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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幻夢

江晟負手站在原先的位置。

方才的風暴對他造成的唯一影響就是失去了一條圍巾。

跟前的女人正在沒完沒了的抽泣。

他應該上前安慰的, 可他只覺得心煩。

終于,他還是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 沒事吧?”

王小月捂着淚眼朦胧的臉, 忽然撲進他的懷裏, “江晟……我現在該怎麽辦啊……”

江晟用胳膊推開她, 這份反感是從內心深處而生。

他終于明白事情的古怪之處。

他讨厭她的聲音,她的行為, 她的臉,她的一切碰觸。

可她卻是自己喜歡的人。

……

接到江晟電話的時候,岳星疏正跟祁夜在外頭閑逛。

他耳根子本來就軟,自己也搞不清楚,怎麽就真的答應了出來給他挑生日禮物。

“一個破鑰匙扣打發了我這麽多年也太寒酸了吧?”

聲稱要好好宰他的某人, 這時候正沉迷于商場內的VR射擊游戲不可自拔。

江晟:“你那邊很吵。”

岳星疏捧着手機往人少的地方走,“我現在跟朋友在外面, 有事嗎?”

江晟:“沒事。”

江晟:“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等你忙完再說吧。”

岳星疏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就挂了。

祁夜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身後,岳星疏奇怪他怎麽不玩了。

祁夜:“你都不看我,沒勁。”

兩人逛了半天, 最後什麽也沒買。岳星疏的心思全被那通電話勾走了, 連祁夜說什麽都沒怎麽聽。

“看你這副急于擺脫我的模樣,真讓人心寒!”祁夜批判道。

既然他都看出來了,岳星疏也不隐瞞,“他剛剛給我打電話了。”

“打電話約你?”

“那倒沒有。”

“你想颠颠地自己跑過去?”

“有點想。”

祁夜從窗口接過甜筒遞給他。已經四月, 天氣不算冷, 可咬下的第一口還是讓他凍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祁夜對着這張醜臉按下快門,口中啧啧, “瞧瞧這沒骨氣的臉。”

岳星疏最終還是忍住了沒去找江晟。祁夜說的對,做人不能沒有骨氣。

這是他一個人在大街上閑逛了2個小時後得出的結論。

天色漸暗,燈影如螈。

他走着走着就到了某個小區,有個熟悉的佝偻身影正在垃圾箱前探索。

他跑過去幫忙。

由于他經常出現,老人對他很熟悉,熱情地招呼他回去喝茶。

其實岳星疏也明白,老人并不是多喜歡撿垃圾,習慣是一回事,一個人在房子裏度過漫漫長日始終是件痛苦的事。換句話說,他需要人陪伴。

岳星疏的爺爺很早去世了,奶奶後來的很長時間都是一個人住在鄉下。那是她呆了一輩子的地方。雖說街坊鄰居很多,也養了不少貓貓狗狗,她還是時常會露出類似落寞的神情。可惜那時候他年紀小,只顧着自己玩,甚至沒有好好陪她說說話……總覺得每一個夏天她都會在那裏,像是太陽一樣永恒,直到突然收到奶奶突然去世的消息。

像是彌補曾經的遺憾,岳星疏有空就常會來看望老人,哪怕陪上一刻,讓對方有一刻的開心也是好的。

世界上有多少東西永恒呢?

更多的是一去不複返,是逝去便杳無蹤跡。

……

……

走進會客室,裏面坐着一個五十左右的婦女。

江晟沒想到她會來。

舅舅去世後,他按照約定,每個月都會打錢過去。起初他手頭并不寬裕,也沒有多少餘錢給她,她找上門一通挖苦,罵他白眼狼沒良心。後來,兩人定下了一個數。江晟咬牙答應了,不過前提是,她不要再來找他。可笑的是,這成了他最初努力融入江家和鑽研管理的主要原因。

有些傷痛随着時間會減輕,有些陰影卻随着長大一起長大。

像是一團烏雲,終日罩在他的眼前。

江晟不明白她為什麽要來,那些錢足夠她過上不錯日子,而且她早就改嫁,他都沒法再喊她一句舅媽。

“找我什麽事?”

江晟連坐都不想坐。只想離她遠一些。

他的态度讓女人很不滿意,嗓音尖利,“怎麽着,現在風光了打算不認人了是不是?也不想想當初是誰照顧了你這麽久,管你吃管你住!要不是你這個瘟星,你舅也不會去得那麽早!”

江晟嘆口氣,拉了椅子坐下來,又問了一遍,“什麽事?”

“是這樣,家裏熟人辦了個紡織廠,說是很有搞頭,我們打算投資投資,希望你能幫着出點錢。也不多,就100萬。你現在這麽有錢,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她滔滔不絕,似乎是覺得他沒什麽拒絕的權利。畢竟之前她在電話裏提出的種種要求,他也一一照辦了。

“對了,還有件事。我二叔家的孩子上個月失業了,他可是大學生,死活不肯進廠。你要不給他在你手裏安排個工作,随便當個主管什麽的,這個不難吧?”

