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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親媽都找上門來了, 顧傑總覺得鬧烏龍的可能性不大, 何況對方還那樣一口咬定。氣勢這東西有時候是挺唬人的,當一方步步緊逼, 一方就真的容易心虛動搖……

但這不是什麽随便背一下就算了的小鍋, 這是青銅大方鼎啊!

“阿姨, ”顧傑艱難開口,“您再仔細想想, 陸以堯說的真是我嗎?他親口告訴您他和我好上了?”

樊莉商海沉浮多年, 自認還是看得出一個人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的。眼前這個年輕人臉上的茫然不像是裝的,而且如果他真的和陸以堯是那種關系, 那在自己提出讓他分手甚至讓他勸勸陸以堯的時候, 這人總該傷心吧, 即便臉上掩飾得住,眼神呢?除非他對陸以堯根本沒心,否則不可能不露一絲痕跡。

但對方真的只有“震驚”,并且這“震驚”裏沒有任何秘密被發現的驚憂, 完完全全都是茫然。除此之外, 他唯一表露出的就只剩下對自己的安撫和勸慰, 包括現在還牢牢握着自己的手,持續地給她這個難過的母親以溫暖和力量。

“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樊莉決定再詐最後一次,語畢定定看着顧傑的臉,不放過一絲一毫的微表情。

于是,她完整清晰地見證了顧傑從震驚到無措,從無措到困擾, 又從困擾到絕望的全過程。

終于,顧傑重重嘆口氣,糾結随着慢慢皺起的眉頭,爬滿他的臉:“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說。作為朋友,不管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我都會無條件支持;但作為我個人,真的沒辦法回應這種感情……阿姨,有些事情我不好開口,既然今天您來了,那您幫着把我的态度告訴給陸以堯行嗎,暗示也可以,我不想失去這個朋友,由您來說可能有個緩沖……”

“等一下。”樊莉打斷顧傑的話,覺得需要冷靜下來捋一下思路。

她今天來是想勸這人離開兒子沒錯吧,怎麽就發展成像是他要替兒子提親似的?重點是對方還鄭重拒絕?!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樊莉在極短的時間內把事情前前後後過了一遍,從昨晚陸以堯找她坦白開始,到今天早上出門結束,每一個細節都做了最大限度的還原。幾乎一下子就鎖定了關鍵轉折點——陸以萌!

她是套的女兒的話,但越是這樣,越說明陸以萌的說漏嘴更加可信。

但“可信”的前提是陸以萌所認為的“真相”是真的,如果女兒就走進了誤區呢?

她曾以為陸以萌的“知情”來自于陸以堯,并由此認定兒子找自己坦白時沒叫陸以萌來當說客敲邊鼓是怕自己遷怒。

然而如果陸以萌的“知情”不是來自于陸以堯呢,如果自己兒子根本不知道妹妹已經知情呢?那先來單獨找自己坦白,就更說得通了。畢竟要是有一驚一乍的陸以萌在場,談話能不能順暢進行下去都是個問題。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眼前的顧傑擺明對陸以堯一點意思都沒有,而自己的兒子她自己最了解,不可能是那種強人所難的人。坦白的時候,陸以堯的态度擺明就是認定那個人了,如果對方真的沒有點頭甚至像顧傑這樣完全狀況外,一點點回應都沒有,那自己兒子不可能是那種态度。

樊莉不想承認自己被女兒帶進溝裏弄了烏龍,但眼下只有這個結論說得通。

顧傑看着陸以堯媽媽眼裏唰唰閃着精光,顯然在思考十分關鍵且運算量龐大的重要問題,故而耐心等待,不敢打擾,生怕一聲咳嗽都會讓對方卡機藍屏。

“你為什麽斬釘截鐵說不能回應陸以堯的感情,”樊莉再度出聲,先前的咄咄逼人也好,苦情懷柔也好,都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理智和平靜,“他有什麽地方讓你這麽不滿意嗎?長相?身材?性格?家庭?還是我們做父母的……”

“性別。”顧傑知道打斷長輩說話不太禮貌,但事關清白,還是直來直去,免得友人媽媽再多想,“不用上升到長相性格家庭那樣的高度,首先,他性別就不合适。”

樊莉索性直接問了:“你喜歡女人?”

