在思考着如何教育自己。
于是維克多又握了握丹尼爾的手,感受着他手心裏有些清涼的,月光般的觸感。他認為這句話一定很重要,便看着丹尼爾的側臉,在心裏又重複了一遍那條由丹尼爾所教的“原則”。
“——永遠不要攻擊人類,永遠不要把人類當做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