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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七個世界(2)

梁雲撿回來了一個人!

梁雲的幾個哥們兒好奇地打量着跟前這個怯弱的少年。

這個年紀的男生對于懦弱的同性,往往懷着鄙夷的心态, 他們樂得用武力去教訓弱者, 在他們看來,沒有對錯之分。這幾個男生在第一眼看見杭清的時候, 也的确有些瞧不上。但等杭清擡起頭來, 露出劉海之下深掩的雙眼,他們不自覺地顫了顫。這少年的目光令人有些駭然!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就像是和陰冷的毒蛇對視了一眼似的。

“梁哥,你怎麽……帶了個人回來?”

還是帶的這樣一個人。他們心想。

梁雲愣了愣,轉頭看了一眼杭清, 低聲說:“路上順便就……帶回來了。”梁雲也覺得氣氛有些尴尬, 他摸了摸鼻尖, 招呼杭清:“你過來這裏坐。哦, 你身上有點髒, 要先洗洗嗎?”

“嗯。”杭清也的确很讨厭身上黏膩的汗水, 更別說他破掉的手肘上還沾滿了灰塵,不作清理的話,很容易感染。

“那你跟我進來。”

一中的學生宿舍打造得相當好, 每個宿舍都配備有熱水淋浴,空調書桌。梁雲将杭清帶進浴室之後,就去給杭清拿毛巾和衣服了。

杭清脫下衣服,自己都不由得一怔。丁燃的身體上還留有一些陳年舊傷,雖然痕跡并不重,但是杭清還是忍不住擰了擰眉。他擡手打開水龍頭, 水沖刷過傷口,他的身體本能地顫了顫:“咝——”杭清現在有點後悔,沒在梁雲趕過來前,先将那幾個非主流揍一頓了。

杭清匆匆沖洗幹淨,就打開浴室門走了出去。

“毛巾。”正好梁雲也走了進來,他遞出毛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梁雲不可抑制地呆了呆。少年的身體實在過于單薄,尤其當上面還布滿深淺不一的傷痕時,梁雲心底本能地揪了揪。不過緊跟着梁雲就意識到這樣不太禮貌,他轉過頭,連着毛巾和衣服一起再往前遞了遞:“我的,不要嫌棄。”

“不會。”杭清擦去水跡,換好了衣服。

梁雲想問他身上的傷,但話臨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不過就算最後什麽也沒問,梁雲看着杭清的目光也還是有了變化。梁雲畢竟是主角受,基本的三觀是在線的,他雖然讨厭怯弱的人,但卻知道跟前的少年肯定遭遇過更慘痛的事,才會變成了現在這樣。

腳步聲在宿舍中響起,剛才還聊得熱火朝天的幾個人立刻沒了聲。他們齊齊朝杭清看過來,但卻在看到的那一刻,也跟着不自覺地呆了呆。一個人洗澡前和洗澡後能有這樣大的變化?剛才還陰郁得令人讨厭,但是等洗幹淨之後,整個人就白淨柔軟了起來,看上去哪裏像是他們的同齡人?倒更像是家中被捧在掌心的幼弟。

難怪讓人欺負成那樣,肯定是自小沒吃過什麽苦。

杭清低低地打了聲招呼:“我叫丁燃。”緊跟着又補了聲“謝謝”。

丁燃常作女性打扮,而少有能認出他來的人,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杭清的聲音太好聽了。清亮和柔和,完全可以讓人在聽到聲音的時候去忽略他的性別。

人家都這樣有禮貌了,幾個男生對視一眼,當然不好再對杭清冷着臉。

“你的頭發沒幹。”梁雲出聲。

“嗯?”杭清轉頭看過去,因為動作幅度有些大,濕漉漉的頭發還甩了兩點水下來,垂挂在了杭清的臉頰上,看上去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頗有點惹人憐愛的味道。

梁雲怔了下:“……你過來。”

杭清這才看見他手裏拿着吹風。

杭清一聲不吭地走過去坐下,梁雲站在他身後,面對着這樣乖巧的少年,卻有點兒無從下手的感覺。

杭清在那兒呆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了進來,頭上都好一陣涼飕飕的。杭清忍不住擡起頭問:“怎麽了?”