顧傑一臉真誠:“阿姨,我和您說實話,我活了這麽多年,懷疑我取向的,您是第一個。”

顯然,自己這個烏龍是板上釘釘的了,而且還是個大烏龍。

樊莉這輩子都沒這麽狼狽過,真心體驗了什麽叫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但心裏狼狽歸狼狽,面上不能露出一絲一毫,否則真就太難看了。

雖然顧傑和自己兒子不是那種關系,但也是朋友甚至是好朋友,這點應該沒疑問的。自己兒子的好朋友不多,樊莉便也不自覺站在兒子立場去想今天的事和顧傑的反應了——

“你有沒有想過,陸以堯說和你好,或許只是想拿你當擋箭牌,保護真正和他好的那個人。而你今天這番話,等于直接拆了他的臺。”

顧傑疑惑:“您的意思是我應該幫着陸以堯一起騙您?”

樊莉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道:“我只是覺得既然你們是朋友,他拉你來擋了,你順勢幫他擋兩下,也未嘗不可。”

顧傑原本已經随着誤會解開而漸漸舒展的眉頭,再度皺起。從見到樊莉到現在,第一次露出不認同甚至可以說不悅的神色,連樊莉之前對他說的那些有的沒的時,都沒有過這樣。

樊莉察覺到對方情緒的波動,有些詫異,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顧傑卻已經開口,聲音平緩卻有力,是個無比認真的态度:“阿姨,我這人性子直,想什麽說什麽,您別不愛聽……”

樊莉知道,通常這種開場白,那接下來的話基本就都屬于“肯定不愛聽”的範疇了。

顧傑沒有停頓,自顧自繼續:“我拿陸以堯當朋友,只要他有需要,我幫他擋槍義不容辭。但在這件事情上,我覺得他不應該拿我擋槍。因為用我擋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幫助,說白了,緩兵之計,但這種人生大事緩了幾天又能怎麽樣,您就能改變想法同意他嗎?說白了就是逃避,所以拿我擋槍,他做的不對,拿我擋了又不告訴我,在朋友情分上也說不過去……”

樊莉想到了顧傑直接,但沒想到他這麽直接,而且自己這個做媽的好像還弄了口鍋背自己兒子身上,便下意識想解釋。哪知道剛說了個“其實”,就被顧傑再次搶白——

“阿姨您聽我說完,”顧傑看着樊莉的眼睛,目光坦蕩,“我不僅不贊同陸以堯的做法,我也不贊同您的做法。別的不講,您今天過來先是讓我幫您勸,在知道我不是您要找的人時,又覺得我沒幫陸以堯扛,是不夠朋友。從始至終您都是站在您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那您有站在我的角度考慮問題嗎?”

顧傑屬于不說則已,一說就得說個明白通透的人,想半路剎車根本沒可能。然而等到說完了,自己痛快了,才發現陸家媽媽的臉色好像……不是很妙。

顧傑快愁死了,他們整個顧氏家族走的都是大實話風,不喜歡遮遮掩掩虛頭巴腦,包括他媽,都是有一說一愛誰誰的耿直火爆脾氣,所以顧傑這輩子最頭疼這種需要說話技巧的場面:“那個,阿姨,我就這麽一說,沒有批評您的意思,就是覺得……”

“抱歉。”樊莉忽然道。

顧傑怔住,解釋戛然而止。

樊莉其實不是個聽不進道理的人,何況已經意識到自己弄錯了對象,對顧傑就更是沒了敵意,多了過意不去。誠然,顧傑說得她臉上有些挂不住,但與其辯解弄得姿态更難看,不如大大方方道歉,因為沒弄清楚就找上門這件事,确實是她沖動了,無端讓顧傑背鍋,換她是顧傑,未必能心平氣和到現在。

