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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啪。

第一個進門的顧傑按下了牆壁上的開關, 玄關霎時大亮。

扣着的兩只手悄然松開。

四人在玄關換鞋, 客廳仍一片漆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大部分落到地板上, 幾縷落在沙發上, 所到之處皆灑下一片冷色,像初冬的霜。

“還是屋裏暖和啊……”夏新然第一個換好拖鞋, 摸着黑沿着牆壁找客廳燈的開關。

“暖和?晚上你別叫冷就行, ”顧傑第二個進入客廳,邁一步上前伸手就準确按亮吊燈, “冉霖現在天天用棉被把自己裹成粽子, 白天看劇本都棉被不離身。”

客廳的吊燈是很古早的造型, 三朵含苞待放的花,黃白色的磨砂玻璃罩構成花瓣,三個燈泡構成花蕊,燈泡當然已經換成了節能螺旋燈泡, 但白光經過磨砂玻璃罩, 又成了帶着點昏黃色度的光, 滿是懷舊的年代感。

冉霖第三個進入客廳,于昏黃的燈光下,對着顧傑嘆口氣:“非抓我當反面典型嗎。”

“例子太鮮活了,沒辦法。”顧傑一邊調侃,一邊拿過遙控器打開空調,很快, 帶着點微涼的風就随着嗡嗡聲從空調中吹出,沒多久,微涼消失,風裏漸漸有了溫度。

“裹棉被?”陸以堯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就站在冉霖身後。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聽起來不像和夥伴們聊天,倒像只對着冉霖一個人呢喃。

冉霖耳根發熱,也不回頭理他,直接問夏新然:“你想睡哪兒?”

吃飯的時候兩位新人就明确表達了“低碳環保”的探班路線,所以不定酒店,就和他們一起擠,但到底怎麽個擠法,夏新然沒細聊,只給了冉霖一個“你懂的”的眼神,冉霖心裏有鬼,自然不好意思再追問,陸以堯是笑而不語,只慢條斯理吃東西,顧傑則是壓根兒沒覺得這是個問題,還一個勁兒點頭,沒問題,雖然這天地板太涼,沙發又不夠長,客廳完全不能拿來住,但兩個卧室床都夠大,擠一擠無壓力。

但這會兒“如何就寝”的問題已經擺在面前,冉霖索性速戰速決。

夏新然不着痕跡瞥他一下,眼神中帶着調侃,那意思分明是“明知故問”,瞥完也不需要冉霖回應,直接奔往其中一間卧室,轉瞬,就倚靠在了卧室門框上,體貼微笑:“我當然是跟顧傑一間,這麽久沒見,我有好多話想和他聊呢。”

冉霖點點頭,眼裏閃過些許感激之光,不過閃完,又湧出一絲無奈:“既然想和顧傑好好聊聊,為什麽要靠在我的卧室門口?”

正自動自覺往顧傑卧室方向走的陸以堯驟然停下腳步,然後不着痕跡轉身,假裝自己什麽都沒做過。

夏新然囧,連忙以最快速度奔向顧傑卧室,并在中途與陸以堯擦肩的時候給了對方一個眼神——【為什麽不提醒我走錯了!】

陸以堯挑眉——【門都長得一樣誰記得清楚!】

夏新然——【你這樣的方向感還談什麽戀愛,就應該吊銷戀愛執照!】

陸以堯——【我是談戀愛又不是開車,要什麽方向感!】

夏新然——【不開車?你确定?】

陸以堯——【……晚安。】

視覺上,夏新然如一團小旋風,眨眼就奔進顧傑卧室。

可莫名地,冉霖就覺得他在和陸以堯擦肩的時候,在那個只一瞬的對視裏,交換了許多信息……

是錯覺嗎?

冉霖疑惑皺眉,百思不解。

肩膀忽然傳來重量,沒等冉霖擡頭,連肩膀帶人直接被勾到陸以堯懷裏。

這人是完全沒收斂力道,冉霖只覺得自己被單手攬得緊緊,身體緊貼在陸以堯身側,脖子和肩膀則被一條胳膊箍得動憚不得。

但在顧傑眼裏,這就是一個标準兄弟情深的勾肩搭背,尤其陸以堯還特燦爛地對着他笑,意思再明顯不過。

顧傑立刻對貼心點頭:“懂,難得聚一起,你們哥們兒肯定有很多話聊。”語畢把外套脫到沙發上,下巴往洗手間方向一揚,“那我先沖涼了?”