梁雲聽到他怯怯的聲音,不由得低下頭去,正對上杭清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真是像文學作品中常常描述到的那樣——如同小鹿一樣的雙眼,濕漉漉的,令人憐愛。

梁雲都覺得有些荒唐。

一個男孩子的眼睛,令他覺得憐愛?

梁雲忙抽回心神:“低頭。”

杭清只好乖乖低下頭。

梁雲這才将手放上去,一邊揉弄着少年頭上的發,一邊給杭清吹起了頭發。

等到吹幹之後,梁雲就送杭清離開了學校。丁燃是走讀生,他的外婆年紀大了,子女從未回來探望過她,現在只有丁燃和她相依為命。

杭清都沒想到,梁雲竟然執意要将他送回家才肯走。自然的,梁雲見到了丁燃的外婆。

當然,這其實也是杭清第一面見到這個老人。和單薄幹癟的劇情描述不同,這個老人的形象頃刻間就變得豐滿了起來。她年輕時是個極其出色的美人,但她的父母卻不曾教會她什麽叫作兇惡。這個老人在她漫長的人生裏,在不斷地退縮忍讓,企圖用溫柔來感化撫平一切,然而戲劇化的是,她卻教出了一對惡兒女。

不可否認的是,丁外婆的确是個相當慈和且溫柔的人,不過杭清看着她的模樣,心底還是為丁燃感覺到了悲哀。

丁燃的父母讓他認識了世上最殘酷的一面,而丁燃的外婆卻只是教會了他忍讓。連聖人都不敢說以德報怨,這樣的教育,只會讓丁燃漸漸偏向一條歧路。事實說明,原劇情裏丁燃也的确走上了一條絕路。

“太謝謝你了同學,同學先吃個飯再走吧?”丁外婆出聲邀請梁雲,杭清以為主角受會毫不客氣地拒絕,誰知道梁雲卻是有禮地道了謝,跟着杭清就一同進了門。

杭清:……

不過原劇情中梁雲就是個無法抵擋長輩善意的設定,杭清也沒覺哪裏不對。

梁雲在丁家逗留了好一陣才離開。

杭清隐約間覺得,梁雲離開的時候态度有些怪異,但仔細思索,又想不出來哪裏不妥。

這時候的主角受可還是個十足的直男,總不至和前幾個世界一樣,也對他有了那麽點兒意思吧?

·

等第二天杭清到了學校,之前那幾個欺負他的莫西幹頭,在他一踏入教室的時候,就放肆地指着他嬉笑了起來。顯然,梁雲救了他,落在他們的眼裏那也只是一時的而已。只要丁燃沒有真正地展露出兇惡的一面,他們就會永無止境的欺負他下去。

杭清不自覺地捏了捏指尖,他放下了背上的書包,站起身,準備向那幾個莫西幹頭走過去。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教室門猝不及防的被敲了兩下。

篤篤。

整個教室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他怎麽來了?

将肥大校服硬生生穿出一股俊秀氣質的主角受正站在那裏,女生們立刻就沸騰了起來,幾個莫西幹頭慌張地對視了一眼,顯然他們知道梁雲是來找他們麻煩的。

杭清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多麽像是那些校園王子小說的情節啊。

他可實在高興不起來。

畢竟梁雲讓他生生錯過了在莫西幹頭面前立威的機會,一想到這些人以後,還會不知死活地在他跟前蹦噠,杭清就覺得倒胃口極了。

不過弱唧唧的角色還得繼續扮演。

杭清朝梁雲看了一眼。

站在門口的梁雲心尖顫了顫,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走進了教室。梁雲的尖子生名頭素來很響亮,突然出現在他們這群學渣的教室裏,頓時更引起了沸騰。

他是來找人的嗎?

來找誰的?

