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丹尼爾至今仍記得依蕾哈娅懷孕的時候。她仍是一副少女的神情與優雅，卻又多了一份母親的溫暖。
那時候的依蕾哈娅，遠比剛剛到來古堡的時候還要美麗動人。
而她肚子裏的小鬼，無疑是古堡裏所有人的摯愛。吸血鬼的生命沒有盡頭，而正如依蕾哈娅所說的，那并非是永遠向前走下去，而是一種停止。
有時候丹尼爾會想，或許吸血鬼的靈魂裏總歸是有些孤獨的，身邊的世界一直在向前走，而唯獨永生不滅的種族永遠停留在了那兒。
那位純種的吸血鬼先生跟他講過許多故事，而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受不了孤獨的吸血鬼殘害人類，成為了大魔王，最終被人類之中有着獨特天賦的“獵人”殺死。
或許正是如此，吸血鬼才異常偏愛老事物，例如一定要居住在有一定年頭的古堡裏。
而現在這所古堡裏的所有人，都被感染成為了吸血鬼，永遠停留在了某個時間裏，似乎一切都是靜止不動的。
但依蕾哈娅不同，愛上吸血鬼先生以後的很長一段日子裏，她仍舊是堅持要走完自己作為人類的生命歷程，直到懷上了維克多。
漂亮的人見人愛的少女是古堡裏所産生的第一個變化，而她肚子裏的那只小鬼頭是第二個。在那一段時間裏，幾乎每個人每天都會與依蕾哈娅肚子裏的那個小生命問候。早安，午安，晚安，小家夥。
當外出歸來的吸血鬼先生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他高興壞了。那雙黑色的蝙蝠一樣的翅膀撐破了講究的禮服，吸血鬼伯爵繞着古堡飛翔了一個晚餐的時間。
而落地的時候，他的眼睛裏才露出了憂愁。他告訴依蕾哈娅，人類是無法生下吸血鬼的孩子。
而依蕾哈娅撫摸着圓潤的肚子，就在那一刻，她改變了一直以來的堅持。愛情永遠會改變人類曾經所有的堅持，依蕾哈娅凝視着吸血鬼先生赤紅色的眼睛，終于發現自己舍不得就這樣結束這一切。
她是如此地愛着現在所有的一切，愛着眼前的這位先生，想要跟他永遠永遠地守在一起。
可是吸血鬼先生卻如此說道……
“依蕾哈娅如果變成了吸血鬼，便相當于同時殺死了你。”丹尼爾輕輕摸着維克多的頭發，眼睛裏盛滿了傷感，“由人類變成的吸血鬼，是無法随意定格自己的時間的。”
維克多擡起頭來，赤紅色的眼睛安靜地望着丹尼爾。
“吸血鬼的話，可以通過飲下大量的血液來促使身體生長，最終停留在自己認為合适的年齡裏；但是人類的話，身體狀态只能永遠停留在變成吸血鬼的那一刻。”
“也就是說……”
維克多張了張嘴，卻沒有再接着說下去。
“依蕾哈娅若是變成了吸血鬼，她的身體狀态不會再有所改變，你将得不到養分，得不到成長；……她将永遠沒辦法生下你。”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依蕾哈娅痛苦得幾乎快要死去。
上帝或許是不愛世人的，當她有了願意為之抛棄生命的愛以後才告訴她，你若要為了愛而停留于此，必須要殺死自己愛的明證。
而那天晚上，曾經為古堡裏即将迎來的新生命而欣喜過的所有成員也同樣為了他而痛苦着。
丹尼爾總覺得那夜格外漫長，似乎沒有一個人呼吸出聲，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難受得如同上一次自己生命的消亡。
“後來的事情，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丹尼爾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腦袋，紅着臉說道，“就在小時候你離家出走的時候。”
維克多怔怔地看着窗外。一只灰白色的鴿子自西向東飛了過去，在隔壁漢克先生家的房頂繞了一圈，最後卻停留在了街邊的樹上。
過了很久，他才問道，“那麽父親他……”
“等等，”維克多忽然停住了自己的問話，轉頭看着丹尼爾，“那古堡裏的其他人呢？”
那個淡奶油長發的陽光般的少女只難過了三天。三天之後，她便重新帶着滿面的笑容，牽着幾個小女孩的手在院子裏做游戲。
花朵環繞在她的身邊，使她看上去美極了。
依蕾哈娅說，或許她不能陪伴這孩子的一生，但她至少可以陪伴他直到出生，直到他離開自己的身體。
經過了更久的時間，古堡裏的所有人終于接受了這個事實。或許是被依蕾哈娅美麗的笑容所感染，沒有人再提起即将面對的一場傷痛。連深愛着她的吸血鬼先生，也不再露出半分痛苦的表情，在那段時間裏專心陪伴着依蕾哈娅散步、聊天，在古堡裏各處親吻與擁抱。
依蕾哈娅像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母親那般，溫柔地對待即将出世的孩子。她仍舊寬容地允許丹尼爾靠近她的肚皮，來傾聽新生命的動靜。
