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1)
冉霖去衛生間轉了一圈回來, 再進會場時, 還是一眼就看見了陸以堯。他端着酒杯,站在中間的空地上與人交談, 周圍還有一些人也在這樣應酬交際, 陸以堯站在那裏沒有任何不自然——但, 與他說話的是張北辰。
從冉霖的角度,聽不見他們說什麽, 也看不清大半個身子背對門口的張北辰的表情, 只能看見陸以堯臉上淡淡的,連慣常的禮貌淺笑都沒有, 但也同樣沒有皺眉或者厭惡, 只是淡然, 平靜,帶一點點疏離。
仿佛有感應般,陸以堯擡眼,與他四目相對。
下一秒, 陸以堯輕搖一下頭。
陸以堯的動作很輕, 如果不是冉霖一直盯着他, 怕也要錯過。冉霖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在阻止自己這時候過去,雖然對于張北辰來說,“冉霖過來和陸以堯打招呼”這件事沒什麽奇怪,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人打了照面, 還要再來一遍寒暄,大家都不痛快,沒必要。
冉霖嘆口氣,很想告訴陸以堯,他已經和張北辰“寒暄”過了,該鬧的不愉快也都鬧完了。而且說實話,從丁铠那裏知道張北辰跟了那個什麽秦總,冉霖心裏還是挺堵得慌的,雖然那是張北辰自己的選擇,或許人家根本不需要他們這些外人來操心,但畢竟曾是朋友……
“冉霖——”盡管陸以堯的動作很輕微,卻還是被張北辰捕捉到了,轉過頭的他一眼就看見了冉霖,熱情揮手召喚。
他的聲音很大,雖然不至于震懾全場,可在大家都低語交談的氛圍裏,這樣一嗓子,就顯得尤為突兀,生生将輕松慵懶的背景音樂刺破一道缺口。
好在他只喊了這兩個字,沒再變本加厲。
冉霖忙對着看過來的賓客歉意笑笑,同時快步走過去,以免動作慢了對方再生出事端。
陸以堯不易察覺地皺了下眉,顯然對張北辰的莽撞舉動不太滿,但這樣的情緒轉瞬即逝,待冉霖走到跟前,已很自然開口:“他說你也在,我還納悶兒怎麽看遍全場也沒找着你。”
“我剛才去洗手間了。”冉霖沒有刻意和陸以堯裝生疏,相反,用老朋友的語氣道,“你不是在上海錄節目嗎?”
“難得被邀請,就是再忙也得過來,”陸以堯說着輕嘆口氣,“可惜還是遲到了,沒趕上開場。”
“不愧是三天兩頭就聚一聚的好朋友,連陸老師的行程都這麽清楚。”張北辰扯了扯嘴角,帶着笑意的話聽不真切究竟是調侃還是嘲諷。
陸以堯沒接話,而是仔細打量張北辰。
從和冉霖通完話沒兩分鐘就被這人纏上開始,他就覺得對方的狀态有點奇怪,以往甭管心裏如何,大家面上總還能保持虛假的和氣,然而今天的張北辰說話不陰不陽,感覺句句都奔着挑事兒去的,陸以堯不知道這人究竟要幹嘛。
冉霖聽得出張北辰的嘲諷,但也聽得出只是單純的酸,而沒有懷疑他和陸以堯的關系,畢竟前兩天他們四個聚會的事情滿世界都知道,他要是這時候和陸以堯裝好久沒見,才奇怪。
思及此,他便又開口多說兩句,以便陸以堯更清楚眼下的情況:“你沒來之前,我們已經在那邊聊了一會兒了。”
話是對着陸以堯說的,這個“我們”自然就指他和張北辰。
陸以堯了然,正想接話頭問一些無關痛癢的,比如都聊了什麽啊之類,卻被張北辰搶了先——
“還有丁铠丁總,”張北辰說着,下巴往仍然坐在遠處的丁铠那裏揚一揚,“我們三個聊了很久,丁總很欣賞冉霖。”
“三個”,“很”,張北辰刻意加重的發音讓一句話聽起來深意滿滿。