女生們壓低了聲音激烈地讨論着。

梁雲在愣了一下之後,就走到了杭清的面前,他突然按住杭清的手,幫杭清理了理書包,然後一臉認真地道:“放學之後在門口等着我。”

幾個莫西幹頭縮了縮手腳,看得在心頭直罵娘。

梁雲停留的時間不長,似乎只是來晃一圈就離開了,弄得杭清都有些懵,梁雲是這樣的濫好人嗎?很明顯不是。那麽是自己看起來實在太過小可憐了?現在的杭清倒是并不排斥這樣的形象,畢竟一個人的強大又不是全由外表來決定的。相反,杭清還迅速從中找到了益處。

跟梁雲走在一處,那麽相信他很快就能見到反派攻了。

等梁雲離開教室,那沸騰的氣氛都還久久沒有散去。有人開始懷疑起了杭清和梁雲的關系。有人覺得他們早就認識,但也有人覺得梁雲叫杭清出去,說不定就是為了揍他,畢竟這小子那陰郁的樣子,太不讨喜。

因為梁雲的緣故,倒是沒什麽人故意說些刺人的話了。

轉眼到了放學的時候,杭清很榮幸地享受了萬衆矚目的時刻。不少同學看着他走到梁雲的身邊,然後梁雲伸出手摟着杭清走了出去。

這、這怎麽看也不像是要揍他的樣子呀?

梁雲那一臉溫和的笑意,總不能裝出來的吧?

班上同學面面相觑,只當這小子也有心機了,知道去巴結梁雲了。

有了梁雲這麽一出,杭清在班級裏的地位提高了不少,至少再沒有人當着他說些難聽的話了,那些“熱血少年”也不敢再動手揍他了。而這種情況,随着梁雲每天來班級門口等他,得到了越來越大的改善。

梁雲開始接送杭清上下學,就連中午在食堂吃飯,他也會順手帶上杭清。別說其他同學了,就連杭清自己都有些摸不着頭腦。杭清還沒見到反派,就連主角攻都沒能見到,他在學校裏的日子幾乎天天都是圍繞着梁雲的。

漸漸地,有消息說他是梁雲的弟弟。

傳謠可不好。杭清琢磨着得尋個時間和梁雲說一說。

正想着,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杭清轉頭看過去,正是梁雲。梁雲低頭瞥了一眼杭清手中的本子:“體育課?”

“嗯。”

“這是作業嗎?有沒有什麽不懂的地方?”梁雲一邊說着,一邊伸手去拿他手裏的本子。

梁雲的熱情讓杭清愣了一下,不過随即他就反應過來,将本子拿了回去,但還是遲了,梁雲從本子上瞥見了個大概。梁雲神色變幻,眉間湧動着陰霾之色。

“這是什麽?”梁雲問。等話出口,梁雲又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過于冷酷了,他不是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年,曾經有過一段不好的經歷嗎?少年之所以會變成現在的模樣,不正是因為年幼時遭受過的創傷嗎?他又怎麽能這樣直白地去痛斥少年?

杭清垂下目光瞥了一眼本子。

本子上是他随手塗的畫。

要知道,一個心理問題嚴重的人,畫出來的畫往往都不會是什麽藍天白雲,更多的都是有着黑暗隐喻。丁燃的畫當然也一樣,而杭清在繼承了他的軀體之後,同樣的,畫出來也是色彩詭奇、線條扭曲的畫。唯一不同的是,杭清有了蘇淩水的經歷打底,技巧比之從前更勝一籌。

上帝為你關上一扇門,便會為你打開一扇窗。丁燃有着糟糕的成長環境,有着殘缺的心理,但他在畫畫上表現出的張力,是精彩的。哪怕是蘇淩水在這裏,他也會誇獎丁燃的天分。當擁有兩個人記憶的杭清再拾起畫筆,就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落在外行人的眼裏,也并不會覺得這畫多麽的美妙,反而只會覺得可怕。

梁雲的反應就是多數人的反應。

杭清擡起頭冷淡地看了梁雲一眼:“這是我的畫。”

梁雲怔了怔,原本抵觸的心理一下子就被抹去了。他不應該對這樣的畫感覺到驚恐,反而應該覺得心疼才對。這些投映出的都是丁燃心底的黑暗,但丁燃本身并不是一個黑暗的人,他更需要做的是一點點驅散那些深藏的黑暗,讓丁燃完全脫離那些陰影。

眼前的少年是這樣的柔軟。

誰還能忍下心,看着他往更深的地獄堕去呢?

“為什麽……”梁雲清了清嗓子:“為什麽你會想到畫這些呢?”

看看那都是什麽?