“沒關系……”顧傑尴尬地撓撓頭,也不知道還能怎麽回應。

不想樊莉卻搖頭:“不只是為我沒搞清楚就闖過來道歉,也是為我騙了你道歉。”

顧傑茫然,下意識坐直身體,等着聽“真相”。

“陸以堯沒拿你當擋箭牌,他只和我說他喜歡男的,沒和我說是誰。”樊莉以為承認這種錯誤會很難堪,然而話出了口,卻比想象中的輕松,她不知道是氣氛到這裏了,一切剛剛好,還是被顧傑的“有話直說”帶得也坦誠起來。

然而坦誠,确實是讓人身心輕松的良藥。

從昨夜到現在,樊莉第一次感覺到一絲舒展,雖然遠沒到如釋重負的地步,雖然整個心依然揪着,但起碼有一個小小角落,可以不繃着,不忍着,不極力克制,全然說些真心話——

“是我女兒告訴我的,說他哥和你好。我原以為是陸以堯告訴她的,現在看,很可能是她自己通過一些自以為是的線索,偵查出來的。”

顧傑看着樊莉眼裏的真誠,願意相信她這回說的是真話了,但:“您女兒是警察嗎?”

樊莉愣了下:“不是。”

顧傑長舒口氣:“太好了,不然這世上得增加多少冤案。”

樊莉啞然失笑,過後又有一絲悵然。

顧傑又回過神,想起陸以堯是GAY這件事,還是覺得備受沖擊。大家做了這麽久的朋友,他怎麽就沒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呢,陸以堯藏得也太深了!

原本發現是烏龍的時候,樊莉還想從顧傑口中套出些線索,可現在看着這人比自己還懵,樊莉又有些哭笑不得。

或許正是因為顧傑比自己還懵逼的緣故吧,樊莉想,所以對着這個兒子的朋友,她不僅再燃不起敵意,反而因“對方和自己一樣驚詫”而産生了某種微妙的同屬感,讓她對着顧傑時,不自覺就放松了緊繃。

“氣勢洶洶來,灰頭土臉走,”樊莉難得自嘲,“這大概是我人生裏最失敗的一次談判。”

說着樊莉起身想走,可她剛站起來,就聽見顧傑道:“我倒覺得是場非常成功的會談。”

樊莉不解地看向顧傑,重新坐下:“怎麽講?”

顧傑道:“因為如果您今天不是來找我,而是找對了陸以堯喜歡的那個人,您才真的是徹底失敗了。”

樊莉眯起眼睛,這是她防備的下意識動作:“什麽意思?”

顧傑沉吟一下,說:“阿姨,我接下來說的都是真心話,您別不愛聽……”

“你這裏有沒有我愛聽的……”樊莉已經對這位年輕人的開場白有心理陰影了。

顧傑語塞。

樊莉看着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句的糾結樣,又心軟了:“你就說說我不愛聽的吧。”

顧傑松口氣,正色起來,跟樊莉面對面,不考慮任何其他,只說自己心中所想,以期能給友人媽媽一些參考。喜歡男人這種事他可能不懂,但這種媽媽去找不滿意的兒子女朋友勸分手的戲碼實在是比比皆是,他每次在影視劇或者新聞裏看見都想說上這麽兩句——

“阿姨,和您坦白的是陸以堯,您為什麽放着自己兒子不管,要來從他喜歡的人身上下手勸分,因為您不想和自己兒子起沖突,您覺得收拾一個外人比收拾自己兒子所付出的代價要小……對吧?”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和樊莉這樣說話了,商場上大家都隔着幾層,就算心裏腹诽,也絕不會表露出來,說話恨不能拐八十個彎,兒子女兒對他自然是坦誠的,但因為孝順,很少會指出她的不對,即便指,也會選擇委婉溫和的說法。

像現在這樣被人毫不留情指出一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挺難扛住的。

但顧傑又沒批判的意思,他好像就是喜歡把話講明白,最大限度杜絕一切歧義,好讓自己的想法最無損失和偏差地傳遞到聽者那裏。

這樣的直白讓人難招架,卻不讓人反感,甚至隐隐還帶着某種魔力,讓你想要聽下去。

“但是阿姨您錯了,如果您今天找對人,那您不光繞不開陸以堯,還會讓他和你的關系更緊張,更對立。陸以堯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您那個人的名字,我想就是因為陸以堯想保護他,不想讓他擔負風雨,而您偏偏做了陸以堯最不想看見的事情,您覺得這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在激化矛盾?”

