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送走王希, 冉霖就給陸以堯發了信息, 但他知道對方白天肯定忙着拍戲,所以發完就繼續捧着劇本沉浸在小鬥士的世界裏了。
《凜冬記》的男主, 也就是那個少年, 名叫小石頭, 前期好奇,善良, 頑皮, 有一些反抗精神,但看到後面, 尤其是組團上九重天搗毀北仙泉時, 真是恣意傲然, 鬥氣全開。
面對掌管仙泉,大罵他們犯了永世不得超生之罪的“北天司酒官”,小石頭一句質問,就讓他沒了電。
他問, 喝不上甜丹酒, 北天帝還能不能活?
北天帝自然不靠這口酒活着, 不過是喜歡甜丹酒罷了。可司酒官不能答,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對北天帝的大不敬了,無論回答能或者不能,都是犯了天規忌諱。
那好,答不上,這酒池也就別要了。
于是小石頭每質問一句, 手中那把火林裏灼燒鍛造了百年的炎鐵錘,就要輪起來狠狠敲碎一塊酒池壁。
質問到最後,甜丹酒池成為廢墟。
冉霖看得熱血澎湃,可腦中那個“小石頭”的形象卻怎麽都沒辦法固定下來。時而是搗蛋少年,時而是凜然鬥士,時而挺拔修長,時而虎背熊腰,反正變幻來變幻去,都沒辦法和自己畫上等號。即便他強行用自己的形象去替換腦內的“小石頭”,可兩個人影總是貼合不到一起去,就像不帶3D眼鏡去看的3D電影,重影飄忽得厲害。
揣摩角色最重要的就是代入感,如果不能把自己代入進去,那怎麽演的感覺都不對。
冉霖也知道,這才剛拿到劇本,不必操之過急,但知道不代表能克制住,往本子裏套藝人形象簡直是演員的本能。像小石頭這個角色,在村子裏天真好奇頑皮的部分,冉霖還能勉強往自己身上套套,一上了九重天,他實在想象不出自己大戰四方的樣子,這種戰鬥力指數倒适合顧傑……
不,如果是顧傑,他根本不會一句句去質問司酒官,八成就是朝弟兄們一揮手——廢什麽話,砸!
冉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想到了這位夥伴。
可能是前陣子夏新然解散群之後,他一直有點挂心顧傑的反應,但顧傑那邊好像一直也沒什麽反應,于是這個事情就一直懸在那裏,時不時就會竄出來,讓人惦記。
事情就是這樣,不想也就不想了,一想,尤其沒有其他事情來打斷,就忍不住想弄個究竟。尤其腦內的“顧傑版”小石頭揮之不去,群架打得正嗨呢。
冉霖索性放下劇本,給夏新然發信息——【忙呢?】
石沉大海。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夏美人很忙。
冉霖索性拿着手機回到卧室,躺進床裏,想着小憩片刻,放松一下長時間看劇本造成的神經緊繃,順帶着再等等回信。
不料一憩,就睡着了。
七月初的下午三點半,陽光正烈,可卧室開着26℃的空調,清爽宜人。冉霖做了個回顧歷史的夢,夢中時光退到漂流記,三亞那期,他們在陸以堯的別墅裏給夏新然過生日。一切都和記憶中的場景別無二致,完美還原,直到……攝制組提前收工。
還沒開始真心話大冒險,節目組就都撤了,只剩下他們五個,轉着酒瓶玩游戲。後來轉到陸以堯。張北辰向他提問,你和冉霖是什麽關系”。陸以堯拒絕回答,選擇大冒險。于是張北辰提出的大冒險是——陸以堯和冉霖一起在衣櫃裏面待十五分鐘。
夢中的冉霖好像是蹦蹦噠噠就跟着去了,于是當衣櫃門關上,幽暗封閉的空間裏,無數挂着的衣服中間,兩個人緊挨着,呼吸交織着呼吸,氣溫逐漸升高。
終于,陸以堯忍不住,開始解他的扣子。冉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完全是默許的狀态。哪知道解到一半,陸以堯的手機忽然響了——
叮咚。
冉霖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繼續,說你微信響了。
陸以堯說這時候了誰還管微信,你只需要看着我,別分心。
冉霖想聽他的,可——
叮咚。
叮咚。
叮咚。
叮咚。
微信的提示音好似催命符,就在耳邊……呃?