也只有顧傑能管十二月份的洗澡叫沖涼,陸以堯被對方的氣魄所震懾,不由自主點頭:“請。”

顧傑大踏步進了衛生間,随後把門帶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過了兩秒,夏新然從顧傑卧室探出頭,低聲對仍站在客廳中的一對夥伴輕嘆口氣:“欺騙這麽老實的人,我現在有點罪惡感了,怎麽辦……”

沒等陸以堯和冉霖答話,衛生間門忽然又被打開:“對了夏新然——”

顧傑以為夏新然在屋裏,所以一嗓子聲音很大,結果喊完才發現,正主扒在門框往外探頭呢,一臉被吓着的懵逼。

“幹嘛?”夏新然總算回過神,擡眼望過去,沒好氣道。

顧傑笑笑,難得是個相親相愛的态度:“我這次過來沒帶仰卧起坐的器械,雖然不用器械也能做,但總感覺沒法使全力……”

“所以?”夏新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所以等會兒你幫我壓着點腿呗,”顧傑說,“放心,我不多做,就兩組,很快的!”

夏新然:“你不是要洗澡嗎?”

顧傑:“洗完做啊。”

夏新然:“誰家洗完澡還運動啊!”

顧傑:“就兩組,跟走兩步似的,運動量可以忽略不計,根本不會出汗。”

夏新然:“可是為什麽要在臨睡覺的前一秒做運動?”

顧傑:“睡前熱身。”

夏新然:“……”

夏新然的罪惡感如肥皂泡般,噗地破裂,只剩下無力吐槽感,恍若空氣,如影随形。

冉霖和陸以堯的腦袋随着二人對話,來回轉動,最終停在了夏美人“一言難盡”的臉上。

安全起見,陸以堯果斷攬着冉霖回房。

在房門關上的一剎那,冉霖仿佛聽見了夏新然“能不能再商量一下房間分配”的真誠呼喚。

冉霖的卧室沒開燈,窗簾也擋得嚴嚴實實,關上門,阻隔掉客廳光線,世界便重新黑下來。

冉霖眨兩下眼睛,可睜眼和閉眼沒有任何區別,都是漆黑一片。

屋裏很靜,靜到只有身邊陸以堯的呼吸聲。

挎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很重,冉霖沒好氣道:“喂,可以松……唔!”

冉霖話還沒說話,就被一股巨大力量壓到了牆上,然後熾熱的吻就貼了上來。

起初冉霖還能分心去想,陸以堯是不是帶了夜視隐形眼鏡,否則怎麽就那麽準一口咬住他的嘴唇。

可這種煞風景的念頭只一瞬,就在陸以堯的攻城略地中,轟然消散。

陸以堯吻得很用力,幾乎要咬掉他的嘴唇,冉霖想回應,可對方根本不需要,也沒給他任何回應餘地,無論他抵抗還是配合,都沒辦法對正在肆虐的人造成任何幹擾或阻礙。

不知吻了多久,冉霖幾乎要站不住了,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腿也逐漸發軟,如果不是陸以堯壓着他,他可能會像一灘果凍從牆上滑下去……

忽地一陣天旋地轉。

冉霖感覺自己好像被人抱起來了,可沒等他明白過來怎麽回事,已經到了床上,陸以堯的身體随之壓下來。

他下意識想擁抱對方,一只手腕忽然被擒住壓到頭頂,随後另外一只也被抓住,最終兩手交疊,被壓在枕頭上方。

冉霖有點不甘心。

因為對方單手就壓住了他交疊的雙手。

“喂……”冉霖抗議出聲,但怕外面聽見,刻意壓低,于是聽起來就毫無氣勢。

“噓,”陸以堯以極近的距離,往他臉上吹氣,“不許說話。”

冉霖用力掙紮兩下,結果手腕被壓得更緊,他恨得牙癢癢:“憑什麽……”

漸漸适應的黑暗裏,陸以堯的桃花眼漫上暧昧情欲,聲音暗啞性感:“憑你喜歡我。”

