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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德雷徹底睡不着了。

他一爪子捂住頭, 換了個朝向艾爾的姿勢, 伸展開軀體,盡量不着痕跡的靠近身邊的人。尾巴落在床上舒展開來, 充滿期待的等待着第二次撫摸。

他覺得,艾爾一定沒有睡着。

漆黑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清艾爾的樣子, 淺棕色的短發在枕頭上散開,微微露出了遮住的額頭,睫毛長長的映照着黑夜的色澤, 與黑色無限接近。

人類的樣子都該是差不太多的,德雷卻覺得艾爾可愛得每一寸地方都顯得與衆不同,哪怕他進行的那些普通的僞裝,也足夠德雷清楚的分辨出屬于他的神情。

皺眉、好奇、困惑、欣喜,無論哪一種表情,都鮮活得令他情緒随之牽動。

越是回憶,德雷的眼睛越亮, 就等着艾爾再摸摸他, 趁機撲上去再也不放手。

可惜, 那一陣輕柔的撫摸像是艾爾夢游做的事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堅信艾爾是要給他臺階下的德雷也不敢肯定了, 他看得眼睛都變得酸澀,都沒見到艾爾翻身一下。

德雷失望的撲在床邊, 卻又不敢發出聲音,作為一個遭到嫌棄的追随者, 要是在前往海藍星的關鍵時刻被扔出飛船,他也無可奈何。

等到時間差不多的時候輕手輕腳的爬下床,對于一個短腿的龍崽,弄出的動靜不可能吵不醒艾爾,然而,睡在床上的人只是翻了個身,沒有發出一聲詢問。

感覺時間異常難熬的德雷,做好了艱苦奮鬥的長期準備,走出艾爾的卧艙,他就從賣慘模式跳了出來,簡單處理了市場傳來的報告與詢問,理所當然的走進廚房。

該做早飯了。

德雷一邊思考着艾爾昨晚的行為算不算原諒自己,一邊認真研究莫斯的菜譜。擔任了艾爾的大廚無數年的莫斯,早就按照艾爾喜好标注了所有餐點的星級,居然還有特別标注“生氣時候百試百靈”“心情不好治愈良效”等等評價,內容豐富得令曾經嫌棄莫斯做菜不剝幹淨筋絲的德雷,都覺得無可挑剔。

他覺得,有必要再跟莫斯多交流。

不過一會兒,安德烈的通訊就發了過來,那只毛毛躁躁的小獅子終于接通的德雷的通訊,語氣裏都帶着淡淡的興奮,呱噪的說道:“叔叔,你們是離開自由聯邦了嗎?信號好差呀,我聯系了你好幾天,有沒有收到我的留言?”

“沒有。”對待小獅子,德雷一向冷漠又無情,只有撫摸他們鬃毛的時候帶了一點兒溫柔。

安德烈早就習慣了叔叔的态度,繼續說道:“自由聯邦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昨天終于讓衛叔叔說服那位掌權人去帝國啦。你看我是直接把那個禮物盒子攔截下來,還是弄個小龍崽的全息投影騙騙莫斯?”

安德烈的心情很好,莫斯對他的存在适應良好,經過一番死纏爛打,莫斯現在對于他的獅子獸态都能夠做到冷漠一撇,雖然離成為朋友還差了一個世界,安德烈表示并不用太着急。

“随便。”

既然已經在艾爾面前坦白,那份禮物送不送出去,已經不重要了。

“叔叔你好冷漠。”安德烈用誇張的語氣表露出自己的傷心,“自從你見到圖蒙提這種神奇的毛絨絨生物之後,就不愛我了。”

德雷懶得去跟他争論這種無聊的話題,拿勺子撈起熟透的香果,放在了盤子裏,說道:“把盒子扔了吧。”反正他也沒打算用珠寶商的統一禮品盒來裝皇冠。

“禮物也一起扔了嗎?”安德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似的順勢問道。

德雷覺得他一定是非常閑,才會有空在這兒浪費時間,“你都親眼看過了,還不知道它是空的嗎?”