陸以堯持續了半個晚上的好心情,終于在這一刻,被張北辰徹底弄沒了。不想再虛與委蛇,陸以堯看了眼角落的僻靜處,道:“去那邊吧,安靜,我們好好聊聊。”
冉霖不明白張北辰今天抽的什麽風,又或者剛剛被丁铠當面揭出和秦總的關系,讓他惱羞成怒,總之眼下對方就是“我不痛快你們也別想痛快”的架勢。
陸以堯應該也看出來了,所以才想着既然脫不了身,總要離開會場中心這樣招搖的地帶,選個不那麽紮眼的地方。
今天可能是個黃道吉日,冉霖想,宜交心,宜攤牌。
沒等回應,陸以堯說完便徑自往那處沒人的角落裏走。
張北辰愣了兩秒,才無所謂地聳聳肩,跟上。
冉霖走在最後,心情複雜。
外人看,或許他們三個就是在酒會偶遇的老友,于是樂颠颠找個角落聚着私聊。
個中一言難盡的滋味,只有他們自己懂。
去往角落的路上,冉霖拿過來三杯香槟,清澈的佳釀盛在晶瑩剔透的高腳杯中,細碎氣泡從杯底歡快往上竄,賞心悅目。
待到落座,他把三杯酒放到矮桌面上,酒杯依次擺到每個人面前。
香槟酒總是和節日、慶祝這樣的詞聯系起來,似乎只要喝香槟,就代表着歡樂時光。他不知道今天過後,他們與張北辰的關系會變得怎樣,但內心深處,仍然希望可以彼此碰杯,好聚好散。
“謝謝。”張北辰是第一個拿起酒杯的,輕輕喝一口,嘴角勾起,淡淡看着冉霖道,“你就是這點最好,無論什麽時候,無論發生什麽事情,無論面對多讨厭的人,你的姿态都很好看,不讓自己難堪,也不讓別人難堪……”
“但是——”張北辰放下酒杯,杯底在火燒石的桌面上磕出清脆聲響,“做太過就虛僞了。”
冉霖可以在投資人的飯局上游刃有餘,卻沒多少經驗來應對這樣的尖銳刻薄,他直覺自己和張北辰存在認知上的偏差,但具體症結在哪裏,他一時又找不出來。
張北辰不喜歡看對方臉上的無辜,那會讓他更像一個惡人。
這個位置選得很好,偏僻,安靜,連光線都略暗,适合說些不中聽的實話:“丁铠已經把老秦的事情都告訴你了吧。你可以看不起我,嘲笑我,諷刺我,我都接着,哪一種反應都比你現在這種假裝沒聽過的虛僞至極,好太多。”
冉霖無言以對。
當兩個人對同一件事的認知偏差太多,溝通好像都無從下手了。
陸以堯聽出來張北辰這就是不打算讓雙方關系維持最後一絲體面了,但他沒聽懂控訴的內容,抛開說冉霖虛僞那種歪到天際的言論不講……
“老秦是誰?”三個人的對話,出來第四個名字,陸以堯有點懵逼。
冉霖不知道該怎麽給陸以堯解釋,尤其當着張北辰的面,索性道:“不重要。”
陸以堯黑線,不重要能讓張北辰狼狽成現在這樣?
張北辰的話卻像開了閘的洪水,再收不住:“《薄荷綠》你一直耿耿于懷吧,簽約當天被截胡,你還能和我做朋友?不,早就不是朋友了。《落花一劍》你拿到方閑,是不是很開心,開心到直接給我發信息炫耀。對,是我自己蠢,等不及簽了別的戲,你既然清楚是怎麽撿漏拿到這個角色的,就應該悶聲低調,發信息告訴我是想幹嘛?非要我恭喜你才行?好,那我恭喜你,你終于可以心安理得去拍了,我這個朋友還不算夠意思?”
一連串說太多,張北辰緩口氣,帶着冷笑剛要繼續,卻被陸以堯打斷——
“如果你真拿冉霖當朋友,就不會在被爆出同性密照的時候,拿他當擋箭牌。”
陸以堯說的是“他”,不是“我們”,以至于張北辰怔了怔,才反應過來,當下眯起眼睛,聲音沉下來:“你們知道?”
張北辰問得沒頭沒尾,陸以堯卻答得清晰明白:“當時就知道了,你和你的經紀人做得太明顯,不夠高端。”
張北辰看向冉霖,挑眉:“你也知道?”