能說會道的人從來都占便宜。

放棄掙紮的冉霖很認真地思考,要不要回去之後買本《情話十級——論如何用嘴炮征服你的男朋友》。

房間很冷,沒暖氣,又擋住了客廳的空調,只冰涼夜風,從四下竄進來。

可房間裏又很熱,冉霖幾乎要咬破嘴唇,才能忍住不出聲。

陸以堯似有所覺,便不再壓制對方的手腕,改為捂住對方的嘴。

幾乎在捂住的一瞬間,陸以堯的另外一只手便毫無顧忌……

咚咚。

大咧咧的敲門聲響起。

然後顧傑的聲音就透過門板傳進來:“我洗好了,你們可以洗了——”

這嗓子猶如盤古開天地,一斧子就劈開混沌,世界清明。

陸以堯虎軀一震。

冉霖熱情凍結。

“好——”佯裝自然的陸老師聲音裏,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但這種程度的僞裝對于顧傑,足夠了,收到回應的夥伴轉身離開,完全沒有注意到下方貼着地板的極細門縫裏,一片黑暗,更別說延伸出“為何回房這麽久還不開燈”的高端問題。

随着腳步聲漸遠,陸以堯無奈舒口氣,帶着點懊惱,帶着點絕望。

冉霖把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拿下來,輕輕親一口,故意問:“還來嗎?”

陸以堯沒好氣拍了他腦門一下:“有能耐就別馬後炮,留到下次真槍實彈的時候再挑釁……”陸以堯說着,聲音重新低啞下來,湊近冉霖,帶着壞笑一字一句道,“我會更興奮……”

感受到危險即将卷土重來的冉霖,老實閉嘴。

陸以堯鄙視地瞥了黑暗中的戀人一眼,本想吐槽就嘴上能耐,可話到嘴邊,又舍不得欺負了,最終湊上去輕啄一口,不帶任何情欲,只帶着重逢的滿滿歡喜。

身體的熱度慢慢平複,心裏的熱度則被陸以堯壓回安全屋。

他确實想盡情地碰冉霖,想讓那個人在自己的身下喘息求饒,但越想,越不願輕舉妄動。

起碼,不該是這裏。

即便沒有顧傑敲門,他也沒打算做到最後。

兩個人之間的第一次,甚至是之後的每一次,他都希望是溫暖的,全然放松的,起碼不用擔心有人随時會敲門,冉霖也不用那麽辛苦地忍着聲音。

他想給冉霖最好的,一切。

翻身下床,陸以堯終于開了卧室的燈。

突來的光讓冉霖不自覺拿手去擋。

陸以堯重新回到他身邊,将人攬進懷裏,用身體為他遮光。

冉霖頭抵在陸以堯胸口,對方的心跳震得他腦瓜頂都跟着跳。

冉霖不自覺彎了嘴角。

雖然戀人一到親熱的時候就特像身經百戰的流氓,可心跳騙不了人。

即便過了這麽長時間,都下地一圈開了燈,對方的心跳仍然撲通撲通急促得厲害。

咚咚咚咚!

“陸老師,冉霖,你們要不洗,我就先去洗澡了啊——”這回不是顧傑了,是夏新然。

陸以堯覺得這倆人是故意的,每當氣氛好一點,他們就出現……你倆是提醒前方高能的彈幕嗎!

“趕緊去洗。”對于知情人,陸老師就沒那麽客氣了,直接打發。

門外的夏新然樂得像只做了壞事的土撥鼠。

浴室距離卧室有一段距離,可沒一會兒,嘩嘩的水聲就清晰傳遞過來。

陸以堯無力嘆息:“還真是完全不隔音。”

“說話別太大聲就行,”冉霖經驗豐富,“只要聲音不大,就光能聽見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不然我總和你視頻,早露餡了。”

“其實……也未必。”陸以堯心情複雜道。

冉霖腦中出現顧傑那張正直的臉,不由得附和戀人:“的确。”

壞事總要月黑風高做的,這會兒燈光大亮,一室清朗,兩個人靜靜躺在一起,心裏也漸漸踏實下來,不再躁動。

“上回我是不是就這麽抱着你,聊睡着的?”陸以堯忽然想起慘痛過往。

冉霖忍俊不禁。

“你當時為什麽不叫醒我?”陸以堯至今想起,仍怨念。

上次氣氛好,環境好,隔音好,床也好,床頭櫃裏還各種貼心小物和道具,簡直能把所有想得到的花樣都來上一遍。

結果,自己睡着了。

每每想起,捶胸頓足!