冉霖艱難睜開眼,茫然了幾秒,思緒漸漸清明——他就知道那麽美的獨處機會一定是做夢!
睡眼惺忪地在枕頭邊摸了兩下,總算摸到手機,冉霖舉起來,打個哈欠,總算看清了屏幕——
夏新然——【忙完了。】
夏新然——【正好想找人聊天呢[哈哈]】
夏新然——【?】
夏新然——【你最近不是沒通告嗎?哈喽?】
夏新然——【敲一下門就跑的都不是人![抓狂][抓狂][抓狂]】
冉霖相信,他要是再不回,這人能甩電話過來。
因為前一天他才和夏新然說完,自己這陣子都宅在家裏。
冉霖——【來了,剛才睡着了。】
夏新然——【太幸福了吧……】
冉霖——【我倒希望工作能忙起來[允悲]】
夏新然——【我剛才錄了一個超級無聊的節目,真的,我覺得神一樣的後期也救不了,尴尬瘋了。】
冉霖——【[摸摸頭]】
夏新然——【找我什麽事?】
冉霖——【你解散微信群之後顧傑那邊一直沒反應嗎?】
夏新然——【有啊,我讓他自己悟,他很快就猜出來是張北辰截胡你的事了。】
冉霖——【……】
夏新然——【呃,我好像沒和你說?】
冉霖——【是的!】
夏新然——【最近實在忙得有點暈頭轉向了[害羞][害羞]】
冉霖看着那兩個害羞的紅臉蛋,已經摸出套路了,夏新然這位夥伴,只要一賣萌,那就是心虛了。
夏新然——【幹脆這樣得了,找時間咱們三個出來吃頓飯,當面聚聚。】
冉霖沒想到夏新然會這麽提議,直覺問——【你倆有空嗎?】
夏新然——【顧傑那邊沒問題,他最近把能推的工作都推了,就準備何導那個片子呢,所以只要我這邊能騰出來時間就行。】
冉霖——【那敢問夏大明星能騰出來時間嗎?】
夏新然——【和你們見面,毀約也得來[攤手]】
冉霖——【應該把這句話截圖給你經紀人。】
夏新然——【……】
夏新然——【行了,定好時間地點告訴你。等我消息。】
冉霖“OK”的表情還沒發出去,微信裏就彈出了陸以堯的視頻邀請,吓了他一跳,連忙接通,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張帥氣的臉,看背景,應該是酒店房間。
可現在才下午四點半。
“收到劇本了?”陸以堯一看見他,眼裏就帶上笑意,聲音低緩柔和下來。
“嗯,中午希姐送過來的。”冉霖翻了個身,仰躺變成了側躺,手機也不舉着了,而是随着胳膊一起落到床上——躺倒的手機照着躺倒的人,倒也和諧。
因一側臉頰緊貼枕頭,把冉霖的嘴擠得有點嘟,陸以堯煩躁了一下午的心情,撥雲見日。
他有點理解冉霖每次非要親兩口屏幕的沖動了,他現在也想親。
冉霖卻沒他的惬意,直接問出心中疑惑:“你怎麽現在就收工回酒店了?”
陸以堯原本連視頻過來是想關心一下冉霖收到的劇本,結果沒想到自己倒成了被關心那個,有點後悔視頻發早了,應該等到天黑以後呢。
“別想着含糊過去,”冉霖看着陸以堯欲言又止的樣,就知道有事,“到底怎麽了,不順利?”