有秘書端茶水進來,小心掩飾着自己好奇的目光。

江晟捧過一只杯子,碧色的茶葉在水裏沉沉浮浮。他轉了下玻璃杯,那些茶葉也跟着轉動。只有對面的女人還在喋喋不休。

她以為什麽都沒變。

她老了許多,當年兇悍迫人的線條也被肥肉層層蓋過,眼底的貪婪之光卻一如從前。

江晟忽然發現自己并不是那麽害怕。

這樣的烏雲,早該散了。

“舅媽。”

這是他最後一次這麽叫她。

“你該走了。”

他站起來,眼中的冰冷讓人心裏發怵。

女人也站起來,罵罵咧咧地就讓他吃點教訓,她以為他還是那個可以被她任意打罵的懦弱家夥。她揮出去的胳膊被男人抓住,一個趔趄,差點跌在地上,又是各種沒良心,白眼狼的話從口中不斷冒出來……

江晟叫來保安。

看着那個身影消失在門外,那片烏雲也像是從他頭上徹底移開。

“老太太讓您回家吃飯。”管家打來電話。

“嗯。”

即使這麽多年過去,踏入進江家的宅邸,他內心仍是說不出的陌生。

仿佛他從不屬于這裏。

偌大的莊園,處處都是江軒留下的痕跡。老太太念舊,至今原樣封存着孫子的卧室和書房,連他扣在客廳一本未看完的書都不讓人移動。江軒死了,卻像是一個從未遠去的幽靈,占據着所有人的心。

父親忙着開拓海外業務,很少回家。而那位江夫人看到這些東西就會惆悵地坐在一邊,用寫支票簿的方式寄托思念。他們幾乎不交談。

江晟走進客廳,江夫人靠在真皮沙發上,滿是哀傷。

他對這份哀傷習以為常,正要上樓,對方忽然叫住了他。

“您,有事嗎?”江晟始終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她。不可能叫媽媽,叫阿姨更是古怪。

“你奶奶很生氣,你小心一點。”江夫人擦着紅紅的眼角,提醒他說。

江晟愣了下,說了句謝謝。

他其實懷疑過江夫人讨厭他,只是礙于大家閨秀的氣度不與他生氣。

這會突然的關懷,倒讓他有些意外。

江晟的房間在走廊的最盡頭,是用客房改的,住了這麽久,并不比其他客房裏的東西多一些。江老太正在房內等他,用拐杖點了點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來。

他大概能猜到是什麽事,回來的路上他就聽到了消息,是關于下午的那個意外。

男方要解除婚約,現在外面傳言很不好聽。

“你可真給我們江家長臉啊。”

“是誤會。”

“照片都傳開了,你還好意思不承認?”江老太諷刺地,“我當什麽貨色把你迷成這樣,還敢三番兩次拿公司威脅我,還真以為什麽離了你就不行了?你跟你那個賤。貨媽一樣,就喜歡偷別人家的東西,都是賤骨頭……”

江晟壓抑着怒火,“你別提我媽媽。”

“好,那我就問問你,現在怎麽辦?”老人用拐杖抵在他跟前,逼問道:“你打算怎麽解決你做的好事?”

“清者自清。”

江晟說,“江軒以前玩過這麽多女人,您丢臉不是早該丢習慣了嗎?”

“小軒才不像你!小軒很乖的!是那些女人貪他的錢迷惑他!”

“看來他是個蠢貨。”

“我不許你這麽說小軒!!你閉嘴!你個雜種,你個跛子!你怎麽敢這麽說我的小軒!”江老太用拐杖一下一下不停地抽打在他的身上,江晟任她發洩着,嘴角挂着淺淡笑意,他這副模樣更讓人怒火中燒。

“你別得意!”老太突然冷笑起來,“你以為靠着骨子流的那點血就一步登天了嗎,你就是我們找回來拉磨的一只驢,江家還輪不到你!”

江晟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接下來的家宴中,他見到了許久不見的父親。

他如今四十來歲,儀表堂堂,怎麽都稱得上一個紳士。

除了大堆紀念品外,他還帶回了一個約莫三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躲在他身後。

白皮膚,褐色頭發,大而圓的碧藍眸子正好奇地打量着一屋子的人。

他不再是唯一。

江夫人捂着臉哭泣,不知道是因為她去世的兒子還是再三不忠的丈夫。

江晟很平靜。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平靜。

也許是早就料到這樣的結局,也許是證實了自己确确實實不屬于這裏。

在旁人看來,他一直擁有很多很多。

他卻時常覺得自己身邊空空蕩蕩,像是握了滿手的沙。

父親把他拉到一邊,慈愛地關懷,“小晟,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可都是一家人,你可別生爸爸的氣,你弟弟還小,他還什麽都不懂,以後公司裏的事還要你多幫忙……”

他說了些什麽,江晟并沒有怎麽聽,反正都是一樣,全都是那些敷衍的話。他忽然問他,“你喜歡過我媽媽嗎?她離開後,你有想過要去找她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才開始說話。

然而江晟已經不打算聽了,那段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至于後面編出來的堂皇之詞,他沒有興趣。

他走出飯廳的時候,江家老太正慈祥可掬地逗弄她的新孫子。

江晟笑了笑,沒有回頭地走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個家,還有一個等待他的老人。或許……還該有一個等待他的身影。

趕到別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9點。

客廳裏亮着燈,五顏六色的毛線團滾了一地,沙發靠着兩個身影,看起來是睡着了。

他靠在門廳,遲遲沒有靠近。

怕是另一場逝去的幻夢。

作者有話要說:

︿( ̄︶ ̄)︿試圖賣萌但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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