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0章

聽着黎恩貌似無意的說着自己以前常抱怨的話,做着自己以前做過的霸道行為, 許書書一時間還真找不到什麽理由讓他不準這樣做。

黎恩凍得像個冰塊, 被公車上溫熱的空調一吹, 額發變得有點濕潤,連同烏黑的眸子也是濕潤的, 像無辜的小狗。

許書書咬牙, 媽蛋, 怎麽總覺得上了這小鬼的當。

許書書渾身僵硬,任由他的手霸占了自己的溫暖口袋,誰知道下車後黎恩也沒有拿出來。

因為許書書要矮一些, 他們的姿勢就有點怪異, 兩人并排走着, 看起來十分親密。

保安大叔看到許書書帶了個大男生回來都有點驚訝。

許書書在公司上班兩年了, 在單身宿舍也算是老住戶, 保安大叔還是第一次見她帶朋友回來。

“我弟弟。”許書書對大叔解釋道。

大叔恍然大悟點點頭,原來是弟弟。

都走過了, 黎恩卻回頭補充了一句:“不是親的。”

這個男孩子個子高,看上去年紀不大,手還塞在身邊人的口袋裏。

大叔聽到這句補充,臉上出現了迷茫的神色。

許書書:“……你不說話會死啊。”

黎恩跟着她進電梯,說了一句:“我不是怕他誤會嗎?”

許書書這次真的是無話可說了。

等帶着黎恩打開房門,他們同時沉默了。

剛才還信誓旦旦喊着自己很忙根本沒空去接他的人,房間的外賣盒子都還沒收拾。所幸許書書只是懶,并不邋遢, 房間裏雖然亂亂的可是還算幹淨,當然和黎恩那種整潔得一絲不茍的房間比不了。

更讓人尴尬的是,許書書的椅子上像是長了不少衣服,堆積在一起,其實包括她的內衣……

從來沒有男生踏足,許書書更是沒考慮到會帶黎恩回來,所以出門前也不會想到收拾一下。

她臉上一熱,沖進去胡亂把那些衣服扔進洗衣籃裏:“進、進來。”

黎恩像是什麽也沒看見一樣,入鄉随俗,脫了鞋才踩上鋪了泡沫地墊的地板。

許書書又把外賣盒子打包,此地無意三百兩:“昨天吃過的!我今天真的很忙!”

黎恩“哦”了一聲。

他當然看得出來許書書撒謊了,只是和以前一樣,他不說破。

許書書也知道這一點,背對着着他表情懊惱。她發現自己怎麽把黎恩這麽沒辦法呢,他小時候她明明怎麽糊弄都行啊,這感覺真不爽。

房間太小了,他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坐,加上個子又高,一下子房間因為他的到來更顯得狹小。他四處看了看,這裏只有一個房間、一個衛生間,一個半開放式的小廚房,大約僅四十平米不到。房裏除了床、書桌、衣櫃、餐桌,別無其它,角落裏放着一只大熊,是個女孩子房間該有的模樣。

這就是……許書書生活了兩年的地方?

“以前我念高中的時候,幻想過你會怎麽生活。”黎恩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嗯?”許書書愣了下。

“我以為你會和朋友住一起。”黎恩說。

“幹嘛?”許書書不以為意,“我還不能一個人裝裝深沉啊。”

這小鬼管這麽寬?

黎恩拉開外套的拉鏈,羽絨服的芯都濡濕了,越穿越冷,很不舒服。

他又甩了甩頭發,這下淩亂的頭發和姜黃色的羊毛衫使得他的少年氣又露出來了,襯得皮膚更白,一雙眼就更黑。

許書書收拾完一回頭,恰好撞見他正盯着自己背影看的眼。

一時間心裏怦怦亂跳,竟然覺得有點緊張。

“我餓了。”黎恩說,“你還有沒有吃的?”

“剛才從外面回來你怎麽不說?”許書書沒好氣的去冰箱翻找,“有泡面,你吃不吃?”

