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螢火
醒悟過來後, 岳星疏反而舒了一口氣。
正好下午大掃除,他從自己的課桌裏嘩啦啦倒出了一堆的情書。都是沒拆過的。有一些女生會當面遞給他,那時他就會為該怎麽委婉拒絕而煩惱一番。
十來歲的少男少女, 本就是最容易滋生出好感的年紀。
看, 多麽平常。
不過當時他一點都不理解這些女生在想什麽, 明知希望渺茫還要告白承受傷害, 現在卻覺得她們真是勇士……這麽想的時候,岳星疏正躲在樓梯間快速翻着這些情書, 虛心學習裏面表達感情的措辭。
“我喜歡春天的花香,夏天的樹,秋天的黃昏,冬天的陽光,但是都不及每天的你。”
“我們相距1000步, 而你只需跨出1步就好,剩下的999步就讓我來走到你面前。”
岳星疏端起小本本, 麻利地摘抄下來。
他是個藏不住事的人,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就覺得應該趁着心還沒涼的時候,将自己的情感表達出去。
下課鈴一響, 他抄着沒拉好的包沖到了1班。
1班一片肅穆, 孩子們坐得端端正正,紅豔豔的趙紅老師正在講臺上訓話。
岳星疏貓下身子,從窗戶縫隙裏,悄悄沖李飛的位置丢了個紙團。
李飛正心算着這個月的開銷, 盤算着明天中午吃白菜還是青菜, 忽然一道白影跌到了他的手邊。
是個疊成了愛心形狀的小紙條。
“我在車庫等你,有很重要的事≧▽≦”
他下意識地朝窗外看去, 窗臺邊上露着少年的一塊發頂,似乎是覺得安全了,又朝上邊探了探,露出一雙眼睛。兩人目光相觸,像是完成了什麽接頭暗號似的,人嘶溜就消失了。
講臺上的班主任還在大聲訓斥着什麽,震得李飛耳膜嗡嗡響,卻是一個字都塞不進去。
他看着被自己展開來的小紙條,研究着上面的折痕,試了幾次想把它折回去。
都失敗了……
……
“什麽事?”
李飛匆匆趕到車庫的時候,已經是20分鐘後。對方等得無聊,正趴在車子的橫杠上擺弄手機,嘴唇一翹一翹的,看着壓根不像有要緊事的樣子。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神秘兮兮的。
李飛被拉到了學校後面的小山坡,夕陽的晚照籠罩着碧青的草地,草葉透着暖光,顯得格外柔軟。岳星疏在上面鋪了自己的外套,拉着他在旁邊坐下,李飛更是疑惑,“到底什麽事?”
岳星疏看了看四周,覺得還是不夠浪漫,猶豫着要不要等個好時機,看着夕陽也要沉下去了。
“學校論壇上說,這裏晚上會有很多螢火蟲。”岳星疏暢想着那無比浪漫的場景。
“螢火蟲?”李飛說。
這就是所謂很重要的事。
現在是6月,螢火蟲大多還是不發光的幼蟲,會發光的飛螢到了七八月份才會多起來。
李飛看了看旁邊一臉期待的某人,知道他肯定沒有做過功課。
不過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天色漸漸暗下去,吹過的風也散去了暖意。岳星疏将墊在底下的外套抽出來,抖了抖草葉,挂在李飛的肩頭。帖子裏說,約會的時候男生一定要溫柔體貼,這樣才能俘獲對方的芳心。
李飛愣了愣,才說:“……謝謝。”
岳星疏暗自給自己比了個贊。
兩人聊着天,不知怎麽聊起了童年往事。
對岳星疏來說,印象深刻的記憶都是寒暑假奶奶家度過的。每天跟着一群野孩子四處瘋玩,下河摸田螺摸蝦,爬樹采桑葚摘桃子,捉青蛙捉蜻蜓捉天牛,拿着塑料瓶子換糖吃……然後到了吃飯的點拖着一身的泥巴迎接家長的臭罵。
不過奶奶從不會罵他。她總是給他做一大堆好吃的,笑呵呵地問他明年還來不來。
夏天一個接一個的結束,他也慢慢長大。
長大了,就會有許多回不去的地方。比如奶奶經常坐着等他的小棚屋,已經被挖土機推倒了,蓋上了新的建築。即使它還在,等他的那個人也不在了。
那個夕陽中飄着炊煙和飯香的地方,以及那個暖色的佝偻身影,時至今日,除了在他心裏,再找不到證明存在過的痕跡。
不過,他還是會永遠擺在心裏的。
……
岳星疏從惆悵中回過神來,問他:“你呢,你的童年生活是怎樣的?”