陸以堯放棄抵抗,從實招來:“表演難度比我想象中大,導演對我的狀态不滿意,臨時先拍其他人的戲,讓我回來休息休息,找找感覺。”
冉霖不喜歡陸以堯無奈的模樣,他覺得對方只适合成竹在胸,迎風傲立。
所以這會兒,比自己找不到感覺還糾結。
按照時間計算,陸以堯昨天才飛到廈門進組,最多參加個開機儀式和造型定妝,今天應該才是正式拍攝的第一天。
第一天找不到感覺太正常了,何況陸以堯演的還不是普通角色,而是患有人格分裂的男人。
《裂月》,這就是陸以堯正在拍的電影。但和常見的人格分裂電影的切入點不同,這個片子既沒打算獵奇,也沒打算罪案兇殺,就是用很現實很平常的視角,以尊重的态度,去還原真實的人格分裂患者,以及他們和家人還有社會的關系。
選取的都是真實案例,有的患者最終痊愈,回歸社會,有的患者終身自己同自己鬥争,還有的,像陸以堯飾演的男主,在藝術領域有非凡的天分,可情緒上的敏感還有來自家庭和自身的壓力,最終導致他不穩定的精神世界崩塌,分裂出了另外兩個人格。
導演是慣于拍攝特殊群體的辛子海,辛導,他的電影通常都有極深的人文關懷,但他對演員的要求,通常也很高。只不過他的電影總是叫好不叫座,所以有時候難免還是要向資方妥協一點。
之前閑聊的時候,陸以堯就提過,說辛子海選他也是無奈之舉,因為按照導演的設想,這個角色必須要“擁有老戲骨演技的年輕演員”來演,這樣的演員不是沒有,但大部分人氣和知名度都不夠高。而資方要賺錢,要票房盈利,所以提出必須要用帶着人氣和流量的明星來演。而他算是所有備選裏,人氣和演技的分數相對比較均衡的,辛子海只能咬牙選了他。
至于姚紅幫他接下這個本子,是希望這部電影能讓他徹底華麗轉身,以後再提起陸以堯,就是板上釘釘的演技派,再不會有人說他只是運氣好,挑中了好劇本。
“導演有具體說怎麽個感覺不對法嗎?”冉霖忽然問。
陸以堯本來就被冉霖勾得又想起了導演一遍遍的卡,被這麽一問,都不用遲疑,脫口而出:“演得太用力,太猙獰,不像人格分裂,像躁狂症。”
冉霖也沒演過這樣的特殊角色:“那你怎麽想?”
“我能理解他的意圖,但真的不容易把握,”陸以堯已經吃透了劇本,卻還是吃不透感覺,“我需要演出三種截然不同的人格,都是一張臉,一身衣服,瞬間切換,所有戲都在臉上,不用力根本無法區分。”
冉霖仔細回憶自己看過的經典精神分裂電影,嘗試着提議道:“你要不要給每個人格都設計一點獨有的小動作?就很細微的那種,像指尖輕輕扣桌子,或者用水杯喝水的時候要不要翹小指,再或者摸鼻子,用手指卷着一绺頭發……”
“被導演罵了。”
“嗯?”
“我們心有靈犀,所以我已經試過了,加了個摸手指的動作,然後就被導演說了,太刻意。”
“……”
視頻兩端都安靜下來。
冉霖聽着空調的風聲,有點尴尬。
陸以堯樂了,輕聲道:“別替我操心了,晚上我再自己想想。”
“如果是我……”冉霖似想到什麽,再次開口,“人格切換的時候,衣服也會換。”
陸以堯:“嗯?”
冉霖把手機稍稍拿近一點,認真道:“雖然客觀上,你在人格切換的時候,沒有換造型,但對于那個人格來說,他在蘇醒的一瞬間,整個人就已經煥然一新了,所以如果是我來演,我會默認我的整體造型都已經換了一遍,只把這個人格當個新角色來演,不考慮他和其他人格的關系,也不考慮有多少共同點,有多少區分點。這麽一來,表演就會放松,如果總惦記着怎麽才能演出不同,那不自覺的,表演就會用力。”
陸以堯不說話,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冉霖說完,才覺出自己好像話太多了,再看陸以堯,就有點不好意思:“那個,僅供參考。”
“你要是能來探我的班就好了。”陸以堯聲音裏滿是向往。
冉霖心裏有點甜蜜,又有點酸。
他當然想去,但他們都知道,這樣不行。
“我的精神與你同在,”冉霖調皮道,“你如果想我了,就擡頭往半空中看。”
陸以堯正腦補浪漫探班呢,就被戀人一句話帶到了驚悚片場:“要是能看見才可怕吧!”