黎恩點點頭。

他挑食,一向不吃垃圾食品,面泡好之後想來是餓得狠,一口氣連面湯都喝光。

這一整天為了等許書書,他真的是又冷又餓。

許書書就有點心疼了,也有點後悔。

即使小恩對她那種想法,她也不應該不理不問,讓小恩孤零零的在外面受凍。

想到這裏,許書書語氣軟了點,好脾氣地說第二天一早帶他去給出租房換鎖,再給銀行卡挂失,晚上只好在這裏将就一下。

屋子裏有暖氣,許書書找了被褥鋪在暖氣片旁,越發覺得自己在給黎恩做狗窩。

做完這些,她才想起來給謝愛莎打個電話。

謝愛莎自然放心,又讓黎恩來接,在電話裏面不知說了什麽,說了很久。

做完這一切,到了睡眠時間。

許書書關掉了床頭的燈,房裏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她的視線漸漸适應了這片黑暗,就看見不遠處的黎恩也縮在被子裏,形成了一個人形的隆起。

黎恩的衣服還挂在暖氣片附近挂着,他躲進被子裏以後,架子上便又多了褲子、毛衣,那麽他整個人應該是只穿了內衣入睡。他背對着她,已是一個真正的成年人,卻依舊很乖。

除了剛才第一眼見面時問的那句“我已經十八歲了,你考慮好了嗎”,黎恩沒有再說過其它這方面的話題。許書書以為他會來勢洶洶,非要她說個答案不可,顯然她想錯了。

黎恩比想象中更能隐忍。

黎恩……他到底在想什麽呢?

“你再看我,我就不睡這裏了。”

寂靜中,黎恩忽然開口。

他的背上像長了眼睛一樣,準确無誤的點出了許書書盯着他看的事實,并且不忘加以威脅。

許書書立刻收回了“依舊很乖”這個想法:“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是不是?!”

“第一,地板真的很硬,比起地上我更樂意睡床。”黎恩淡淡道,“第二,我喜歡的人就在床上,咫尺之遙,我會很想要靠近。”

許書書臉迅速紅了。

媽蛋。

這小鬼講起話來真的好直接,根本沒在怕的。

“你真的……真的是!能不能正常一點!”她氣急敗壞。

剛那些放寬心的想法統統都是幻覺!

“親近喜歡的人,是正常人類都會有的行為。”黎恩說,“我不覺得我不正常。”

“我今天就不該來接你!”許書書實實在在的後悔了,“讓你一個人好好反思一下,凍清醒一點!想一想什麽是對是嗎是錯,是什麽是你應該做的——”

話還沒說話就被黎恩打斷了。

他說:“你還是來了。其實我也在賭你會不會來,我賭贏了。你還是那麽口是心非,一方面是裝作暴躁得沒心沒肺,一方面又總是忍不住去關心別人,忍不住付出。你就是這樣的人。”

完全被戳中內心的許書書一時失語,只好罵道:“那又怎麽樣!”

她還不知道黎恩竟然早把她看得這麽透,所以說她自以為是的拖延時間不去接他,其實都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嗎?她不要面子的?

“小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你哭,我就在想,原來你也會哭啊。”黎恩道,“哭完了因為覺得丢臉,還要繼續兇巴巴。我那時候覺得為什麽要這麽逞強呢?”

許書書:“……”

黎恩繼續道:“後來再次見到你哭,同樣的情形三番兩次都被我撞見,我才知道你不是想逞強,是沒有人可以安慰你,把肩膀給你靠,才會在小孩子面前無所顧忌的哭。”

許書書:“……”

如果她早知道這些事會被當年的小鬼拿出來在這種時候複述,她肯定會忍住自己的眼淚!

“作為女孩子一個人和媽媽生活,還要一直勇敢地保護她安慰她,一定很累吧。”

黎恩嘆息。

寂靜的黑暗裏,許書書聽到他用這麽溫和的語氣分析這自己都沒發現的一面,下意識抓緊了被子。

是啊,她其實真的有點累。

小時候在學校受了委屈,被同學罵是詐騙犯的女兒——那個同學的父親和許明哲一起開工廠一起傾家蕩産了——被扯着頭發叫她朝他們家道歉,發生了這樣的事回家卻看見獨自在房間垂淚的母親,她終究什麽也沒提。這樣的事情發生得多了,她漸漸學會了如何反擊,如何讓自己強得他們不敢來犯,也就漸漸的兇悍起來了。

後來遇到了喜歡的男生,也從來不會示弱,表白了就上,被拒了就發洩,哭過擦擦眼淚也就沒事了。

她總之不會讓任何人發現她的無能,發現她的軟弱。

她可是什麽也不怕的許書書。

“我那時候想,如果我能安慰你就好了。”黎恩沒發現她的異樣,兀自說着,“我想把肩膀給你靠,我不想再看見你哭。等到這種欲望變得更濃烈的時候,我就無法忍受你再為了別人掉眼淚了。”

被這個小鬼三言兩語弄得鼻頭發酸,眼淚滑落進枕頭裏面的許書書可不想再次丢臉的哭出聲。

今時不同往日,黎恩不再是過去那個被她威脅得什麽都不準說的小孩了。

她咬着下唇,以前也沒覺得自己委屈,怎麽被黎恩一說,數年間的辛苦一下子都瞬間湧了回來。

“可是長大太慢了。”黎恩道,“不管怎麽樣,我們之間都有無法改變的年齡差,即使你為人再幼稚,我也永遠無法和你在年紀上同步。”

許書書差點被氣笑。

幼稚個鬼!