沉悶的暮色中,李飛望着前方,額發在風中飛動,一下一下蓋過他的眼睛。
“你想知道?”他說。
“可是,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他又說。
“随便說什麽啊。”
天色比剛才更暗,濕冷的露水泛上來,卷走地面的餘溫。岳星疏搓着冰冷的手指,等待着螢火蟲飛舞的浪漫時刻。那才是他的重中之重。
李飛看了他一眼,将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下來,蓋回他的身上。
萬萬使不得!岳星疏立刻拒絕,這有關男性的紳士态度。
李飛有些無語,“我有外套。”
其實他最開始就想問,為什麽要給他一個穿外套的人再披一件外套。看着怪奇怪的。見他神采飛揚的,又沒好意思問。
再三推阻,岳星疏實在拒絕不了對方的好意,只好勉為其難地把自己的外套拿回來。
是你不要的,不是我不給。
他裹緊小外套,滿足地吸着上面殘留的體溫。一面催着對方說些什麽來聽。
李飛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說起一些小時候的事。在這之前,他從未跟任何人說起過這些事。
他骨子裏拒絕去回憶那些過往,總以為肯定都忘掉了,沒想到這時卻發現自己記得很清楚。清楚得,好像能從他的身體裏再掏出一些嶄新的痛苦出來。
他沒有細說,只是像劃一條時間線一樣,粗略地将自己來到這裏之前的事,都列了一遍。
一點也不可憐。同樣的,一點也不有趣。
李飛是這樣認為的。
他拿出藏在錢包夾層裏的一方相片,舉過去給他看。手機屏幕的光照亮那張薄薄的舊相片,少女燦爛無憂的笑臉仿佛透明。怎麽看也不真實,仿佛照片封存的那段舊時光也是虛假的。
是啊,她怎麽可能那麽快樂。
在他的記憶裏沒有。在別人說的故事裏也沒有。
“這是我媽媽。”李飛說。
屏幕的微光中,他注視着那張照片,像是透過相片在看其他的東西。眼神很憂傷。
看他難過,岳星疏頓時也難過起來,他的滿腔情感仿佛也在此刻傾巢而出。
無法克制。
他轉身抱住了旁邊的少年。他不知道該用多重的力量,多緊的擁抱,才能将他從悲傷中解脫出來。他的溫暖只有那麽一點,沒關系,哪怕将他拖出來一點點也好。他并不貪心。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永遠。”岳星疏說得肯定。
溫暖的軀體,草木的清香,涼涼的夜風,沒有星星的夜晚。
還有他想要的承諾。
李飛有片刻的怔忡,随即吸了口氣,将人從身上推開,神情是痛苦的,“你明明清楚我的心意……”
“為什麽還要做這些讓人誤會的舉動!”
給人以這樣的錯覺,接下來呢?
接下來要說什麽。
是不是還是那句。
繼續跟我做朋友?