“看你睡那麽香,沒舍得。”冉霖小聲咕哝。

陸以堯沒料到是這麽個回答,心頭一軟,把人又摟得緊了緊。

其實那一晚,冉霖有偷偷掐過陸以堯兩下的,結果這人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睡。

但這話不能和陸以堯說,不然顯得自己多不矜持。

所以冉霖決定把“溫柔體貼”的人設堅持到底。

“你叫夏新然陪着一起過來的?”聊着聊着,冉霖忽然想起之前一直惦記的問題。

晚上吃飯的時候,夏新然的說法是他倆都想來探班,結果一拍即合。

這話也就顧傑信。

果然,陸以堯直接承認:“嗯,我也只是想試試,問一下他有沒有時間,願不願意,結果他一口答應,而且看起來比我還着急。”

冉霖完全可以想象。

因為夏新然既是那種喜歡湊熱鬧的人,也是那種特別夠朋友的人,雖然外人看見的總是前一條屬性的光芒,很容易忽略後面一條屬性,但作為朋友,才最有發言權。

“該好好謝他。”冉霖真心道。

“不用替他擔心,”陸以堯說,“來之前,他已經把報酬談好了。”

冉霖囧:“什麽報酬?”

陸以堯:“不可說。”

冉霖:“……”

為什麽總有一種陸以堯簽訂了不平等條約的不祥感?

“其實就算他不答應,我自己一個人也要過來的,”陸以堯把背靠在自己懷裏的人轉過來,變成面對面躺着,定定看進冉霖的眼睛,“我沒辦法等那麽久,我殺青回來之後,就天天都想着見你。”

“我也想你。”冉霖眼睛有點發酸,四個字裏,包含了太多相思之苦。

陸以堯也回給他四個字:“沒看出來。”

冉霖黑線,眼底剛起來點的熱氣,生生又被壓了回去。

陸老師還在控訴:“拍《裂月》的時候,你也不說來探班,到後期聯系都少了,我還以為你移情別戀了。”

冉霖無語:“我能戀誰?”

陸以堯早有黑名單:“唐曉遇。”

冉霖:“……”

陸以堯:“你和他一起拍了《落花一劍》游戲的廣告,然後就開始各種微博互動……”

冉霖:“陸老師,你确定真的在全情投入拍電影嗎?”

陸以堯:“偶爾也要放松一下。”

冉霖:“所以你就天天窺屏我微博?”

陸以堯:“是‘愛的暗中觀察’。”

冉霖:“……”

顯然,在分開的漫長歲月裏,戀人積壓了無窮怨念。

冉霖沒好氣握住陸以堯的手,放到嘴邊:“你聽好了……”

“我,冉霖,就喜歡陸以堯一個。”

說完,嘴唇貼到陸以堯手上,算是親一口。

然後繼續——

“在我眼裏,陸以堯自戀,悶騷,腦補太多,說得太少,天天內心小劇場,還無聊到自制表情包……”

“等等,”陸以堯咽了下口水,誠懇提醒,“如果你後面有但是,我就繼續聽,如果沒有,我能申請提前結束這個話題嗎?”

冉霖莞爾,故意拖長音:“但是——”

陸以堯懸着的一顆心總算放下。

“他認真……”

親一口手。

“他敬業……”

再親一口。

“他對人對己都負責。”

“他未必對誰都熱心,但絕不會落井下石。”

“他或許會為一些現實妥協,但他永遠都有自己的底線。”

每說一句,冉霖就親一口對方的手掌。

直到最後一句,他把吻輕輕印在了對方的唇——

“他是我見過的,最棒的人。”

……

簡單沖一下就出來的夏新然,已經悄悄蹲在門口偷聽了半天,然而預期中的天雷地火全然沒有,從頭到尾都在說話,還聲音特別小根本聽不清說什麽。

你們兩個是來探讨人生的嗎!

關起門來就上啊!