冉霖樂不可支,剛想再補兩句,陸以堯卻比他先一步道:“好了,說完我,該說說你了。影版劇本究竟怎麽樣?”
“很帶感,”一提這個,冉霖就興奮起來,不過說完,那興奮勁又退了,“就是角色還需要揣摩一陣。”
陸以堯囧,忽然覺得他倆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自己也沒什麽資格勸別人,只能無奈道:“任何一個新角色想進入情緒,都需要時間。”
冉霖嘆口氣:“我這個和你那個還不一樣,你是演法問題,屬于技術流,我是角色和自身的感覺差太遠,屬于意識流。”
陸以堯不覺得這是個問題:“最開始方閑也和你的性格差很遠。”
“那也沒有這一次……”冉霖說到一半,才注意到陸以堯話中的用詞,疑惑道,“最開始?”
陸以堯點頭:“嗯,最開始。”
冉霖歪頭,不解皺眉,從頭到尾方閑都是那個方閑,甚至後期有一段的性格還要更極端,沒道理反而是前面的性格和自身相差更遠吧……
“方閑沒變,變的是你。”陸以堯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冉霖的心思,“你沒發現演完《落花一劍》,你的性格裏的多了一些方閑的特質嗎?”
冉霖困惑:“比如?”
陸以堯張口就來:“自信,潇灑,偶爾還有點張揚,但因為你自身的性格原因,你的張揚比方閑的張揚更有分寸,也更可愛。”
冉霖:“……”
陸以堯莫名其妙看着忽然黑下的屏幕:“怎麽了?”
電話那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我把攝像頭捂住了。”
陸以堯:“為什麽?”
冉霖:“冷靜一下。”
陸以堯:“……”
終于等到臉上的熱度退去,再不像煮熟的番茄,冉霖才悄悄把指肚從前置攝像頭上移開,然後一本正經地看着耐心等待的戀人,問:“好的戀愛是不是應該讓雙方在相處中,彼此促進,共同進步?”
陸以堯思索幾秒,覺得這話沒毛病:“對。”
冉霖點點頭,貼在枕頭上的側臉随着動作摩擦出沙沙聲。
陸以堯正不由自主羨慕那個枕頭呢,就看見冉霖無奈道:“那你總這麽誇我,我怎麽進步?”
陸以堯:“我沒誇,我說的是實話。”
冉霖:“……”
陸以堯:“要不你就樂出來吧,忍這麽辛苦,我看着心疼。”
這人絕對是故意的!!!
看着再次黑下的屏幕,陸以堯滿心委屈。這年頭連實話都不能說了,天理何在!
可一想到黑屏之前冉霖紅彤彤的臉,他又覺得特別有成就感,并且堅定了以後繼續實話實說的戀愛方針。
不過調戲歸調戲,陸以堯總還記着正事呢,感覺黑屏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溫柔朝對面呼喚:“那位藏起來的朋友,還聊不聊《凜冬記》了?”
一提本子,冉霖立刻切回工作模式,重新出現在屏幕上,眉頭輕蹙,語氣裏是毫無震懾力的威脅:“從現在開始,不許打岔。”
陸以堯迅雷不及掩耳湊過去親了一下屏幕上的小嘴,神清氣爽,心滿意足:“保證配合。”
冉霖白他一眼,當然白得也不是很真心實意,末了從頭到尾講了一下這個故事。
陸以堯自然沒時間去看《凜冬記》這樣的小說,但聽冉霖講完劇本,倒覺得似乎還可以,而且關于冉霖說的角色問題,他也認為還好:“小石頭機靈調皮,和你挺像的。”
冉霖瞥他:“我很乖的,好嗎。”
陸以堯莞爾:“那你對自己的認知還不夠充分。”
冉霖:“……要不你還是繼續誇我吧。”
陸以堯:“不行,你說要互相督促,共同進步。”
冉霖竟無言以對。
陸以堯不再逗他,收斂玩笑,認真想了想冉霖之前說過的話,大概明白了:“後期的小石頭确實誰也攔不住,這樣的角色,演員必須要夠野。”
“是啊,”冉霖頭疼的就是這個,“帶着一幫小夥伴去九重天打砸搶,鬥氣全開,愛誰誰。”
“你和人打過架嗎?”陸以堯忽然問。
冉霖愣住,仔細想想,問:“幼兒園的算嗎?”