冉霖沒言語,算是默認。
張北辰低笑出聲,帶着譏諷:“看,這就是我說的,明明什麽都知道,還和我裝傻。”說着他轉向冉霖,輕嘲地問,“看着我傻逼似在那表演,你是不是特過瘾,特爽。”
冉霖終于出聲,可莫名地,啞得厲害:“我一直都在等你和我解釋,哪怕只是一句對不起。”
“為什麽要我道歉,”張北辰一臉不解地看着他,不是假裝,是真的不解,“別總一副我多對不起你,你多以德報怨的樣子。你這一路怎麽走過來的,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你能比我幹淨多少?”
“張北辰,”陸以堯沉聲叫了他的名字,很低,但很嚴肅,“差不多行了。”
“陸老師你是不是傻,”張北辰莫名其妙地看着極力維護冉霖的陸以堯,這個疑問從漂流記開始,一直在他心頭盤旋到現在,“冉霖怎麽就突然紅了,突然上了漂流記,那是蹭你熱度抱你大腿,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
陸以堯沒接話,只定定看着張北辰,一針見血地問了六個字:“和你有關系嗎?”
張北辰愣住,好半晌,樂了:“對,和我沒關系……”說着話鋒一轉,也目不轉睛看陸以堯,“但是和你有關系啊。你知不知道,他是GAY?”
陸以堯咻地眯了下眼睛,極快,極危險。
冉霖微微變了臉色,他沒料到張北辰會在這種場合說這種話,且不說他根本沒和張北辰承認過自己是彎的,就算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就這麽在公衆場合說出來,張北辰不怕他用秦總的事情報複嗎,鬧開了對彼此有什麽好處?
還是說張北辰已經不是惱羞成怒,而是打算破罐破摔了?
張北辰敏銳捕捉到了對面兩個人的情緒波動,冉霖波動正常,可陸以堯的波動……
雖然稍縱即逝,但也足夠讓他意外:“陸老師你不是吧,別告訴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陸以堯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動搖,“與其造謠別人,不如修行自己。”
“我真佩服他,不,我羨慕他,”張北辰悠哉嘆息,“蹭熱度都能蹭出真感情,這可以開課教學了。”
陸以堯起身,一刻都不想再多留。
張北辰現在不正常,根本不是一個能好好說話的樣子,雖然他不知道對方究竟怎麽了,但直覺告訴他,還是遠離為妙。再待下去,就算張北辰不做什麽,陸以堯都沒信心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
不料陸以堯一起身,張北辰也跟着站起來,仿佛知道再晚說幾秒對方就要撤了,于是忙不疊開口:“剛才你沒來的時候,丁铠已經帶着他把全場大佬都認識完了。你還傻了吧唧當他自強不息艱苦奮鬥呢,他指不定和丁铠幹過多少回了……”
陸以堯已經警告過自己,不要被激怒,因為張北辰句句都是帶着挑釁來的,好像不打一架不痛快。
可難聽的話,确實比刀子還傷人,理智上他知道不應該,本能上卻壓不住火。拳頭幾乎帶着自主意識往張北辰那邊招呼……
然而終究沒碰着張北辰。
不,連一半的胳膊都沒擡起,就被冉霖死死抓住,一邊抓着一邊往外拉:“我們走。”
陸以堯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稍稍平靜下來,随着冉霖離開。
張北辰沒再阻攔或者出言不遜,反而坐回座位,靜靜望着桌上的三杯香槟,似在想什麽,又似已經抽離出這個空間,三魂七魄神游到了不知名處。
待穿過來往賓客走到距離較遠的另外一處角落,陸以堯才徹底靜下心來,然後愈發覺得,張北辰是故意激怒自己的。
“我不懂,”陸以堯眉頭深鎖,悶聲道,“激怒我們和他打一架,對他有什麽好處?”
冉霖也想不通,但聯系張北辰從頭到尾的表現,他又隐約感到或許今天發生的一切,本身就沒有什麽邏輯,完全是随性的産物:“我總覺得他今天的情緒不太穩定,正常情況下,就算不囑咐我幫忙保密秦總的事,也不可能自己主動把話題挑起來,我要是真的一生氣,把料爆出去,就算秦總能壓下來,對他也沒好處啊。”
會場的背景音樂不知何時換成了節奏分明的西班牙舞曲,明快鼓點擾得陸以堯更難集中精神思考,也愈發糾結:“秦總到底是誰?”
冉霖這才反應過來還沒給戀人科普呢,看一眼四周,确定沒有隔牆有耳的風險,也沒人注意到這邊,才低聲道:“幫他拿下《薄荷綠》的人。”
冉霖沒說得太白,這樣的事情無論怎麽講,用詞都不會好聽。
陸以堯稍一思索,就懂了,不免驚訝:“從那時一直到現在?”