瀕死哀鳴的鹿,無力地擡起前腿,半個身子匍匐在地面上。

墜落深淵的大鳥,張開殘缺不全的羽翅,點點血暈開了來。

凋零灰暗的植物中,搖搖曳曳一朵花,花有人臉,人臉猙獰,露出尖利的牙齒。

這是一幅足夠凄美,但又實在過于詭奇和絕望的畫。每個第一眼看見它的人,都會感覺到濃濃的絕望撲面而來,緊跟着才會驚豔于它的美。

“我很喜歡。”杭清淡淡道。

就簡單的四個字,将梁雲的話全部堵回了嗓子眼兒裏。他能說什麽?勸杭清不要喜歡嗎?

“你不喜歡嗎?”杭清反問。

梁雲心底咯噔一下,心想自己不能刺激了他,馬上想也不想地道:“當然……喜歡。你畫得很好看。”

“那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了。”梁雲回答完,才一陣懊悔。就這樣被少年給繞進去了,結果什麽建議的話都沒能說出來。

等梁雲低頭去看的時候,少年已經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操場,然後時不時地低頭寫上些什麽。

抱着要更多了解少年,才能幫到他更多的念頭,梁雲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這次不是畫畫了,改為寫詩了。

梁雲眉毛一跳,神色複雜。真是……多才多藝。

梁雲就這麽生生陪坐了一個小時,等回教室的時候,梁雲的步伐都有些踉跄了。那些過分黑暗絕望的詞句,看得梁雲頭昏腦脹,不過倒是更心疼這個纖弱的少年了。

梁雲不知道,他曾經究竟遭遇了多少的黑暗,才會有了今天的他。

等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梁雲心中一動,突然出聲叫住了杭清:“丁燃。”

“?”

“你以後幹脆就當我弟弟怎麽樣?”

将話說出口以後,梁雲自己都緊張了一瞬。以前沒有更深入地了解過丁燃,那個時候看見丁燃,他也覺得這樣的小男生不讨喜。但越是了解丁燃遭遇了多少校園暴力,梁雲就越是忍不住将他保護起來。

這個少年是柔軟而善良的,他的怯弱并不是原罪。

梁雲幼年的時候,曾經很喜歡奶奶家養的一只小貓,雪白、稚嫩、柔軟。那時候,他愛極了那只貓,恨不得上學都揣着走。後來被父親的私生子活活玩兒死了。後來,他抱着貓不肯撒手,為此記恨了很多年。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少年,就像是當年曾經極度喜愛的那只貓。

梁雲忍不住想要更好地去保護他。

杭清根本不知道自己戳中了主角受的哪個點,竟然讓這個注定要受的人,陡然變得攻氣十足了起來。

“好了,進去吧。”梁雲順手摸了摸他的頭。

杭清仰頭看了一眼:“……走錯班級了。”

梁雲尴尬地笑笑,這才發現光顧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中了,竟然帶着杭清走錯了方向。

梁雲帶着杭清轉身就走。

那頭正好也有幾個人迎面走過來。為首的是個姿态挺拔的俊美少年,五官實在好看得很,只是面上像是覆了一層寒霜似的。

梁雲皺了皺眉,似乎認識這人,而且和這人的關系不大好。

杭清看着對方的面孔,漸漸和腦子裏的角色對上了號。

那就是反派攻!

在這個世界磨蹭了這麽久之後,他終于見到了反派攻,盛奕。

盛奕是高三的學長,标準的權貴之家出身,這樣的人一般都不跟主角攻受玩兒。但是在主角攻受成長起來以後,盛家卻站在了他們的對立面上。于是,自然而然的,盛奕也就成為了反派。

盛奕是個相當不講情面的人,下手無情,所以令主角攻受頭疼至極。盛奕既不喜歡主角受,也不喜歡主角攻,他從頭到尾都只是想要弄死主角。

面對這樣的一個人,杭清倒是沒覺得畏懼,更沒覺得任務困難。

畢竟像是周文淵和關天這樣的成年男性都拿下了,相比之下,尚且年少的反派就更好攻略了。

就在這時候,那頭的盛奕已經越走越近了。

盛奕身邊有人目光不善地看了看梁雲:“這不是那個一年級的小鬼嗎?”

梁雲沒說話,冷着臉摟住杭清就繞過了他們。

“梁雲這混球還有那麽軟綿綿的弟弟啊!”等他們走遠了,才又有人咂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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