陸以堯沒回答,但臉上分明寫着“你是不是在逗我”。
冉霖扁扁嘴,搖頭。
“吵架呢?”陸以堯退而求其次。
冉霖真的快把記憶長河舀幹了,最後還是無奈搖頭。
陸以堯确認了,自己戀人絕對是和平主義者。
“但是未來也許會吵。”冉霖忽然低聲道,帶着點苦笑。
陸以堯心裏忽然悶了下,想也不想就立刻問:“什麽意思?”
冉霖怔了下,眼裏似閃過一絲後悔,嘴上已經道:“先不說這些啦,繼續聊小石頭。”
“我有一晚上的時間和你聊,”陸以堯沉下聲音,定定看着他,“所以,我想聽剛才那個。”
陸以堯有時候很好說話,親一口,就能把他帶偏。
但有時候又很不好說話,但凡他認定的,必要講清楚,聊明白,不弄得水落石出,能咬定青山不放松到地老天荒。
沉吟片刻,冉霖擡眼,破壞氣氛就破壞氣氛吧,有些事情不說不代表不存在,遲早都得面對:“我還沒跟家裏出櫃,所以未來怎麽想,都難免一戰。”
果然,陸以堯沉默下來。
安靜的氣氛讓冉霖有點不自在,半埋怨半後悔地咕哝:“我就說先不聊吧,你非問。”
“我也沒跟家裏出櫃。”陸以堯忽然說。
“我當然知道,”冉霖等半天等來這個,哭笑不得,“你以前又沒喜歡過男的。”
“所以正好,”陸以堯露出整齊白牙,“到時候我先陪你戰鬥,你再陪我戰鬥。”
冉霖:“為什麽是你先陪我?”
陸以堯:“我家的戰況可能會更激烈。”
冉霖:“會有……多激烈?”
陸以堯:“無法預估。”
冉霖:“……确定我們要繼續談下去?”
陸以堯:“當然,我還什麽都沒吃着呢。”
冉霖:“……你的追求就不能光明偉岸一點嗎!”
陸以堯笑盈盈地看他,不疾不徐道:“有位哲學家說過,愛情的光明面是秀給別人看的,庸俗面是留給自己享受的。”
冉霖湊近屏幕,緊盯他眼睛:“這位哲學家是不是姓陸?”
陸以堯感慨輕嘆,似無比自豪:“我怎麽就在茫茫人海裏挑中一個這麽聰明好看的人呢。”
冉霖:“……”
當一個人豁出去往死了誇你,那是真的無敵。
冉霖在心裏插上小白旗,投降。
屏幕上的笑容陽光燦爛,閃爍着跟天鬥跟地鬥跟人鬥全都行的大無畏光芒。
冉霖靜靜看着,忽地,覺得好像出櫃也不是什麽大事了。
其實自從知道自己喜歡男生開始,要不要和家裏人坦白,怎麽去和家裏人坦白,都是壓在冉霖心裏的一塊石頭。他想去搬,可搬這塊石頭真的太辛苦了,只有他一個人,既沒有足夠的沖動,也沒有足夠的力量。
所以他選擇性遺忘,假裝根本沒有那麽一塊石頭。
直到和陸以堯在一起,那想要把石頭搬開的心情,才又一點點重新冒頭。
雖然未必現在就動手,但好像,已經可以坦然提上日程了。
被冉霖看着的時候,陸以堯也在看對方。他以前總聽霍雲滔說,兩個人真正喜歡,就是在一起聊什麽都能聊很久,但如果什麽都不聊呢,光彼此看着,或者各做各的事情,也不別扭,只會覺得舒服自在。
他發現霍雲滔說的都是真相。
他和冉霖聊演戲聊角色,聊得跟文藝工作者座談會似的那麽熱絡,聊感情聊未來,又會聊出無限憧憬和展望,而現在什麽都不聊,只安靜待着,又會覺得心裏特別平和舒坦。
安寧的氛圍總是會讓人不自覺想一些過往的事。甚至有些原本已經被模糊遺忘的細節,碎片,會驀地又清晰起來。
靜谧中,陸以堯忽然問:“你知道那時候在機場,記者還沒認出你,我跟你合影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冉霖有片刻的茫然,眨眨眼定了定神,才開始思考:“趕緊照完趕緊走?”
