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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越向下走這風聲就越是詭異,間或還有凄厲的慘叫聲傳來,尖銳得似能刺破耳膜。懸挂在壁上的鬼火又同時的熄滅了,随即又是一陣陰風拂面而來,并且包裹住了我的脖頸。

脊背一陣冷汗冒出,這下我是真的害怕了。

黑暗中我摸索到了泱濯的手臂。

忽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下來陪我,快點下來陪我……”

這聲音氣若游絲,飄渺的如同遠在天際,卻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貼着耳朵說出來的。那森冷的陰風在我脖頸間越纏越緊,我睜大了雙眼,立在原地再也不敢向下走。

泱濯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怎麽了?”

我顫着聲說:“我感覺……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

“別去理會,他們傷不了你。”

他是地府的閻王,自然不會害怕那些惡鬼與亡靈,可我不一樣,是人都會對未知的事情而感的恐懼。那聲音無處不在,似逮住了我一般,在我耳邊用那既幽怨又凄厲的聲音重複着說同一句話。

“來啊……來啊……”

我緊緊攥着他的手臂,被他拖曳着往前走,我既驚懼又疑惑的跟在泱濯身後,先前偷香得逞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一心只盼着快點到第十四層,不然還不知會有什麽詭異的東西再冒出來。

拐了幾個彎,又下了好幾層,直至我曾聞見了水聲才知已經走到第十一層水獄,再往下走便是一陣陣的熱浪迎面撲來,一座巨大的石門隔絕掉裏面的一切,卻隔絕不掉灼人的溫度。接着再是風獄,仍舊是一座巨大的石門,在這一層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響,沉寂得像是什麽也不存在。

終于走到寒獄,這時泱濯清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到了。”

幾乎就在下一刻,他抽回了被我緊緊攥着的那只胳膊。

石門一被打開,刺眼的白光便如同尖刀一般紮進我的雙眸之中,反複閉眼了好幾次,我才終于适應過來,只見寒風襲卷起片片飛雪,一根根巨大的冰柱如參天大樹林立在這冰天雪地的世界之中。在視絕的沖擊下,我緊緊的抱住了自己的雙臂。

我輕輕呢喃了一句:“難怪蒲葦不願跟着來。”

着實是太冷了。

泱濯徑自走了進去,将腳下的積雪踩得‘嘎吱’作響,一襲黑衣與皚皚雪地格格不入。我不由得扭過頭朝下看了一眼,之後的階梯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似能吞噬掉一切光明。

寒獄裏的每根冰柱內都禁锢着一只鬼魂,我朝最近的走去,透過冰層我能看見他們在裏面掙紮,一張張極度猙獰扭曲的臉正惡狠狠的盯着我,他們沖着我嘶吼,血肉模糊的十指在冰柱內劃下一道道血痕。

我皺着眉別過臉去,恰好看見了不遠處的泱濯,臉上仍舊是萬年不變的波瀾不驚,只見他一掌将方才帶來的鬼魂嵌入冰柱之中。之前還頑固不知悔改、見刑不動聲色的臉,一進到冰柱之中頃刻間就扭曲起來,似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懸着的一顆眼珠像奔跑着的馬身上的銅鈴,随着瘋狂扭動的身子而上下左右的搖擺。

沒人能受得了此地的寒冷,巨大的冰雪森林連個看守的鬼差都沒有,泱濯一将正事辦完就往門外走去,堅定的步子似乎不知道身後還有我這麽一個人。

當我聽見石門落下時才驚醒過來,剛要說讓他們等等我,石門就與地面嚴絲合縫的閉上了。

他就這麽走了,只帶着那兩個鬼差……

巨大的寒意從心底迅猛蹿起,不因這冰天雪地的世界,只因我預知到自己有可能會活活凍死在這寒獄之中。

成了仙還會被凍死嗎?

事實證明不會,但我确實凍暈了過去。

當我再次醒來時正躺在一張床上,四肢百骸內的寒氣已蕩然無存,我環顧四周,只見屋內的陳設很是陌生,懸在壁上的綠色鬼燈提醒着我還在地府。

我往外間走去,只見蒲葦正神情慵懶的躺在矮榻上,見我走來,他晃了晃手裏的書同我道:“難怪太史大人非要你接他的手不可,這書寫的可真好。”

真話也好奉承也好,總之我現在沒閑情聽他講這些,直接開門見山的問:“是你将我帶回來的?”