岳星疏垂着頭,心中滿是悲哀。
是啊,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心意嗎?他早知道他心裏的人不是他,卻還抱着這種不該有的希冀,以為祁夜走了,自己就可以取代他。結果把事情弄到這種地步。也許……他們以後真的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嗎?”岳星疏捉着他的一點袖子,哀求着。
果然是這句。
他還在期待什麽。
李飛自嘲地笑,掙脫了那點力道。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天地間,徹頭徹尾的黑。一只螢火蟲都沒有。
果然,什麽都沒有。
李飛朝前走,踩着無盡的黑,無盡的黑,最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的小巷。
院門口有個徘徊的人影,是一個中年女人,壯碩的體型,揣着只皺巴巴的黑色皮包,脖子上圍的蕾絲絲巾也是皺巴巴的。不知道等了多久,臉上的不耐煩刻在了深深蹙起的眉頭,聽見聲音,便擡着這張臉朝他望過來。
李飛僵在原地沒有上前。
他不敢上前。
那些深藏內心深處的恐懼再次沖他襲來。
“……舅、舅媽。”李飛覺得自己說出的話都在抖。
舅媽比自己想象中老了許多,印象中高大駭人的身影,走過來發現才到自己的胸。前。
李飛不知道她是怎麽找過來的,也不知道她來找自己幹什麽。他心中只有恐懼,幾乎是咬着牙才使得自己不撲倒下來,根本連她在說什麽都聽不見。
“寫個電話號碼給我。”舅媽撕了張紙片,拍在他的身上。
李飛按在手心,不知道是筆出墨不好,還是他的手在抖,幾乎是描着輪廓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在寫。
“寫個號碼慢吞吞的,你是腳瘸了又不是手斷了!”舅媽搶過紙片,習慣地罵道。
“我不是……故意的。”李飛說。
當年瘦瘦小小的小崽子,突然竄得這麽高大,她一開始還真有些吃驚,結果人還是那副怕狗怕貓的性子,态度也就肆無忌憚起來。她不知道廢了多大功夫才打聽到他人在這,果然沒出息就是沒出息,年紀輕輕跟一個撿破爛的老頭窩在一起,估計長大了也只能撿破爛。
女人又寫了一串地址給他,“明天上午到這個旅店找我!記得收拾點東西!”
收拾東西?
李飛困惑地擡頭。
對方看他這副樣子就來氣,“你舅生病了!你到底聽沒聽!!跟聾老頭住久了耳朵也壞了是不是!!”
李飛接過地址,點了點頭。
小心問道,“舅舅……他還好嗎?”
女人諷刺地瞥他,“喲,這會想起你舅了。你現在這麽厲害,都能掙錢上學了,舅舅舅媽白養了你這麽幾年,怎麽也沒見你寄點錢回來?!”
李飛沉默地從錢包裏,拿出僅剩的200多塊錢,那是他昨天交完房租剩下的。打算用來交下禮拜的講義費。
“就這麽點錢,還以為多出息了呢!”
女人拿了錢,罵罵咧咧地走了。
那道人影消失在巷子口,終于也帶走了讓人壓迫的空氣,李飛蹲下身,空蕩蕩的錢夾裏,只剩下了那張照片。
他看着那張照片,心裏忽然翻起了恨。
他知道她可憐,她很可憐,可是她能不能也可憐可憐他!可憐一個也需要母親去保護的孩子!
他碰觸不到她,也根本記不得她,像是他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過她一樣。
沒有,什麽都沒有。
“李飛……”
一個聲音怯生生地在背後喊他。
他沒有去看,也不想去看。
那雙白白的手捧了什麽過來,少年蹲在了他跟前,很小心很小心地将一點星光遞到他眼前。
那點微弱的螢火,由于靠近而變得巨大而模糊,漲滿了他的整個視線……
“你看,螢火蟲,我真的捉到了。”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情書內容來自度娘
祁夜:關我毛事。
==
不好意思鴨,目前還是誤會_(:з」∠)_
有心的小夥伴應該會發現,我前面一直在挖久別重逢的坑,所以就算我很想成全你們的甜甜甜,也不能強行崩這個一開始就設定好的框架,會死邏輯。
忍耐着心酸,等誤會解開,甜度也會翻倍,我我我我可喜歡這種劇情了( ̄ε(# ̄)☆╰╮o( ̄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