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小嬸嫁進來後葉府比往日熱鬧了許多,性情率真的她在家中很有人緣,丫頭們都愛同她親近,就連小厮們在她們面也是個頂個的聽話。小叔向來溫和,與他娘子一個如水一個似火,都說水火不相融,可他兩的日子卻過得再和諧不過。
不出一年小嬸就為小叔添了個大胖小子,取名葉一表。
岱棋依舊不知膩味的往弄月樓裏鑽,閑來無事他與青央還會租上一艘畫舫,手執劃槳在洛河中悠然蕩漾。兩人對外聲稱對方是只是好友知己,可就他們那蜜裏調油的光景,誰聽了也不願信。
最近洛河城又出來一個傳言,說是葉府的二公子整日窩在茶樓裏,桌上滿滿擺了十幾壇極品荷花蕊,用來招待為他說故事的人。
這傳言是我散播出去的,只因先前一年又雕板印了十幾本書,已将腦中故事用得差不多,故此才想出這個法來搜集一些題材。頭幾日不見有人來找我,害得我獨自倚窗醉了好幾宿,直到一個帶發僧人走進茶樓,并在我面前坐下。
那天他整整喝了我七壇荷花蕊,從晌午至掌燈時分,直到茶樓裏的客人漸漸散去,老板過來催促我倆才不得以換了個地方繼續。
面鋪老板見我兩有些醉得不輕,就端來兩碗熱騰騰的面湯說是為我們醒酒,那僧人擺了擺手:“沒醉沒醉。”
老板見他說得起勁便也坐在一旁聽,期間來了幾個客人都被他打發了,後來索性将爐子給滅了一心一意的聽他講。
那僧人生得頗為耐看,只覺當個僧人着實可惜了些,看起來他比我也大不了多久,一生所遇之事所見之人竟似浩瀚煙海,直說到天際那顆啓明星也鑽了出來,洛河旁除我們三個再無他人。
帶來的酒只剩下空壇,七七八八倒在桌下,果然最好的下酒菜就是故事。
那僧人離開的腳步淩亂,足足一個醉鬼的神态,雞鳴犬吠聲中我隐約聽見他正低聲念着一首詩,大抵是這樣的:
往昔朱顏勒馬飲清泉,今日鶴發劈柴生竈煙。青絲韶華任水流,年少癡癡随煙散。縱使喚霜雪染頭,青山依舊,匪石猶存。
夢裏微醺倚墳茔,墳前濁酒無對飲,對飲之人楠木中,楠木葬于黃土下。黃土黃土……黃泉黃泉,念剎未亡人——
接下來的日子前來讨酒的人絡繹不絕,不論他們所講的故事是否有趣,又或者是真是假,只要他肯說我就願意聽。這些故事或平淡或離奇,也許每日都在身旁上演,也許這一生都不會在我身上發生……
葉岱書還是葉岱書,當人們再提起我時已不會說我是渠國相府的二公子,而是一個專寫野史的文人騷客。
我父葉正倫終于明白過來,知道岱棋是不可能接掌他相位的,這才會将主意打到我的頭上。興許是覺得以前我喜歡過女子,這才将繼承香火一事寄予到我身上,現今我已二十有二,若換成別家的公子估計孩子都有幾個了。
我父逼婚的手腕依舊強硬,照着兩年前為岱棋娶妻的法子将我也關了禁閉,半個月內我未踏出過葉府半步。據阿尤說茶樓裏頭天天有人在尋我,那裏尋不見就跑來葉府,可都被小厮們擋了回去。我之前在酒垆訂了一百壇荷花蕊,估計着終将要成為我喜筵上的酒水。
大婚前幾夜,我時常将那只玉瓶拿在手中,心中既想掙開這牢籠卻又舍不得家人,猶豫不決舉棋不定,那粒金燦燦的仙丹如何也扔不進嘴裏。
致使我下定決心抛父棄母飛升成仙的契機是因一個夢,夢裏的自己與父親同樣的裝束,每日雞鳴之時就要去宮中上朝,膝下兒子成群,枕邊妻妾多個,書案上的公務堆積如山,夢中盡是日複一日的忙碌,再沒有人與我說故事,再沒有閑暇寫書……
夢醒之時一頭冷汗,我果決無疑的從枕下摸出玉瓶,撥了瓶塞,将那粒金燦燦的仙丹扔進了口中。
我吞下仙丹的半個時辰後,窗外忽而蹿進一股無形的風,我被那風刮卷至一個紫煙缭繞的地方,一座巍峨聳立的門庭立于眼前,大大書着‘南天門’三個字。
南天門下立着幾個身着戎服手持畫戟的人,一個發須皆發的老者正沖着我笑,他說他是姬公旦。