他擱下手裏的東西,起身整了整衣袍,漫不經心的說:“不然呢,難不成你還指望着帶你回來的會是故意将你留在寒獄的冥主?”

果然是為了偷香一事。

蒲葦一臉狐疑的問:“你究竟對我們冥主大人做了什麽,以致于他要這麽對你?”

我輕嘆一氣:“無非就是為了我觊觎他的事,小懲大誡罷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似是安慰的說:“我知道你是個斷袖,可你也萬不該将主意打我們冥主的頭上,要知道他心裏早就已有了人……”

早就有了人……

這幾個字如同石錘鑿岩一般狠狠的砸在我的心底,一股不知名的酸楚由胸膛貫穿至喉間。我佯裝出好奇問他:“這話怎麽說?”

“此事說來話長,冥主尚在人間時……”

冥府有一搜魂術名為‘召靈法祭’,專為用來尋找特定之人,只需取死者生前一貼身物件配合着法陣與龍血就能找到要找的人。

泱濯尚在人間時一個表弟,在被尤國皇子強行帶回尤國後不出幾月就死了,待泱濯入得地府當了冥主後,先是找到了自己的妹妹穆凝,再是他的義弟穆央。原是穆央死後并未入地府轉世,而是被尤國的太巫封進了了尤國皇陵。

若是其它的皇陵也就罷了,但尤國常出一些善使巫術的巫師,為不使歷代國主受妖魔怪的侵擾,陵外始終都設有結界,只在國主死後入斂時才會被開啓。

尤國被滅後其皇陵就再未被開啓過,設下結界的巫師早就在穆琛殺入尤國時就同那四十萬大軍一起被活埋了,之後入到地府紛紛托胎轉了世,再也沒人能開啓那結界,泱濯用搜魂術找到了穆央的魂魄,卻因着那結界他進不到皇陵中去,雖是找到了穆央,卻再見不得他。

“為了得到龍血,冥主故意生事将西海的龍太子打成重傷,為此事玉帝還怪罪了下來,讓冥主在風獄足足待了一百日,可知那風如刀似劍,雖不見傷可痛楚卻比皮肉之痛疼上百倍千倍,冥主不惜做到這種地步,說是顧念親情誰又能信呢!”

我問:“不就是個小小的結界,難不成這七界之內都沒人能開得了?”

“開倒是開得了,不過那也不是冥主力所能及做得到的,那結界設下時用了八十一個活人生祭,若要開啓除非再次将這八十一個魂魄集齊,別說是冥主了,恐怕連玉帝都難辦成此事。”

聽他說完我長籲一氣,也不知是為求而不得泱濯,還是命運多舛的穆央。

從蒲葦那出來後我直接就回了天庭,恰巧到了‘靈柩閣’開啓的日子,也是我首次以主掌書的身份進入此閣。

司奇将玉帝親派的人領了來,看着不茍言笑的天界老者我連說笑的興致都沒了,只是畢恭畢敬的跟在他身後,期間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一臉正色的交待我入閣後須注意的事項,如何将已完結的命格按着年表一一分類,并且不能多做停留,我在裏面待了多久他都會做記錄,那可是要呈給玉帝過目的,言下之意他是玉帝派過來監視我的。我有些憤憤然,既是如此他自己去不就行了,何苦還要對我三叮五囑的。

可我還是堆着笑一一答應了。

月老宮有個‘紅豆林’,天命宮有個‘靈柩閣’,都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所在。用來收納命格石的是一座座高低一致的石架,上頭設有石格,由上而下的明确标注了年份,又由左至右将姓氏隔開來,一石格一個姓氏。

越往前走年份距今就越是久遠,我在四百年前的石架前停下,略略掃了一眼,那個‘穆’字直直蹿入眼中。

想起門外還有人等着,我又忙退了回去,将命格石照着既定的年份倒進石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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