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不知疲倦的糾纏了整夜,直到黑夜褪下厚重的幕布,我與泱濯才站到了石門前。
結界一被打開,只需一柄石錘便能輕易将之鑿開,泱濯一揚手,整座石門便盡化作齑粉。晨曦透過重重的塵垢,照進幾百年不見天日的墓xue,臺階下漆黑一片,由內散發着逼仄潮濕的氣息。
閻君身上的鬼火足以将整座墓xue照亮,幽綠的光芒下,直通王室靈柩的道路陰森漫長。如往常一樣我跟在他的身後,懷着自責與期許走向未知的終點。
黑暗盡頭傳來陣陣響聲,像野□□沖破牢籠的掙紮,我幾乎有些不敢睜眼,害怕有什麽會猝不及防的蹿入眼中。
最近我時常會想起穆央,想他四百年的軀殼不靠人心供養會變成什麽模樣,即便已經提早做好了心裏準備,可當他真正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還是愕然了。
随之而來的是無以複加的心痛。
那樣的光景陰森可怖到令人膽寒,即是見多了厲鬼的泱濯也在那一刻頓住了腳步。十幾道符印将他的魂魄禁锢在一副森白的骨架上,籠子裏的穆央不停敲打着籠壁,在察覺到我們來臨後,手裏的動作變得更為頻繁。他并非是因為知道我們是誰,而是将我與泱濯當成了食物。
我亦步亦趨的向他走去,泱濯卻一把将我拉住,他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靠近。他隔着那道石壁期許了四百多年,此刻卻依舊能保持清醒,究竟是歲月洗滌了仇恨還是固執風化了親情?
郁屏死前将解印的符條縫在袖子裏,那是唯一能夠解救穆央的東西。
墓xue裏有成百副石棺,郁屏的屍體就躺在這些石棺裏面,我将這些同泱濯說了叫他和我一起找。當我提起郁屏,他的眼底又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這個名字似乎在任何時刻都能喚起他心底的仇恨。
是我先找到的他,憑着他左胸口被撕去的一塊布料。
我知道此刻泱濯的心裏有無數的疑問,他只知道我想用穆央來讨好他,卻不知我如何知道開啓結界的方法,如何知道符印藏在郁屏的袖子裏,如何一眼便認出石棺裏的屍骸就是他……
我拿着解印符條默念了幾聲法訣,那布條就如同生了翅膀一般直直飛進籠內,頃刻間,禁锢住靈魂的數十道符印紛紛解開,原本扭動着的骷髅像失去了支撐一般節節碎裂,然後從裏面飄蕩出一簇藍色的光團。
“穆央……”我大喊一聲,接着便直直的沖了過去。
他的身影飄飄蕩蕩,如浮光掠影一般,我看着他對我笑,指尖無法觸碰到他,伸手去抓皆是徒勞。我大喊着他的名字卻都得不到回應,模糊的影像裏有他殘存的妩媚與淘氣。
“再有片刻功夫他便會煙消雲散,你就別白費力氣了。”他擋在我的身前,眼神冰冷:“而這一切都是你親手造成的,我猜得對不對?郁屏……”
看見泱濯,我似看見了一根救命稻草,我說:“你不是閻王爺嗎,你能救他的對不對,你不會讓他煙消雲散的對不對,他是你的弟弟啊穆琛,你要救他,你一定要救他……”
他冷冷的看着我,正如當年他在城樓下看郁屏時的神情一樣,似一個從泥血裏鑽出來的修羅。他一根根掰開我拽住他衣袖的手指,咬牙切齒道:“該煙消雲散的人,難道不應該是你嗎?”