她随手抓起一個枕頭砸向黑暗中的黎恩。

黎恩的背影偏了一下,并不影響他要說的話:“所以昨天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昨天,是他的十八歲生日。

代表着他擁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可以對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任了。

好了,這是在指控她沒有參加他的生日宴會了嗎?

她承認她也覺得有點不地道,可是不這樣做,怎麽才能讓黎恩清空一下他那亂七八糟的想法。

甚至……她都打算好再也不聯系黎恩了。

即使一想到無法和黎恩有所交集,心裏會有說不上來的難過,可是過去他們也常常很久不聯系,難過也只是這段時間來往太頻繁的緣故,只要忍忍就過去了。

“對不起。”許書書調整好嗓音。

她為錯過這麽重要的事道歉。

黎恩卻完全沒在意她要不要道歉。

他只是背對着她像演練過很多遍一樣說:“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我們現在在平等的位置,不用在意年紀的差距。所以……許書書,和我在一起吧。和我在一起,你就再也不用哭泣了。”

昨晚說過最後一段話,兩人都沒人再開口。

早晨起來,許書書覺得眼睛有點睜不開,她伸手摸了摸,發現是因為太傷心了,眼睛流眼淚哭腫了。

深夜總是能給人奇妙的安全感,讓人們放下所有的防備,将深埋已久的情緒和盤托出。然而只要早上天一亮,現實世界就會讓人瞬間清醒過來,為深夜裏那個脆弱的自己感到羞愧。

許書書就挺羞愧的,又不是小孩,躲被窩哭也太丢臉了。

她轉身去看黎恩,發現他還是昨晚那種姿勢側躺着,一動也不動。

“小恩?”她喊。

“嗯?”黎恩應道,聲音有點沙啞。

“我要起來了哦。”她說,“你不要動。”

黎恩沒說話,就是聽見了。

其實許書書穿戴整齊才睡的,不過因為黎恩多次教導,她不得不注意男女有別。

把自己都穿好之後她才又去叫黎恩:“我現在去洗漱,你可以起來了。”

“嗯。”黎恩又應了一聲。

等許書書洗漱完畢出來的時候,黎恩卻還是一動不動側躺在哪裏,似乎連姿勢也沒有變過。

許書書沒想到他會賴床,走過去喊:“小恩!喂,快點起來,我們去換鎖配鑰匙,你今晚還想睡地板?”

“等一下……”

黎恩說了三個字,像公鴨嗓一樣難聽。

許書書扳過他的肩膀,将他整個人弄平,才發現他臉色潮紅,眉目緊閉,看起來很不舒服。

她伸手在他的額頭碰了碰,燙得吓人,令她縮回了手。

“起來!”她推黎恩,“小恩你發燒了,起來!”

黎恩睜開眼睛,不耐煩的皺起眉:“我知道。”

“你知道還睡?!為什麽不叫我?”許書書氣道,“還說自己多成熟懂事,還不是發燒感冒像個小孩子一樣?快點起來去看醫生!”

“你好吵。”黎恩似乎暈得厲害,閉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這麽大一個人,死沉死沉的,許書書根本把他沒辦法。

她跑下樓去找保安大叔,對方和她一起把人穿好衣服,又背上去了最近的私人診所。

醫生量了一下,黎恩燒到三十九度半,直接開始打點滴。

許書書又忙着去附近的餐館打了清淡的粥和小菜,把他叫起來吃。

第一次看見黎恩生病,還多半是因為自己昨天去得晚才病的,許書書有點不想承認自己有點難受。對方斜靠在病床上,眼皮耷拉着,完全沒了平時的神采,連眼底那點倨傲冷淡也不見了。

“沒力氣。”黎恩半垂着睫毛。

“那你想怎麽樣?”許書書氣,“生病不吃飯哪有力氣恢複?”

黎恩有氣無力:“那你喂我。”

不行使一點病人的權力,他半夜就白爬起來穿上濕衣服再睡覺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