“應該更早,”冉霖道,“丁铠說有兩年了,應該就是試戲《落花一劍》那時候。”
“丁铠……說?”陸以堯就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事情,經冉霖這麽一提醒,記憶終于回籠。
冉霖囧,連忙乖乖把從酒會開始丁铠介紹品牌高層給他和王希認識,一直到後面遇見張北辰,丁铠說出秦總這些事情,原原本本道給了戀人聽。
陸以堯聽完就懂了,丁铠擺明賊心不死。
冉霖有點擔心剛才張北辰說的那些會讓陸以堯多想,剛要張嘴解釋,卻聽陸以堯一聲嘆息——
“眼光太好也麻煩,天天還得防賊。”
冉霖像被人撓了癢,撲哧就樂了,眨了一下明亮的眼睛,堅定道:“放心,我自帶防火牆和殺毒系統。”
陸以堯喜歡這個比喻,像是把丁铠直接格式化掉什麽的……
“找了半天,原來你倆躲在這裏。”旁邊忽然傳來王希的聲音。
二人擡頭,發現王希和姚紅肩并肩過來。王希神清氣爽,顯然在酒會裏交際應酬得很順利,姚紅依舊溫和沉穩,不過面對着不知情的王希,以及不省心的冉霖和陸以堯,心情總歸有點複雜。
“希姐,紅姐,”冉霖立刻起身,禮貌打招呼,“坐這裏。”
“不了,”王希搖搖頭,道,“那邊剛來了兩個我比較熟的人,想帶你過去打個招呼。”
冉霖下意識看了眼陸以堯。
後者已經開口:“那快過去吧。”
冉霖又看了他兩眼,才戀戀不舍收回目光,跟王希走了。
王希倒沒覺出什麽,冉霖和陸以堯關系好她已經很清楚了,相比應酬,自然更喜歡和朋友待在一起。
及至兩個人走遠,已經坐下來的姚紅才無奈地笑:“行了,再看下去眼珠子掉了我可不幫你撿。”
“紅姐,”陸以堯哀怨苦笑,“就不能體諒體諒牛郎織女的不容易嗎。”
姚紅莞爾:“哪有你說那麽誇張。”
“差不多了,”陸以堯道,“他們一年見一次,我們頂多再翻個番。”
姚紅被這形容弄得也有點心疼,忙寬慰:“明年就好了。”說完姚紅又想起什麽似的,“對了,王希好像還不知道冉霖要去你公司的事,冉霖沒講?”
“沒有,”陸以堯道,“就算不提我和他在一起的事,只要提了他會到我公司,勢必就會牽扯出我轉行的事,他覺得還有點早,想等我這邊差不多妥當了再說,怕給我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姚紅說:“還挺細心的。”
陸以堯點頭:“不光細心,還特別聰明,而且……”
“可以了。”姚紅舉手示意自家藝人停止無休止的花式吹冉,她已經聽出心理陰影了。
陸以堯卻在經紀人的掌紋裏,靈光一閃,想起了另外的事:“紅姐,你認識秦總嗎?”
姚紅下意識問:“哪個秦總?”
陸以堯道:“我不知道名字,反正也是咱們這個圈裏的老板,人脈實力應該都不差,呃……有包養過男明星。”
姚紅愣住,不太确定道:“你說的這個秦總,也是男的?”
陸以堯點頭。
姚紅仔細在腦海中搜索,良久,謹慎道:“我知道一個,和你描述的身份地位有點像,但不能确定有沒有你說的習慣,需要我打聽看看嗎?”
“如果不麻煩的話。”陸以堯好奇的不是秦總,而是張北辰,或者說冉霖會比他還在意張北辰今天的異常狀态,所以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幫冉霖查查清楚。
“行。”姚紅一口答應,沒有問更多的緣由,因為她清楚自家藝人不會無緣無故提請求,提了,就是有正當需要。
說完張北辰,陸以堯才想起剛剛姚紅和王希一起過來的和諧場面,遂好奇地問:“紅姐,你和王希冰釋前嫌了?”