陸以堯搖頭。
冉霖想不出來了,一眨不眨看着他,洗耳恭聽。
陸以堯淺淺勾起嘴角,輕聲呢喃:“這個小朋友還怪好看的。”
……
一個視頻粥煲了兩個小時,等到結束通話,冉霖胳膊都酸了。
但莫名地,就渾身充滿幹勁。
他不知道另一端的陸以堯也是。
于是這個晚上,分處于北京和廈門的兩個交往中的男藝人,捧着各自劇本,下苦功夫啃,大有不瘋魔不成活的架勢。
——最棒的愛情,就是我們一起變成更好的自己。
……
半個月悄然而過,陸以堯那邊漸入佳境,冉霖這邊則終于要去試戲了。
七月中旬的北京熱得像要下火,但試戲現場的空調開得很猛,冉霖跟着王希推門進去的時候,只覺得迎面一陣冷風。
現場沒有其他演員,冉霖不能确定是和自己錯開了時間,還是今天只試他一個。
導演姓黃,四十來歲,這幾年一直操刀魔幻商業大片,但本人卻很樸素,穿着T恤和短褲,戴着眼鏡,微胖,看起來和藹慈祥。
坐在他旁邊的冉霖不認識,也是四十歲左右,比導演年輕但年輕不了一兩歲,穿着polo衫和休閑褲,相比導演,更商務範一點,推測應該是制片人——畢竟陸以堯已經提前從彭京與那打聽來了消息,所以說有內線什麽的,果然還是有點爽。
“黃導,李總。”王希顯然兩個都熟,一進門便立刻上前熱絡寒暄。
兩人起身,對王希都挺客氣,尤其李總,春風滿面,握着王希的手就是一頓誇,誇完王希誇冉霖。
從李制片人身上,冉霖大概就能看出那位欽點自己的高層是個什麽态度了。
有機會能見一下就好了,冉霖不無向往地想,八成是個方閑真愛粉,要能見上一面聊得投緣,沒準直接圈成冉霖鐵粉。
大約五六分鐘之後,試戲終于開始,一共三場,分別是——小石頭向村民揭露大仙廟真相;小石頭抱着受傷的“鈴铛”落下出生以來的第一滴淚,淚水則治愈了鈴铛的傷口;小石頭怒罵北天帝。
三場戲的臺詞冉霖已經滾瓜爛熟,情緒也反複在家裏對着鏡子排練過,所以徑自走到中間空地,深吸口氣,慢慢呼出,開演!
二十幾歲的俊秀青年,卻在冉霖的臺詞和肢體動作下,呈現出很自然的少年感,那種初窺真相的不可置信,言辭鑿鑿的情真意切,還有被人質疑後的焦急委屈,情緒準确,層次清晰。
“……我一定會證明給你們看!”