又堅持幾分鐘,見“夜談會”沒有結束的趨勢,怨念滿滿的單身夏同學終于直起酸疼的腿,悻悻回屋。

至于冉霖和陸以堯,則把攢了多時的甜言蜜語都傾訴得差不多,這才戀戀不舍分開,依次去洗漱。

陸以堯先洗的,回來之後,立刻鑽到被子裏,用體溫給冰冷的被窩預預熱。

冉霖重新上床的時候,被子底下已經很暖和了。

他乖乖躺進去,八爪魚似的抱到陸以堯身上,于是暖和變成了熱乎。

冉霖已經有點困了,但他舍不得睡,陸以堯就過來三天,能單獨相處的只有晚上,他不想把時間都浪費在睡眠裏。

相比冉霖,陸以堯想的事情卻複雜得多。

他本是想今天就解相思之苦,親熱親熱,真正的事情放到明天再說。可現在,夜深人靜,他忽然藏不住話了。

傾訴的沖動來得突然又迅猛,幾乎再不能多等一分鐘,他想現在,立刻,就把所有想法講給冉霖聽。

眉頭忽然被人按住,往兩邊抹平。

陸以堯回過神,正對上冉霖哭笑不得的臉:“你如果真不喜歡我這麽摟着你,我就不摟了,你不用忍得這麽苦大仇深。”

陸以堯把被子拉緊一點,把冉霖捂得更嚴實,才輕聲道:“我想自己開公司了。”

話題忽然變得很正經,冉霖有一剎那的錯愣,過兩秒,才從陸以堯身上下來,讓彼此之間拉開一點距離,方便對視:“你本來不就是自己開工作室嗎?”

被子因為冉霖的移動重新有了空隙,冷風咻地便鑽進來。

陸以堯立刻上手把空隙重新壓實,才解釋道:“不是工作室,是娛樂公司,我想轉型做老板了。”

“……”信息量不大,但事情太大,冉霖一時有點懵。

陸以堯伸手捏了一把戀人的臉。

無論冉霖懵逼幾次,再懵逼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可愛至極。

“不演戲了?”冉霖總算在兵荒馬亂的腦袋裏挑出一個問題,也是最直觀的問題。

“應該不了。”陸以堯想得很清楚,所以沒需要思考太久。

“友情客串呢?”冉霖問完,才覺得這個問題特別傻,而且根本不是重點!

陸以堯卻覺得新鮮,這是從他決定轉行開始,聽見過的最有趣的問題,難得認真考慮了一下,良久,回答道:“不一定,得看交情夠不夠深。”

冉霖沒想到他竟然認真琢磨了,終于有了一點“戀人要轉行”的真實感。

可随之而來的,就是巨大的疑問:“為什麽不想做演員了?”

“做老板不好嗎?”陸以堯莞爾,“同在娛樂圈,我這算階級地位三連跳。”

冉霖混亂的腦袋慢慢捋順一些,當老板自然是好的,無論從收益還是從個體感受上,都比演員好太多,如果娛樂圈是一個金字塔,那有資金有話語權的老板肯定在上層。

但——

“不可惜嗎,你演了這麽久的戲,就這麽放棄?”冉霖沒有質疑或者反對的意思,只是從自身角度考慮,如果換成他,他會覺得很可惜,不,他可能根本就舍不得改行。

“如果我說我不覺得可惜,并且我很慶幸終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陸以堯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對事業太兒戲?”

陸以堯的聲音緩而堅定,可冉霖還是聽出了一絲忐忑。

這不是陸以堯對重新選擇的前路的忐忑,是對戀人能否接受這樣一個輕易改換方向的自己的忐忑。

可是真的輕易就換了方向嗎?

冉霖不這麽覺得。

自己的男朋友,沒人比自己更了解——陸以堯從來都不是一個草率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在說和做之前,都已經把要負的責任想清楚了,擔得起,才會去說,去做。

“什麽時候決定的?”冉霖沒回答陸以堯的問題,反而重新問了一個。

陸以堯實話實說:“拍《裂月》之前。”

冉霖:“和紅姐說過嗎?”