樊莉:“也有可能我就做通思想工作了,那個人就離開陸以堯了。”

顧傑:“然後呢,陸以堯就不會傷心了嗎?”

樊莉:“失戀這種事,傷傷也就好了。”

顧傑:“那被親媽傷害的呢?”

樊莉皺眉,定定看顧傑。

“我也是将心比心,說的不一定準,”顧傑道,“但我想陸以堯為什麽肯對您坦白他喜歡男的,一定是因為她信任您,尊重您。不然他完全可以一輩子拖着不結婚,就搞地下情。明知道您不可能立刻認同,為什麽還要跳出來自讨苦吃,因為您對他很重要,他希望得到您的認可,希望跟家裏人的關系是徹底坦誠的。可是他這樣尊重您,您的做法尊重他嗎?如果您今天找的就是他喜歡的那個人,那麽您一番話對那個人造成的傷害,實際上等于全部都傷在陸以堯身上。”

樊莉心裏難受,顧傑說的每句話都在理上,她竟然真的開始想如果她今天找對了人,雙方撕破臉,等到陸以堯知道真相,該是什麽心情……

“所以這件事就無解了,陸以堯知會我,我就要接受,對吧。”樊莉覺得自己進了一個死胡同,沒法前進,又不願後退,最終只能沖顧傑露出一個酸澀的笑,“你真是個很好的說客,但不管你怎麽勸,我也沒辦法接受我兒子喜歡男的。”

顧傑不假思索搖頭:“說服您接受男人喜歡男人這件事,是陸以堯要做的,我不會替他勸您,再說我也做不到,這對于我也是一個未知領域。”

樊莉愕然,有些弄不清了:“那你剛剛說這麽多……”

“我是想讓您明白,無論最終這件事是什麽結果,您都應該和陸以堯去溝通,去解決,而不是去找其他人。”顧傑道,“因為問題的根源在于陸以堯喜歡男人,這和他喜歡的是誰沒關系。”

樊莉臉上露出哀傷,這一次不是假的,是真的,顧傑的話讓她難受,也讓她絕望:“為什麽好端端就這樣了呢,這是不正常的,男人就該喜歡女人,他怎麽就不能呢……”

“這種事情我也說不清,但他不是個例,其實同性戀從古至今都存在,不是有句話叫存在即合理……”顧傑編不下去了,他對這個領域真的是完全空白啊,“但有一點我知道,他真的很愛您,所以才不願意騙您。”

樊莉垂下頭,顧傑看不見她的表情,卻清清楚楚看見一滴眼淚落到她的腿上,又瞬間被暗色布料吸收,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果他心裏真有我這個媽,怎麽忍心讓我這麽難受。”

顧傑聽見她說。

沉默半晌,顧傑開口:“他不忍心。我記得我媽以前總願意和我說,兒子啊,不管遇見了什麽天大的事,別自己扛,和媽說,媽就算幫不上忙,光聽一聽也算是幫你分憂。我其實沒和我媽說過什麽糟心事,怕她難過。但如果我遇見了陸以堯這樣的情況,我也會選擇和我媽說,因為是你們讓我們相信,父母對兒女的愛可以包容一切。”

顧傑眨眨眼,壓下眼底熱氣,覺得說得自己都想家想媽有點心酸了。

樊莉仍然低着頭,肩膀輕輕抖動。

顧傑傾身過去拍拍她後背,心裏一片酸楚。

不知過了多久,樊莉終于擡起頭,臉上有淚痕,但本就是素顏,并沒有很明顯,讓顧傑驚訝的是她的平靜速度,發洩得無聲,平複得利落。

顧傑心裏感慨,不愧是陸老師的娘。

“謝謝你不和我這個中年婦女計較,還願意和我說這麽多。”樊莉舒口氣,真誠地看着顧傑,“雖然我還是……但就像你說的,根源在陸以堯,這是我們家庭內部問題,找別人麻煩沒有意義。”