不料經紀人卻道:“也不算。”
陸以堯不解:“那你們剛剛在一起聊那麽久……”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沒必要翻出來分個你對我錯,現在大家處起來舒服,一致往前看不是更好。”姚紅說完又感慨一句,“而且小王性格變了不少,沒以前那麽銳利了。”
陸以堯囧,總覺得王希要聽見這句話,剛剛修補好的友誼小船或許又要開始漏水。
不過變得又何止王希,自己剛出道那年遇見的姚紅,和眼前這個,也有很大變化了,只不過人都是看別人清楚,看自己模糊。
……
好端端一個驚喜,因為張北辰,氣氛急轉直下,還留了許多疑惑。
酒會結束後,戀人又得馬不停蹄去機場,等待最早一班飛機回上海,冉霖則跟着王希打道回府。
到家已是淩晨,冉霖翻來覆去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可睡得并不踏實,一直都在做夢。夢中的他,一會兒在漂流記,一會兒在試戲《落花一劍》,可夢中的漂流記裏,他和張北辰掐起來了,網上一面倒支持張北辰,對他罵聲一片,而到了《落花一劍》試戲,他試的也不再是徐崇飛,而是方閑,同時再沒有俞冬這個人,直接是他把張北辰PK下去的,等待結果的時候他倆都坐在試戲的會議室門口,工作人員把試戲結果一拿出來,他就抱着張北辰歡呼,結果被一把推開。夢中的張北辰質問他,你贏了我,還要我替你高興?
之後的夢境冉霖就不記得了,支離破碎,毫無邏輯,唯一清楚的是悲傷的感覺,酸澀,壓抑。
醒來時,已上午十點多,天陰得厲害,風很大,不時有滾滾雷聲傳來。
這幾天不大熱,冉霖沒開空調,而是開着窗,于是風将紗窗吹得呼呼作響。
叮咚——
門鈴聲拉回了冉霖恍惚的思緒。
懵懂起身去到玄關,正想透過門鏡看,就聽見劉彎彎元氣滿滿的聲音:“冉哥,起床啦——”
冉霖不自覺露出笑意,這才想起明天進燈花劇組,今天彎彎要過來幫他收拾行李的。
“早。”冉霖開門,把小助理讓進來。
劉彎彎對于不管幾點都可以說“早”的冉霖已經見怪不怪了,進來之後帶上門,對着因為陰天造成的滿室黯淡壓抑,咕哝:“這麽暗怎麽不開燈。”
話音剛落,小助理已經把燈開開了。
玄關大量,也映亮了冉霖的臉。
劉彎彎換鞋的動作一頓,皺眉道:“冉哥你沒休息好?黑眼圈怎麽這麽重?”
冉霖抓抓頭,沒解釋,只道:“可能睡得不太踏實。”
劉彎彎匆忙換好鞋進來,道:“那你再去睡吧,我收拾就行。”
“沒事,”冉霖睡也睡不着了,便說,“我去洗把臉,回頭我們一起收拾。”
冉霖每次進組都不會帶太多行李,畢竟大部分時間穿着戲服,這一次因為要拍到十一月底,天氣會冷,所以帶的厚衣服會比較占地方。
時間充裕,兩個人一邊收拾一邊聊天,不緊不慢,轉眼到了中午,劉彎彎終于扣上箱子,大功告成。
為犒勞小助理,冉霖索性道:“帶你出去吃午飯,想吃什麽?”
劉彎彎向來不跟老板客氣,立刻在心裏鋪開自己的美食地圖,于中餐、日料、燒烤等各派系之間糾結,哪知還沒糾結出一個選擇,手機先響了。
劉彎彎不敢怠慢,立刻接聽:“希姐。”
王希:“和冉霖在一起?”
劉彎彎一聽這毫不悠哉的語氣,就覺得不妙:“在一起,剛收拾完明天進組的行李。”
王希馬上說:“你把電話給他。”
接過劉彎彎的電話,冉霖才反應過來自己電話調成了震動,還放在卧室裏的枕頭邊呢,估計王希是打了沒人聽,才找上了劉彎彎。
“希姐。”冉霖以為要交代明天進組的事,所以很自然道。
不想電話那頭直截了當地問:“昨天的酒會上,你和陸以堯還有張北辰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冉霖心裏咯噔一下,幾乎是條件反射道:“被人拍下來了?”