随着這句臺詞落下,第一場戲,結束。
冉霖臉上的憤懑委屈漸漸消失,擡頭去看導演和制片人,目光裏帶着不太确定的詢問。
幾乎是在視線相遇的一瞬,制片人就贊許似的點點頭,冉霖心裏一熱,第一次有了一種資方是自己人的感覺。
相比之下,黃導則有些深藏不露,冉霖看他的時候,他幾乎沒有任何反饋,只目光深沉,仿佛根本沒接收到冉霖的視線,而是在琢磨其他問題。
雖然話語權在制片人,但面上,總還是要尊重一下導演的專業性,所以黃導不發話,制片人也不好說什麽。
就在場面幾乎要冷下來的時候,黃導終于開口:“下一場。”
冉霖如釋重負。
第二場是小石頭和抱着受傷的“鈴铛”落一滴淚。鈴铛是小石頭的寵物玩伴,在劇本設定中,是一只帶着翅膀的幻想中的小動物,幼時被小石頭所救,之後就跟着他一起生活了。所以這一角色實際上最終是由電腦特效團隊來做,演戲時肯定是沒有這麽一個小機靈鬼的。
随着導演說“下一場”,冉霖立刻單膝跪地,曲起臂彎,做出抱着鈴铛小小身體的姿勢,正抿住嘴唇,皺眉醞釀感情,忽聽導演道:“用這個。”
冉霖下意識擡頭,就見導演桌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綠色的卡通青蛙公仔。
“劇本裏你和鈴铛有很多對手戲,”導演耐心解釋,“你不能永遠抱着或者拿着空氣演,有實物和無實物的表演,在細微處還是有區別的,而且眼神也容易找不到焦點,所以大部分時間裏你必須對着這樣的公仔演。”
冉霖在拍攝《落花一劍》的時候有一些綠幕戲,但大多是為了後期處理環境,或者制作一些飛镖暗器等特效,該和誰演對手戲還是和誰演對手戲,沒有遇見這種需要對着公仔的情況,所以在家裏排練的時候,他也沒往這方面想。
但他知道黃導說的沒錯,未來進了綠棚,可能不只是鈴铛,很多需要後期做的寶物道具什麽的,也是要對着截然不同的東西演。
思及此,冉霖不再猶豫,上前拿起公仔,回到空地中間,依舊單膝跪地,溫柔抱住翠綠色的青蛙公仔,假裝它是自己受傷的寵物夥伴……
呃,對着那一對凸出的大眼睛真的很難哭出來啊!
房間裏鴉雀無聲,王希的心裏不自覺緊張起來。冉霖已經抱着小綠青蛙半蹲半跪在那裏兩三分鐘了,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既無情緒,也無臺詞,一直醞釀,表演從未開始。
王希沒好氣瞟黃導一眼,心說你行你來啊,你試着抱一個綠青蛙看能不能哭出來。
黃導沒接收到經紀人的目光,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冉霖身上,如果一個公仔就讓這位年輕演員方寸大亂,情緒全無,那他真的需要再和資方好好研究研究了。
內定不是不行,但也不能胡來,除非資方不想要票房。
試戲場地中間,一直低頭看“綠鈴铛”的冉霖,眼睛都睜得酸了,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臉色說不定比懷中的鈴铛還綠。
眼淚沒出,汗卻出了,在瑟瑟空調冷風的房間裏。
陸老師,冉霖在心裏輕輕呼喚,借你一用。
緩緩眨一下眼,酸痛纾解的同時,視野裏的綠青蛙就慢慢變成了陸以堯的臉,那張時不時就貼近鏡頭,用整張臉充滿手機屏,連頭發絲都看不見的,戀人的臉。
如果不是鈴铛幫他擋住傷害,而是陸以堯因為種種原因要和他分手……
“鈴铛!”
聲嘶力竭的吶喊突如其來,吓了王希一跳,但又不會覺得好笑,因為那聲音裏的痛楚太明顯了,聽得人心碎。
一聲吶喊後,冉霖的聲音又軟下來,極致的哀傷,哽咽的溫柔。
說的什麽臺詞已經進不到王希耳朵裏了,她只覺得心裏随着冉霖的情緒發酸,酸楚到看着那個綠色青蛙公仔也不會覺得滑稽,仿佛它真的有生命……
“別離開我。”
說着這句話的冉霖緩緩擡頭,一滴清淚,順頰而下。
……
遠在千公裏外鼓浪嶼上的陸老師,忽然打了個寒顫。
剛拍完一場戲,正坐在藤椅上休息的他擡頭看半空中,竟真好像看見了戀人飄蕩的身影。
陸以堯懷疑自己相思成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