終于把友人媽媽說通讓顧傑産生了巨大的成就感,想也不想就抓住對方的手舉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掰腕子:“阿姨您放心,今天您來的事情我一個字都不會和陸以堯說,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樊莉怔住,繼而明白過來。

若是顧傑和陸以堯說了,陸以堯必然生氣她的自作主張,那之前顧傑說的那些“激化矛盾”“傷害陸以堯”,估計一個不差都得應驗。

如今再想想,這件事做得不僅沖動,欠考慮,還挺愚蠢和沒道理的——日常聽見妻子暴打小三的新聞,她總覺得該打的是丈夫,找小三有什麽用,不料輪到自己頭上,一樣腦袋發熱。

“謝謝。”樊莉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她慶幸今天找錯了人,更慶幸找錯的這個人是顧傑。兒子在娛樂圈裏的朋友的确不多,但如果都是像顧傑這樣的,那有幾個也就足夠了。

重新調整解決問題方向的樊莉,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顧傑要送她下樓,她沒讓,于是顧傑只送到門口,最終目送友人媽媽進電梯,才關門回屋。

不過回屋之後,他又跑到窗戶那裏往下看,沒過多久,陸以堯媽媽出了單元門。

她的車子不能進業主的地下停車場,所以停在了園區的露天停車位。

顧傑看着她慢慢走遠,心情複雜。

出櫃這種事,光是想想就夠折磨人了,而且這注定是個持久戰。他自認沒有扭轉乾坤的力量,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盡量幫陸老師把親媽帶回家,防止戰場擴大,殃及無辜,至于關起門來怎麽繼續解決,只能給陸老師送上祝福了。

這輩子頭回一口氣說這麽多話,雖然有點感覺身體被掏空,但為了朋友,值。

顧傑這樣想着,關上窗戶,轉身回卧室,深藏功與名。

……

大楚一邊開車,一邊從內視鏡看後面的老板。

自她從顧傑家出來之後,就一言不發,只望着窗外出神,有些恍惚,有些迷惘。這不是大楚熟悉的樊莉,沒有平日的犀利,從容,篤定,反而顯得有些脆弱。

他不知道顧傑家裏發生了什麽,但或許症結也并不在顧傑家裏,因為從今早見到樊莉,對方就是一副受到了打擊的樣子。

跟了樊莉多年,大楚還很少見到她這個樣子,哪怕偶有情緒激動甚至失态,也大多和陸國明有關,罵上兩句,便差不多了,生氣而已。但這次不是生氣,而是某種更……

“不回公司了,”樊莉忽然收回目光,像下了某種決心似的說,“先在這附近轉一下。”

大楚不明所以,但眼看着平日裏的老板又回來了,便不再多問,開始駕着車在附近一圈圈繞。

而後座裏,樊莉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電話一直沒人接,看得出樊莉的臉色越來越差。

一次不行撥兩次,兩次不行撥三次,不知打到第幾次的時候,那邊終于接了,但顯然并不是她想要找的人——

“哦……在開會是吧,那麻煩你告訴他,樊莉找……對,現在。”

大楚不是故意想偷聽,但八卦心實在是人類致命的弱點。

“樊莉找”三個字顯然很管用,因為很快大楚就聽見樊莉和正主對話了——

“我要見你,馬上……什麽,你不在北京?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哦,不确定……是不是兒子出事了你也不管!”

大楚心裏一驚,後座的老板已經大獲全勝——

“行,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在XX等你。”

大楚現在相信真的發生天大的事情了,因為發誓要和前夫老死不相往來的樊莉,主動給前夫也就是兒子他爹打了電話。這件事要是傳到公司裏,夠老員工們茶餘飯後八卦上一年的。

……

陸以堯原本計劃的是周末回家,可才過了兩天,就接到了親妹的電話:“哥你快回來吧,家裏出事了!”