我還在掙紮:“我答應過要讓他長命百歲的,我要給他一個長命百歲的人生,我要給他一個健康的身體,只要你能救他,要我怎樣都行,只要你救他……”
穆央的靈魂正一點點散去,原本漆黑的墓xue,被生命的終結之火照亮得有如白晝。穆央有如一把被燒透的柴灰,被飓風一把又一把的揚起,伸手去抓還是什麽也抓不到。一點點泛着光的微塵穿過指縫,照亮了泱濯那張悲涼之中透着恨意的臉。
墓xue又漸漸沉入黑暗,我的視線也漸漸模糊起來,我胡亂的抹着眼睛,卻還是來不及看一見最後的那一粒光塵落于何處。
一個人能夠頑固的停留在記憶之中,百年千年也不消退,卻為何不能夠在時光之中延續下去。我僅僅希望那個曾在穆央生命裏存在過的靈魂,以其它的方式完滿一次,這一次我再不會強行闖進他的生命,只求他能諸事順遂,長命百歲——
“為什麽消失的人不是你?”泱濯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似藏着千年寒冰,我被我寒意凍得止不住的發抖,整個身體不由得抽搐起來。
罪大惡極的郁屏,最最該死的郁屏,如今竟還成了神仙,擁有永世不滅的身軀,可笑至極,荒唐至極。我也想知道,為什麽消失的人不是我。
“穆央唯獨做錯過一件事情,那就是遇見了你,而我唯一做錯的……是當初救了你。”
我躺在地上,眼前是他黑衣下擺的七彩祥雲,簇擁在他足下的冥火,似能永無止境的燃燒下去。我想起初遇他時的情景,天地旋轉,人群一片嘩然,睜眼時看見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可就是這樣一張臉,像巨石一般扔入郁屏的湖心,蕩起水花泛起漣漪。
他走了,墓xue随之也完全遁入黑暗,我摸索着爬到籠子外,伸手将一根根殘骨拾起。
穆央怕冷,那我便将他放在一個最溫暖的地方,要一擡眼便能看見陽光;穆央讨厭吵鬧,那我就尋一個絕無僅有的僻靜之所,不許任何人去叨擾;穆央最想喝酒,那我就将他放入酒壇,時刻叫他聞見酒香;穆央恨我,那我就将他放在一個永遠也看不到我的地方,免得他再生氣。
我抱着一堆屍骨回了天庭,接着便徑直去了月老宮,鸾磬的目光久久停在我懷中的穆央身上,我說我要去紅豆林,把穆央帶去樹洞。
鸾磬問我什麽時候把他帶走,我說:“若是岱書還能回來,那麽必定會再尋一個好地方,若是回不來,那你就代替我偶爾去看看他,但是話不要太多,他嫌吵。”
接着我去了一趟陰間,岱棋與青央見我來了很是開心,并且責怪我怎麽這麽久也不去看他們。我說,弟弟神仙做膩了,打算重回凡間為人,此次便是來和你們道別的,若是有緣,下一世茫茫人海還能再遇,若是無緣,彼此相忘也不算壞事。
岱棋有些不舍,長嘆一氣:“天下終沒有不散之宴席,你去吧!”
葉岱書一生的羁絆終被斬斷,剩下的便是郁屏的了。
路過穆凝門前,屋內仍舊燈火通明,我掀簾進去只見婆婆一個,她說:“郡主前幾日已轉世了。”
我對她颔首一笑,道不盡的感激涕零。
剩下的一星半點時光彌足珍貴,我打算去人間走走,離開陰間時順手向孟婆讨了一壇酒,想着去看看三太子最近過的如何,也算是同我這個在天庭交得第一個朋友道聲別。
看來做神仙并不是一樁美事,身份尊貴的龍族,寧可過着凡事都要自己動手的布衣生活,也不願待在天庭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我去的時候他正在洗碗,沾了陽春水的十指仍舊如白玉一般,最後他還用這雙手為我燒了幾個小菜,是不分天南地北的家常菜。
我一眼便認出與他同住的女子是誰,他也确實任性,都投胎轉世了也不放過人家,鮮少見他這種負債人還要追着債主跑的。
酒到意猶未盡處,話到有鲠在喉時,酒未喝完想訴的衷腸還未訴完,玉帝派來的人便找上門來了。
炑琰去了歷了一次劫,倒像是将先前在天庭的記憶都給歷沒了,再次見到他與妖王之子會晤,兩人竟有些相顧無言的味道,也不知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雪夙看他時的目光倒沒多大多大變動,千言萬語皆在眼波之中流轉,遲鈍的三太子與他相識一百多年,卻看不出其中的玄機。
自己的事情還未解決,何必多事去解他們的煩愁。
被押解回天庭時,人間已掌起萬家燈火,它們在雪地裏閃動明滅。大雪遮蓋住皇子屏即興而來敗興而歸的蹤跡,他臨走前的最後一晤,在渭陵城記憶裏徒增了四百年的滄桑,可它如今卻依舊純淨的似什麽也沒發生過。
猶記得洛河城裏那位說書先生說過的一句話:一個說書的人,若是将自己的故事也說進去,那麽掉淚的便不是看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