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六個反派(17)
“鐘正澤。”
鐘桁幾乎是從牙關擠出了這三個字。
那是寧德帝的名諱。從他成為皇帝以後,就無人敢呼。而等到寧德帝駕崩以後, 這個名字更是随着葬入了帝陵, 再無人提起。因而當這個名字驟然被叫破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怔住了。那瞬間, 他們甚至以為鐘桁是瘋了。
關天最先反應過來, 他冷冷地咧了咧嘴:“自然不可能是先皇,大闌王朝上下都知曉, 先皇早早病逝,卓太後送着先皇梓宮入的皇陵。先皇乃真龍天子,豈是宵小賊人都能裝得的?越王怕是看走了眼。”
關天的語氣實在太過冷凝, 聽在耳中, 仿佛一盆冷水迎頭澆下, 立時将人的理智帶了回來。
這裏的人誰都不是蠢貨, 霎那間就反應過來, 不管這個人的真僞, 今日都只能是個冒牌貨。而關天先發制人,無疑是要堅定地斷了對方的路。
杭清等人能想到,忠王自然也能想到, 他聞言不由臉色驚變:“關天,你怎敢!”
杭清見狀都不由有些佩服了,忠王還真不負他的忠名,真是一心為寧德帝。但這時候,僅靠忠王之力就能力挽狂瀾嗎?
寧德帝也瞧出了關天打的算盤,他面無表情地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關輝的兒子, 哪會有他不敢的事?”關輝,指的正是關天的父親,那位早早亡故,卻也留有赫赫威名的開國大将。
有了寧德帝開口,忠王才瞬間冷靜了下來,再不見之前的慌亂焦灼。
“骁王今日身上所獲的權勢,難道不是來自皇恩嗎?骁王今日對陛下刀劍相向,難道不覺羞愧嗎?”忠王嗤道,一面卻是擋在了寧德帝的跟前。
“陛下太後皆在我身後,忠王護着的又是個什麽東西?我關天有何可羞愧的?”關天一張嘴,又哪裏是忠王能說得過的,他當即就不客氣地嗆了回去。
此時寧德帝已然露出了真面目。
杭清早早就見過,自然不覺驚奇,而其他人也早在明白關天的用意之後,壓下了心底的驚異。于是先皇複生這件足以掀起滔天大浪的事,竟是就這樣平淡淡地落下了。
寧德帝笑了笑,與忠王道:“我早已說過,在權勢跟前,什麽都是不值得一顧的。”
忠王沉下臉,咬着牙道:“臣弟也不曾想到,這些人倒是這樣會睜眼說瞎話。”忠王霎地轉頭朝杭清看了過來:“旁人識不出陛下,莫非你也識不出嗎?”言語間已是有些不客氣了。
寧德帝也不由略帶興味地看着杭清,像是在期待他的回答。
杭清:“……”好好的,為什麽又将炮灰引到了他的身上?杭清是半點也不願摻合其中。如今再看忠王那張臉孔,杭清覺得實在有些招人煩了。
關天搶聲道:“忠王這是威脅太後嗎?明知太後心軟,卻還特地拿個宵小賊人來欺騙太後!以為太後便會輕易上當了嗎?”
到這一刻,關天也隐約明白了過來,為什麽之前卓漁會失蹤了。都是寧德帝幹的好事!
“太後若認得,為何不敢說?威脅?只怕是骁王在威脅太後吧?”
“亂臣賊子焉敢污蔑本王?”關天冷笑一聲,不再與忠王廢話。因為這兩日尋找杭清的關系,關天的人正候在宅子中。常年跟在他身邊的随從飛快地出了大廳,尋關天的手下去了。
關天手中的利刃再度揚起,直沖着忠王而去。
忠王成名比他要早得多,若換做常人哪裏敢與忠王相拼起來,偏偏關天絲毫不放在心上,他身上爆出了一股更為淩冽的氣勢,毫不畏懼地迎上了忠王。
忠王氣得眼底都泛着紅:“卓漁!你當真認不出嗎?”
鐘槿炎沉下臉,擋在了杭清的跟前。
忠王沒想到杭清竟是被保護得這樣好,心底頓時湧起了一陣怪異的感覺。鐘槿炎維護他的母父是理所應當,但關天這樣上火是為了什麽?他記得從前關天與鐘槿炎勢如水火,如今怎麽又站在了鐘槿炎一方?——是為了誰?