姬公旦,周公旦,周公,周公造夢……
這下我總算是明白過來了,我這是被太史與周公合夥給诓騙上天庭的。
在我來之前主掌書太史就已遁跡多時,現在天命宮正亂作一團,大事小事都須由玉帝親自過目。當日我立在淩霄寶殿下,看着眉頭微皺的玉帝心裏戰戰兢兢,從他的眼神中我能得知他并不怎麽待見我。
仙家們對着我指指點點,偶有一兩句蹿進我的耳中,無非都是說我年歲輕擔不了此任。只有太上老君肯為我作保,說既是太史選定的人必然差不到哪兒去,想來他是個德高望舉足輕重的人物,玉帝聽他一席話再沒留難我,只讓我恪守本職,若在任期間出了什麽岔子定要将我貶下凡去。
若不是被我像葉正倫逼婚,真當我稀罕主掌書這位置?貶我下凡?求之不得。
之前我還以為天命宮是個多了不得的地方,攥寫下界衆生的命格光是聽聽就覺任務艱巨,然而等我一接手才知并不是那麽一回會事兒。
我誠惶誠恐的走進了天命宮的大門,只見大堂內整齊羅列着幾百張書案,身着煙青色長衫的掌書們各自伏案揮筆,偶有一兩個交頭接耳的,似在探讨些什麽。此等情景我在凡間也見過幾次,那是在王宮的文庫裏,文官們修編史書時大抵也是這個光景。
這些人對于我這個新到任的主掌書倒沒顯現出多少惡意,頭一日就有人将攥寫好的命格呈給我過目。所謂命格就是一塊指尖般大小的黑石,拿在手中倒不覺有什麽奇特,一旦放入命盤之中就會顯現出文字來,十足一塊鏡花水月別有洞天的神石。
這些掌書人原先也是人,是人自然就會犯錯,在我指出幾個錯字與對應年表的偏差後,我明顯感覺到了一種類似于敬仰的東西從他們眼中迸發而出。
不管是在天庭還是人間,最為繁忙的往往不是身居高位者,所謂執掌天命,也不過爾爾。
天庭有兩宮專司下界事,與天命宮最為密切的是月老宮,我們寫生平他們牽姻緣,再有就是地府,管的自然是輪回轉世。
初次去月老宮,見到月老鸾磬還以為他是個女子,好在随行而來的掌書悄悄提醒我萬不能雌雄不分,這才使我避免了口舌之禍。
最令我想不通的是男子如何能生成這副模樣,面若桃花已是對美人最高的贊譽了,可若是這四字用在月老宮的鸾磬身上反倒是诋毀了他,百裏桃花都不見得有他一分驚豔。
若不是掌書司奇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我被驚豔得四散的魂魄還不知要游蕩到何時。鸾磬似已對我這種目光習以為常,只略打量了我一下就說起公事來,說是要帶我先去紅豆林看看。
他在前面走着我就在後面跟着,期間我偷偷拈起他身後的一縷發絲,緋如花瓣光潔如緞,指尖才剛被發絲纏繞住,就有一抹七彩的光霞萦繞。他似乎察覺到我在身後做什麽,停下腳步說:“看夠了?”
我急忙将手收了回來。
鸾磬将我帶到一棵枝繁葉茂的樹下,擡頭望不到頂,只見樹上結着紅豔豔的果實。他随手采下來兩顆,又從肩上取下一根發絲,發絲的兩端分別系住一顆果實。
他将纏繞在一起的果實遞于我:“将情種上面的名諱記下。”
我取過來一看,只見果實上分別刻着一個名字。
原是下界離世的人體內的情種都會回歸此樹,花開至結果十年幾十年不等,果實成熟後自會顯示出其主人的名諱,此時再系上鸾磬結緣的發絲,一段姻緣就如此産生了。
記下名諱過後鸾磬随手将之丢去地下,果實一接觸到地面立時遁去蹤跡。情種落入凡塵,待主人轉世之後又會回到各自體內,生根發芽,那系在上面的紅絲自會使兩人邂逅相戀,自此成百年之好。
鸾磬面無表情的将這些告知于我,只不過心下尚有些疑問,于是問他:“你如何能分辨得清這情種是男子的還是女子的?”
他一臉茫然的看着我:“這有什麽區別嗎?”
“可外一是兩個男子又或者是兩個女子呢?”
“那又怎樣?”
這下我終于知道斷袖是怎麽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