昨天談話的時候他已經很小心了,幾乎可以确定在能夠聽見他們談話的範圍內都沒有人,況且那個酒會也不是輕易能進去的,怎麽會……
“對。”王希簡單的一個字,就湮滅了冉霖所有僥幸。
冉霖有一瞬間的空白,一時想不起昨天他們有沒有聊什麽出格的話。
“但是只有錄影,而且錄得也不清晰,談話內容根本沒錄進去,”王希又道,“偷拍者距離很遠。”
冉霖:“……希姐,以後這麽致命的關鍵信息先告訴我行嗎。”
顧傑的一次大喘氣差點把他玩壞,經紀人又來一次,他心髒扛不住啊!
王希的聲音卻依然嚴肅:“還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們到底說什麽了?”
冉霖沉吟一下,道:“就說了在橫店那次,為了轉移他的同性親密照,偷拍我和陸以堯栽贓的事。”
“這都是什麽陳芝麻爛谷子了,現在才拿出來說?”電話裏的經紀人顯然十分無語。
“一直也沒機會攤牌,這次正好趕上了。”除掉秦總丁铠那些亂七八糟的,其實事情也就是這樣,或許真的只是一些陳芝麻爛谷子,但日積月累,最終吞噬了人與人的關系。
王希:“所以一言不合差點大打出手?”
冉霖愣了下,連忙道:“沒有啊……”
“那是你機靈,”王希沒好氣道,“也幸虧陸以堯沒真的失去理智,不然你那小身板就是使出吃奶力氣也攔不住。”
冉霖震驚地瞪大眼睛,懷疑經紀人當時就在現場偷窺,否則怎麽這麽門兒清?
“視頻已經發微博了,”王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說的就是你們鬧不和。”
“嚴重嗎?”冉霖這麽問,是因為覺得即便被拍到了,像王希說的,只有影,沒聲音,也無所謂,因為他們三個就是坐在一起聊了聊天,哪怕最後都站起來了,又怎麽樣,站起來就一定是鬧不和,不能是情到深處的激動?
果然,王希淡定道:“沒事,畢竟最終沒打起來,而且視頻裏看着也不明顯,可以說是氣氛緊繃,打架前奏,也可以說氣氛熱烈,聊嗨了站起來了。我給你打電話,主要是想提醒你一下,如果張北辰或者陸以堯那邊有解釋,你別忘了跟着互動,再一個就是想最終确認,有沒有發生其他爆出來有危險的事情,免得偷拍者再發一個視頻,我們措手不及。”
“沒有了,”冉霖可以肯定,“我把陸以堯拉走之後,你和紅姐就過來了,後面的時間我就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OK。”王希心裏有了數,“安心收拾你的行李吧。”
挂了電話,冉霖心情複雜。
這還怎麽安心啊,雖然經紀人說得輕松,但畢竟也算負面八卦,傷不了根本,也影響心情。
等冉霖反應過來時,已經手欠地打開了微博。
不知是不是白天微博裏的流量沒有晚上那麽兇殘,雖然“漂流團不和”的關鍵字挂在熱搜第四名,但點進去看,并沒有鋪天蓋地的轉發,只有幾個營銷號在蹦跶——
【紀實八卦路:漂流團不和,兄弟情決裂?!昨日有人拍到陸以堯、張北辰、冉霖三人出現在某聚會現場,三人疑似吵架,陸以堯更是差點大打出手[驚恐],幸而被冉霖攔住,最終三人不歡而散[可怕]。國民初戀漂流記雖然已經結束兩年,但漂流團不時重聚,其間也有網友質疑作秀,不知這次沖突是積怨爆發還是偶然事件…[視頻連接][展開全文]】
節奏帶得太明顯,一如鏈接裏那個模模糊糊的視頻,讓人一言難盡。
若非自己是當事人,別說視頻裏發生了什麽看不清楚,就連視頻裏誰是誰都難以分辨,也難為偷拍者還能把事情描述得那麽清楚。
偷拍者在現場,一定是把過程看了清楚的,所以他的解釋基本就是真相,奈何視頻拍得太糟,也難怪王希不着急,因為這樣程度的所謂“證據”,既無說服力,也無沖擊力。
果不其然,下面的回複也是群嘲的多——
【這畫質就別拿出來了行嗎,你圈上紅圈我都看不清啊[允悲]】
【我就想說以後朋友聚會,是不是不能站起來,只能乖巧坐着聊天[doge]】
【确定陸以堯站起來不是想給張北辰一個男子漢的擁抱?[攤手]】