寧德帝卻比忠王要看得明晰多了,加上早有手下同他提起,骁王膽敢愛慕太後一事,因而當确鑿以後,寧德帝倒并未覺得如何驚異,只是胸中的怒火不可抑制地燃燒了起來。
卓漁是個很難得的人,難得能夠合他的心意。因而他才會在這樣的時候,想起自己這個曾經的皇後。如果說原本只有五分心思,現在因為發覺到其他男人的觊觎,于是驟然升到了十分。
“不用往那邊看了。”鐘桁低沉冷硬的聲音喚回了寧德帝的思緒。
鐘桁幾乎不再掩飾自己身上的敵意和殺氣。
寧德帝的目光變得微妙了起來:“卓漁是我的人,我為何不能看?安卓,我說得可對?”寧德帝說着,又往杭清的方向看了過去,全然沒将鐘桁放在眼中。
杭清:……
這是逼着他表态了?
杭清面上倒是很沉着,站在哪一邊還用說嗎?杭清扶住了鐘槿炎的肩,動手微微将鐘槿炎往旁撥了撥。露出了半張我見猶憐的面龐來。
而寧德帝在看見杭清露面之後,心底不自覺地顫了顫,像是被一雙手微微揪住了一般。寧德帝這才發現,比起從前,卓漁似乎有着更加引人憐惜的味道了。
眉眼還是那樣的眉眼,但卻變得更美麗勾人了。唯一不同的是,寧德帝從其中發現了幾點清冷與堅決的味道,大概正是這種與過去全然不同的味道,才讓這個人變得更惹人憐惜了。
而寧德帝卻不曾發覺,杭清眉眼間的冷意更深了兩分:“先帝已仙去多年,忠王打的什麽算盤?竟是帶了人來假扮先帝?忠王又将我置于何處?”杭清的口吻同卓漁平時說話的模樣沒什麽分別,聽上去是平靜甚至是柔和的,但出口的話卻分明是質問的意思。
忠王變了臉色。
就連一直能維持冷靜的寧德帝也變了臉色。
這還是他印象中柔弱無主見,一向敬畏他的卓漁嗎?
是為了鐘槿炎?
寧德帝的口吻終于帶上了厲色:“卓漁,若你是因為心中擔憂鐘槿炎,那麽大可不必。我早已知曉鐘槿炎并非你為我産下的子嗣。就算如今我歸來,我也不會拿鐘槿炎如何。至于鐘桁,早年我留下了他的性命,如今我就更不會動他。阿卓……”他的語氣一變,驟然帶上了幾分纏綿味道。
“阿卓難道還為此不放心嗎?你忘記前兩日我與你說的話了嗎?”寧德帝問。
這話一出來,其餘人的臉色都變了。
尤其鐘槿炎仿佛被公開處刑了一般,他渾身僵硬地站在那裏,沒想到自己的身世會是這樣赤裸裸地被揭露出來。
關天也驚住了。
原來不是親父子……難怪鐘槿炎膽敢生出那樣的心思!這一刻,關天倒是忘記了別的東西,只瞬間生出了更為強烈的危機感。
鐘槿炎半晌方才擡眼看向寧德帝,他眼底泛着紅血絲,目光平靜:“還愣着做什麽?将這胡言亂語的賊人拿下!”
比起一個莫名死而複生的先帝,侍衛們自然更相信現如今的皇帝,何況他們在新帝身邊待了幾年,早已經是忠實的新帝派,不管這先帝真假,他們都要讓這人變成假的。
忠王一聲厲喝:“新帝為奸人所蠱惑,不軌于太後,今日衆将士與我一同清君側,還大闌王朝上下清明!”
鐵甲聲震天響,那是從府宅外傳進來的。顯然寧德帝膽敢進到這裏來,也是有所準備的。
杭清并不大相信寧德帝是為他來的。寧德帝應當是懷着施恩的意思來的。寧德帝早早與他揭了底牌,就是想要瞧柔弱的卓漁,如何勸服鐘槿炎,又或者是直接放棄鐘槿炎,轉而與他站在一處。這對于掌控欲和勝負欲極強的寧德帝來說,是相當有意思的。
寧德帝說不定還在期待着鐘槿炎大驚失色,慌亂不能自已的那一幕。但寧德帝卻沒算到,杭清早早将身世告訴了鐘槿炎。換做真正的卓漁,或許會為了鐘槿炎的安危考慮而選擇委曲求全,但杭清不會。
既如此,杭清也懶得再與寧德帝裝下去了,撕破臉,那就要撕得更堅定一些。
忠王算什麽?
關天這樣離經叛道的人,為了他的安危,只會在周圍布下更多的人,絲毫不顧什麽規矩。
“關天!”杭清低低地喊了一聲。
其實只是再平淡不過的一句呼喚,但是落在關天的耳中,自然被潤色了許多,多了丁點兒依賴的味道。
就這麽一丁點兒,就足夠讓關天渾身血液都翻個江倒個海了。
“忠王反叛!殺!”關天開口,則要更幹脆利落多了,随着他話音落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濃的掩不住的殺氣。
杭清淡定地站在鐘槿炎的身後,頭一次有了點兒紅顏禍水的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