“說過了,她已經不再幫我接新的合同了。”陸以堯說,“我媽和我妹那邊也講了,沒問題,而且我家裏本來就希望我能做生意,我爸那邊還沒說,但我覺得知道那天,他能樂得唱京劇。”

冉霖發現了,陸以堯一有機會就要黑上自己親爹兩句。

“如果這才是你想要做的事情,”莞爾之後,冉霖正色起來,“那你終于找到了,我替你開心。我不覺得你對事業兒戲,而且我相信你不管是演戲還是開公司,都會做得很好……”

“但是?”陸以堯已經可以預見後面的轉折了。

冉霖被搶答了個正着,剛嚴肅沒兩秒的表情破了功,沒好氣白他一眼:“但是,凡事都要有個契機,你總不能是無緣無故坐在那兒一琢磨,就忽然找到想奮鬥的人生路了吧?”

陸以堯目不轉睛看他:“如果我說那個契機是你呢?”

冉霖愣住,好半天,才艱難道:“我擔不起……”

陸以堯湊近他,近到幾乎能看清他睫毛的抖動:“我遲早都會找到這條路,只是你幫我提前找到了,所以你不需要承擔任何東西,這是我的人生,我的路,我自己擔着就行。”

冉霖擡眼,半信半疑地看他。

陸以堯再接再厲:“合同到了就別續了,我簽你。”

“……”半信半疑,變成了完全的懷疑,冉霖黑線下來,“所以你根本還是為了我。”

陸以堯不疾不徐,只道:“那如果我說,即便沒有你,未來的某天,我也會因為某個人或者某件事,發現原來自己想做的不是娛樂圈的演員,而是娛樂圈的生意,你感覺如何?”

冉霖:“……”

這個問題是個坑,因為他真的光是想一想就很不爽啊!

如果陸以堯命中注定要改行,那契機還是放自己身上吧,起碼顯得自己還挺重要……

“你可能真的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冉霖不甘心地瞪陸以堯一眼,“巧舌如簧。”

陸以堯一顆心落了地,眉宇間不自覺舒展:“那就這麽說定了。”

冉霖懵逼地眨眨眼:“說定……什麽?”

陸以堯:“合同到期就簽我公司啊。”

冉霖:“這是下一話題!”

陸以堯:“……”

渾水摸魚失敗,陸以堯幾不可聞嘆口氣,不過很快又振作起來。

重新把冉霖摟進懷裏,采取溫柔攻勢:“你想啊,我要把公司做大做強,那除了要有好的投資眼光,确保投資的項目盈利多,虧損少,還需要我旗下的藝人扶得起,立得住。好項目好藝人,是娛樂公司成功的兩個最重要支柱。好眼光我負責,好藝人就有風險了,我當然要簽知根知底而且前途光明的……”

明知道這是糖衣炮彈,應該躲開,可從肉體到靈魂,都被砸得特開心,只剩下大腦還有一絲理智,但連一根手指頭都指揮不動。

“你不是也不想和你們公司續約了嗎,反正都要跳槽,幹嘛不往自己家跳……”

“到我這邊來之後,不會有人再逼你演不喜歡的本子,前途也好,人氣也好,市場反應也好,都不是你需要考慮的,你只要專心演好戲就行……”

“而且我更傾向于自己獨資出劇,出精品劇,打造好項目,所以這些項目裏,如果有适合你演的,或者你有沖動想演的,那沒別人,就是你了,不過你不能因為自己是老板娘,就不敬業……”

“什麽?”靜聽半天的冉霖忽然出聲,“你剛說什麽?”

陸以堯吓一跳,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說錯話了,畢竟剛才一連串說太多,保不齊哪句踩雷:“……不敬業?”

冉霖皺眉:“再往前。”

陸以堯絞盡腦汁回憶:“沒別人了……就是你?”

冉霖瞪他:“再往後。”

陸以堯的主板都快燒了,總算找出來嫌疑對象,試探性地說:“老板娘?”

冉霖忽然扯過被子,蒙住臉,開始滿床翻滾。

莫名暴露在冷空氣中,陸以堯瞬間打了個噴嚏,然後看着滾來滾去的“被子團”,想要猛虎撲食的心癢簡直難以自抑……

下回一定要找個可以随便折騰的二人世界!