【你們是不是挖不出來有用的新聞了,沒事找事。下一題。】
冉霖把所有帶節奏的營銷號都仔細看了看,确定帶節奏的就是營銷號自己,目的也是為自己炒熱度,再往背後的深處,應該沒黑手了。
畢竟這個新聞爆出來,對他們三個誰都沒有好處,陸以堯當然不可能做這種事,但張北辰也沒理由,因為這個新聞對于他也是負面的,何況他如果真想使壞,完全可以找人埋伏起來,拍更清晰的,甚至把談話內容錄制了,再剪輯作假都行,不至于這麽不痛不癢。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三個比較衰,好不容易有機會攤牌,還倒黴催地碰上了狗仔。
冉霖有點後悔昨天防備的範圍有點小,以至于擋住了聲音,沒擋住影像。
見視頻也沒掀起什麽風浪,冉霖退出微博,帶劉彎彎出去吃飯。
吃完飯,他讓劉彎彎回家休息,自己則回到小公寓,看起了《燈花傳奇》的劇本。
再擡頭時,天已黑下來,雨仍然未下,風卻越來越大了。
冉霖放下劇本,正琢磨着晚飯吃點什麽,夏新然發來信息——【你倆和張北辰是怎麽回事?】
冉霖知道這是友人看見微博,過來慰問了,連忙回複——【沒事,我中午就看見視頻了,畫質渣得要命,糊到看不清人臉。】
夏新然直接發來語音:“三人成虎懂不懂?你中午看的是吧,那你最好現在再看看,輿論已經發酵了,最近圈裏就沒什麽新聞,好不容易沾上陸以堯,你以為不理就過去了?】
冉霖皺眉,被夏新然說得有點不安,但一顆心也沒徹底落到谷底。
因為如果事情真的發酵到了不可挽回,夏新然絕不可能還這樣平靜地和他發微信吐槽,早電話甚至視頻飙過來了。
沒繼續和夏新然聊,冉霖退出微信,再度打開微博。
不用搜索,搜索框裏挂着的就是“漂流團不和”五個字,一下午沒關注,這話題已經到了熱搜榜首。
冉霖打開熱搜榜,發現果然沒幾條和娛樂圈沾邊的,大多是社會新聞。
就像夏新然說的,最近圈裏太平靜了,一平靜,就顯得一朵小浪花都特別醒目。
點進熱搜話題,果然營銷號全動起來了,除了白天看見那幾個,又增加了許多,拜晚上微博流量增加所賜,評論和轉發量也激增。
冉霖随便點開一條下面的評論,理解了夏新然為什麽說三人成虎。
白天還一水群嘲的圍觀群衆,已經有不少在興致勃勃讨論,究竟聊什麽能聊到讓一向溫和的陸神忍不住揍人。
這樣的疑問可太有遐想空間了,于是下面說什麽的都有,亦不乏讨論三角戀修羅場的。
不過整體基調還是看熱鬧——就像他下午想的那樣,沒打起來,沒沖擊力,也就沒有情感共鳴,只能八卦YY。如果視頻拍到的是陸以堯一拳打到張北辰臉上,那就熱鬧了,粉絲能瘋,路人能嗨。
往下看了半天評論,待回過頭來再刷新一下,熱搜裏營銷號的內容忽然有了變化,原本清一色的“漂流團不和”裏,出現了“張北辰回應”。
而且十幾分鐘前被他剛剛點過一次清空的“@我的”,又出現了幾百條新提示。
冉霖點進去,發現都是張北辰粉絲轉發的張北辰的微博,而那條張北辰七八分鐘前新發的微博裏,@了他和陸以堯——
【看來以後和兄弟聊天也不能聊太嗨,不然分分鐘說你要打架[笑cry] @陸以堯 @冉霖】
張北辰的回應基本就是辟謠的常規套路,但這樣更印證了冉霖的想法,那就是這次偷拍與張北辰無關,純屬狗仔誤打誤撞,估計也沒想到能拍着什麽。
張北辰的評論裏大部分都是粉絲在聲讨營銷號造謠,但也有抱怨的,說明明拍到三個人,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站出來回應。
當然不可能只讓張北辰一個人回應。
別說張北辰@了他倆,就算沒@,面對這種新聞,也是口徑一致才最有說服力,這也是中午王希讓他關注另外兩個人是否回應的原因。
略一思索,冉霖轉發了張北辰的微博——【也不能喝酒了,酒是穿腸毒藥[二哈]//@張北辰:看來以後和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