陸以堯呼吸一窒,第一反應是親媽出事,而且罪魁禍首肯定是自己這個剛出櫃的不肖子:“別急,你說清楚,到底出什麽事了?”

陸以萌:“爸來了!”

陸以堯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不是因為妹妹把“爸來了”說的像“狼來了”,而是“爸來了”本身,就足夠驚悚了。

“爸……來哪了?”陸以堯聽見自己心撲通撲通地跳,生怕是一場空歡喜。

“爸來咱家……不,來我和媽這邊了!”陸以萌為了讓親哥更明确,不僅十分注意措辭,還迫不及待追加描述,“他現在就坐在客廳裏,媽還讓他自己沏茶!”

“媽沒給他沏茶?”

“那怎麽可能,連阿姨要給他沏茶媽都沒讓,非讓他自己動手。”

“那還好……”陸以堯平穩一下心跳,“局面還能控制。”

“他倆之間的局面能控制,就怕等下你回來之後的局面控制不住。”陸以萌語氣沉重。

“我?”陸以堯一時沒反應過來。

“當然是你,”陸以萌無語,“不然你以為還有什麽事能讓兩個十六年不見面的冤家坐在一起喝茶?”

“什麽冤家,”陸以堯不自覺皺眉,“那是爸媽。”

“是,爸媽,”陸以萌嘆口氣,“二老讓我通知你,現在立刻放下手裏的一切工作,回家接受教育。”

陸以堯看看時間,也已經五點了,便幹脆利落道:“行。”

父母同框一直是陸以堯的夢想,無論是在英國念書,還是回國出道,偶爾夜深人靜,他都會把這個念頭翻出來,借着月光看看。然而随着父母分開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的念想也越來越淡,到如今,幾乎已經要接受父母不可能破鏡重圓的事實了。

現在忽然告訴他,親爹正坐在親媽家的客廳裏喝茶,哪怕目的是為了一起抽他這個孽子,也讓他高興得控制不住腳下,一路壓着限速跑回家,差點被拍照。

到家時,天色初暗,陸以堯停好車,一路走到家門口,腳步輕盈得不像要面對出櫃後的血雨腥風,倒像要迎接阖家歡樂。

“我回來了——”開門進玄關,陸以堯一邊朗聲道,一邊往客廳裏看。

“咳——”生怕他認不出來似的,客廳傳來親爹的咳嗽。

陸以堯克制不住心情飛揚,迅速換鞋進客廳,陸以萌第一個迎過來,陸以堯順勢把脫下的外套遞給妹妹,然後迫不及待往沙發上看去,果然,親爹親媽都坐在沙發上!

雖然二人各守一端,恨不能隔開銀河,可陸以堯還是開心,再開口時,聲音都跟唱歌似的:“爸,媽。”

陸以萌抱着親哥外套躲到不遠處的餐凳上,不想進暴風圈,然而看着從見到爹媽在一起的時候就開始為之擔憂挂心的親哥,就這麽喜氣洋洋回來了,她總覺得詭異,這是什麽最新的出櫃套路嗎……

“別嬉皮笑臉的!”陸國明見前妻遲遲不說話,只得先拿出做爹的威嚴,沉聲開口,“到底怎麽回事,我聽你媽……咳,她說你好端端的非要去喜歡男的?”

“嗯。”陸以堯把旁邊的單人沙發挪到和父母正對面的位置,然後坐下來,從始至終眼睛都沒離開父母,待到一系列動作結束,人在父母對面坐安穩,連眼睛都沒舍得眨一下。

陸國明被兒子看得有點發毛。本來從過年那天晚上卡魚刺之後,他就感覺自己在兒子這裏的威嚴呈斷崖式下降,現在被陸以堯這麽直勾勾看着,總覺得僅剩的一點也岌岌可危。

兒子長大了,他老了,對方思想上的成熟和自己威嚴上的降低,幾乎是同步發展的,雖然有點傷感,卻也沒有那麽難接受,甚至陸國明覺得自己和兒子的關系在“後魚刺時代”較之從前更融洽,少了威嚴,但多了溫情。

可現在自己老婆……呃,前妻需要的恰恰是他的威嚴,所以他只能硬着頭皮上:“嗯?就一個嗯?”