而當丹尼爾擡起頭的時候，餘光裏站在不遠處的吸血鬼先生眼神甜蜜而哀傷。
他那時候才真正地意識到，自從依蕾哈娅到來以後，一成不變的古堡原來真的是發生了變化；而現在，這一抹陽光終于要消散了。
這将是這兩年裏古堡裏發生的最後一場變化。而以後，他們仍将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
不，還有維克多。他們将看着這個小家夥長大，讨論他的眼睛或是耳朵哪裏更像依蕾哈娅一點。
“吸血鬼……獵人？”維克多不是第一次面對這個詞彙，甚至他已經親眼見過這傳說中恐怖的獵殺者了。
只是這次頗令他感到措手不及。
而當時古堡裏的所有人，也是同樣措手不及。與世隔絕般的古堡平靜了二十幾年，依賴于純種吸血鬼的強大，從來沒有人來進犯，甚至從未有人發現過這處時間之外的居所。
丹尼爾曾經在伯爵的書房裏讀到過關于“吸血鬼獵人”的內容，卻從未想過自己即将親眼看見這一場無法抵抗的厮殺。
唯一能夠與他們抗衡的只有那位純種的吸血鬼先生，可他只有一個人，而對方實在是太多人了。
那似乎是一場有預謀的清洗。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好日子，古堡裏的吸血鬼們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搞得兵荒馬亂，潰不成軍——而他們本就從未成過軍，這二十幾年來，一直都是過着與人類時候相差無幾的日子。
吸血鬼先生保護不了所有人，包括他心愛的依蕾哈娅。
在那一個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白日裏，他們只得四下逃竄，而黑夜降臨的時候，吸血鬼先生才能偷偷在周圍打轉，想盡辦法與獵人抗衡，救出古堡裏的居民。
而沒過幾天，古堡裏與丹尼爾共同生活了那麽久的人類吸血鬼們便消失了。他們有的被獵人所絞殺，有的死于日光之下，只剩下了丹尼爾與依蕾哈娅。
在那一場兵荒馬亂裏，依蕾哈娅生下了維克多。而維克多誕生的時候，依蕾哈娅的身邊只有丹尼爾陪着她。
她至死都沒能再見到不知身在何處的吸血鬼伯爵。
“後來我再見到伯爵先生的時候，他渾身鮮血淋漓，問我依蕾哈娅到哪裏去了。”
“再後來，伯爵先生抱着依蕾哈娅的遺體，于日光之下靜靜地離開了。”
“他說日光之下總是這樣的事情。窮其無盡的一生想要找到存活于世的意義，而最終找到的時候，卻發現原來這便是終點。”
“伯爵死後，獵人們便撤退了。我也只好帶着你了。”丹尼爾拍了拍維克多的腦袋，“畢竟我也不忍心丢下你不管。”
“再後來呢？”
維克多趴在了丹尼爾的身上，閉上眼睛。
“再後來？”丹尼爾困惑地皺起了眉。他揉了揉眉毛，用力壓下去了嗓子裏的咳嗽。
“既然你原本成為了吸血鬼，也只能停留在八九歲的樣子，那為什麽又變回人類了呢？”
維克多擡了擡腦袋，看着丹尼爾。
“後來呀……”丹尼爾想了半天，“後來我溜回了古堡，因為我記得伯爵的書裏有一篇寫到了如何變回人類。”
“如何變回人類？”
“要将吸血鬼的血液洗掉。”丹尼爾皺着眉，“但我不記得了。因為書頁不全。”
“那你是怎麽做到的呢？”維克多好奇。
“在廢舊的古堡裏，我遇到了一位與你的父親交好的吸血鬼獵人。”
維克多猛然坐了起來，滿眼的驚訝，“還有與吸血鬼交好的吸血鬼獵人？”
“吸血鬼不止有壞的，也有好的。人類不止有壞的，也有好的。而獵人有能認清這點的，也有認不清的。”丹尼爾回憶着，“這是伯爵先生曾經跟我說過的話。”
“那麽，那位獵人先生……”
“他幫助我洗去了身上吸血鬼的血液。”丹尼爾點了點頭。
“我敢打賭。”維克多嘟囔着，又重新窩在了丹尼爾的身上，“他一定會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丹尼爾笑了起來。
片刻後，他才回答道，“我告訴他的答案，與我曾經告訴你的一樣。”
“我知道。”
維克多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
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
你跟我說過的話，我一直都記得。只是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你只有一次停止時間的權利，而為了我放棄了。我從不知道你為了我放棄了什麽。
維克多咬着嘴唇，不讓丹尼爾察覺到自己顫抖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