……

翌日清晨,冉霖在久違的溫暖中醒來,一睜眼,就見陸以堯正拿着自己手機擺弄。

冉霖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你是在查我有沒有不正常的同性關系嗎?”

陸以堯看都沒看他一眼,仍在跟手機奮鬥,只是聲音好像帶着點咬牙切齒:“我在關某人設置的令人發指的八個鬧鐘。”

“對啊,鬧鐘怎麽沒響?”冉霖終于覺出不對。

“誰說沒響,”陸以堯終于關掉最後一個鬧鐘,頂着黑眼圈轉過頭,“響一聲我就醒了。”

冉霖:“然後你就憤而關掉所有鬧鐘以示報複?”

陸以堯:“我是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冉霖:“……”

陸以堯:“如果你不過來親我一下,場面會有點冷。”

頭回見占便宜占這麽坦蕩的。

冉霖翻着白眼給了戀人一個早安吻,也算別有情趣。

昨夜太晚,聊到後面,就自然而然休息了,而且陸以堯光惦記着向冉霖說改行的事,光想着怎麽把人拉過來,卻沒想過反方向的問題。

此刻看着正在往身上套衣服的戀人,他毫無預警開了口:“要是我公司做的不好,沒真正捧到你,反而把你之前積累的人氣拖垮了,怎麽辦?”

冉霖套上衛衣,穿戴整齊,回過頭來,莫名其妙看陸以堯:“那能怎麽辦?我是老板,當然與公司共存亡。”

陸以堯歪頭蹙眉:“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老板娘吧……”

冉霖走過來,拍拍戀人赤裸的肩膀,讓手心的熱度實實在在傳遞過去:“你就是記錯了。”

陸以堯望着一溜煙出去洗漱的身影,哭笑不得。

不心虛你跑什麽!

跑到衛生間的冉霖其實心裏也不平靜。

因為陸以堯的問題也給他提了醒——如果他拖累了陸以堯公司怎麽辦?

陸以堯想給他遮風擋雨,他卻更希望陸以堯能以他為榮。

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必須要更加努力,做一棵不畏風雨的,傲立霜雪的,五大三粗的搖錢樹!

“刷個牙不用這麽氣勢洶洶吧?”同樣進來洗漱的夏新然被冉霖吓着了。

咕咚咚漱了口,冉霖才對友人搖搖頭:“你不懂。”

“怎麽不懂,”夏新然撇撇嘴,雖然昨天沒等到幹貨,但想一想也知道,“不就是擦出火了又沒辦法真刀真槍嗎。”

冉霖:“……”

自己剛才想的和友人說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吧?

冉霖心裏嘀咕,也有點不确定了。

“什麽擦出火?”顧傑正好從衛生間前面經過,随口問道。

冉霖怔住。

夏新然也一時無話。

顧傑忽地無師自通:“啊,在回憶三亞鑽木取火那事兒是吧,那期還真是坑,摩擦到最後也沒見着火。”

冉霖:“……”

夏新然:“……”

“都聚在這兒聊什麽呢?”陸以堯一出卧室,就好奇湊過來。

“早啊,”顧傑熱情洋溢和夥伴打招呼,“聊三亞那期漂流記呢。”

陸以堯納悶兒:“怎麽忽然聊這個了?”

顧傑攤手,看向冉霖和夏新然:“那你得問他倆。”

陸以堯疑惑看過去。

冉霖:“就……”

夏新然:“心血來潮!”

……

三天一晃而過,随着探班的友人離開,日子也好像更快起來。

轉眼到了十二月中旬,冉霖需要回去準備《凜冬記》了,顧傑沒通告,所以想繼續住一段日子。

臨離開武漢之前,冉霖跟顧傑還有何導一起吃了頓飯。這回是何導請客,去的市中心的酒樓,一水正宗武漢菜。

還是只喝茶,但這一次聊天的話題沒限制在《染火》,而是天南海北随便聊,甚至何導還無意中透露了一些圈內秘聞。

臨散席的時候,冉霖以茶代酒,還是敬了何導一杯。

何導難得接了,并拉起顧傑陪一下。

三個茶杯碰到一起——

“四月見!”

四月還很遠,一月卻很近,回到北京沒多久,冉霖剛從不修邊幅小青年變回白白淨淨男藝人——影版《凜冬記》就開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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