陸以堯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但就是克制不住嘴角往上:“不是我非要喜歡男的,是我天生就喜歡男的,不然你們回憶一下,從小到大,我和哪個姑娘談過戀愛嗎?”

陸國明皺眉:“那你沒談過怎麽就知道不喜歡呢?”

陸以堯振振有詞:“那你和我媽也是初戀你怎麽就知道她是你想娶回家的人呢?”

“所以我們離婚了啊,”樊莉總算找到兒子話裏的破綻,“就因為我們在談之前沒有經驗,所以我們以為的最後都證明是錯的。”

“話也不能這麽講……”陸國明對此顯然不是十分認同。

樊莉刷地瞪他。

陸國明剛想擡眉毛挑釁,可又一想到難得兩個人坐到同一張沙發上,而這些的基礎都是彼此統一戰線,便又慫了下來。

陸國明在被前妻找上門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都處于飄飄然狀态,以至于當被告知自己兒子是同性戀,他費了好長時間才收攏心神,領會前妻的意思。

但不同于前妻對于這件事的極致抵觸,陸國明雖然也意外,甚至下意識也覺得反感,但又一想,會不會和當初不選商學院而學表演一樣,并非真心,只是故意作對?

于是他聽完前妻控訴之後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你最近逼她相親了吧?

然後,前妻就炸了。

那段“激情四射”的下午茶時光陸國明不想回憶,總之後面當他相信陸以堯是認真的時候,因為這一來一回,感受到的沖擊反而弱了一些。

他雖然對這個群體不了解,但活這麽大把歲數,于商海裏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近些年又經常上網看看新聞,如今微信裏還有幾個公衆號,同性戀是怎麽回事,他大概是清楚的。

心理上是真的不好接受,但理智上又知道這東西改不了,況且自己的兒子他了解,不是那種胡鬧的人,就算當年為了氣他學表演,也是認認真真念了兩年,回國之後踏踏實實拍戲,沒有因為做選擇時的賭氣,而敷衍選擇的路。

所以陸以堯能把喜歡男的這個話說出來,那鐵定就是想得再清楚不過了,陸國明不是開通到毫無障礙就能接受,但多年磨出的理智和冷靜,讓他清楚,就算再不願,也只能強迫自己接受。

可這話不能對前妻講。

他現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與她同仇敵忾,一旦被發現他有異心,分分鐘就要被掃地出門。

陸以萌遠遠看着親爹親媽還有親哥,有點搞不清楚暴風圈裏的氣流究竟是怎麽個運動軌跡。

親媽怒斥親哥,沒問題,親爹幫着親媽怒斥,也沒問題,但親爹的态度其實很微妙,而且注意力也是一半放在親哥身上,一半放在親媽身上,怒斥也沒斥到全心全意。至于親哥更不用說了,估計爹媽說的是啥都沒聽進去,從頭到尾都傻笑着看訓斥他的二老。

陸以萌原本想在時機不對的時候沖過去替親哥擋刀幫腔的,現下看來是用不上她了,于是繼續擺弄從親哥外套兜裏摸出的手機。

親哥的鎖屏密碼一直是陸以萌心頭的痛。就四個阿拉伯數字,而且親哥一貫喜歡用紀念日設密碼的,以她的聰明才智竟然嘗試了無數次還試不出來,簡直對不起她親妹+迷妹的名頭!

噠。

鎖屏解開了。

陸以萌驚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解鎖了屏幕的手機桌面,她剛剛嘗試的四位數是什麽來着……

深吸口氣,陸以萌把屏幕按滅,再按開,重新輸入一遍——0602。

屏幕應聲而開。

果然。

陸以萌想笑,卻又笑不出來,想腹诽親哥,卻又莫名心疼。

她在第一次偷看親哥手機的時候就嘗試了父母的結婚紀念日。

卻直到今天,才想起來試一下父母的離婚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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