已經準備了各種說辭的安德烈,還是被德雷的料事如神給驚到了,他臉色尴尬的一笑,語氣都變得谄媚,說道:“我不是故意的,禮物盒子不小心掉地上,我怕把禮物給摔壞了,才看了一眼。”

他清楚德雷有很多方法能夠監控一只盒子的完整性,但是,仗着查克號已經遠行,他才格外膽大。

對于安德烈的小把戲,德雷無比清楚,從小這只曼柯赫斯就沒有安分過,哪怕是他送給卡瑪蒂的禮物,一定會被安德烈偷偷拆開看看是什麽東西再原封不動的放回去,這種熱衷偷窺的小癖好特別适合去做情報工作,德雷開始考慮,要不要聯系杜博三世,幫安德烈提前适應殘酷的帝國社會。

他不說話,而是專注的完成手上的餐點。

安德烈在沉默中感受到了心虛,試探着他的态度,問道:“叔叔,你們要走多久,什麽時候回來?”

“計劃逃亡時間?”德雷瞥他一眼,“記得把莫斯留下。”

“不不不!”安德烈的反應格外激烈,“我這不是害怕你們回來的時候,剛好錯過了接風洗塵嗎?”

“再說吧。”德雷就要挂斷通訊,忽然再次強調道:“把莫斯留下,不準帶他一起跑。”

安德烈還想說什麽的表情結束在消失的通訊中,德雷捧着做好的香果餅盤子,煩惱的思考着是否需要尋求莫斯的幫助。說不定,是廚藝不精,艾爾才不願意原諒他的。

走歪的想法一旦出現,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滿心只能按照這個念頭來揣度艾爾的心意。

等到艾爾走出艙室的時候,慣例般看見趴在桌上的德雷,然而,那只漆黑的龍崽沒有轉過無辜的視線盯緊自己,而是目不轉睛看向桌面的早餐。

艾爾一看,是一人份的香果餅。

這種早餐,德雷做過很多次,雖然沒有莫斯做的吃起來香甜,但是艾爾從沒挑剔過。

他保持着表面的鎮定,将盤子端了過來,德雷的視線就死死扣在香果餅上,直到艾爾咬了一口。

龍崽的表情比德雷人形的表情更容易辨認,那種複雜又充滿期待的眼神,艾爾見過了無數次,他仍舊保持着沉默,慢條斯理的吃完簡單的早餐,完全無視德雷的存在。

早餐結束,艾爾沒有返回艙室,而是迎上那雙漆黑的眼睛。

德雷有點瑟縮似的,微微低下頭,下巴落在爪子上,無辜又可憐的趴在桌上。

“變回來。”艾爾忽然說道。

原本無精打采趴着的龍崽立刻擡起頭,确認艾爾是在對他說話之後,立刻轉身翻下桌子,踩在了椅子上,順從的變回人形。

德雷正襟危坐,表情坦誠,他明白,這是艾爾要跟他對話,能不能獲得原諒,就看這一次的談話能不能讓艾爾——

“唔。”還在胡思亂想的德雷,忽然就被對面艾爾抓住了衣領,狠狠的從桌子對面抓了過去。艾爾出手的力道不算太大,但他根本不可能阻止對方将他拎到面前,哪怕對于龍來說,這樣被動的樣子着實有些丢臉。

然而,與艾爾近在咫尺的德雷,并不介意如此弱勢的被艾爾抓到面前,心裏甚至有些欣喜,艾爾果然還是對弱者更加寬容。

“你之前的嗜睡是不是裝的。”艾爾的眼神銳利,攥着德雷的衣領,力圖表現出兇狠。

“不是。”德雷的語氣都帶着委屈,“因為不敢讓你發現,我沒有帶上龍環,所以時間印刻的副作用格外嚴重,甚至連意識都不是很清楚。”至于更多的嚴重後果,他只字不提,畢竟現在說什麽,都像是博取同情。”

原本艾爾會對此表示不屑,沒想到他說道:“那麽,你現在意識清楚?”

“清楚。”

“你聽着。”艾爾的語氣冷硬,渾身散發着揍人的危險氣息,“你是我的追随者,不允許有任何的隐瞞,也不允許有任何的欺騙,否則,不管你是不是圖蒙提,我都會把你當成叛徒處理。”

他沒有自信能夠殺死一頭龍,但這樣的威脅必須要明确的說出來。

德雷聽到這樣狠厲的話,渾身都激動得一振,心裏那點兒小糾結忽然煙消雲散。艾爾還把自己當成追随者,就等同于願意将過去的欺騙一筆勾銷。

在艾爾的凝視中,德雷的聲音如同當初說出誓言一般堅定,他說:“如果再出現任何的隐瞞、欺騙,我任憑你處置,絕不還手。”

一直以來,德雷都沒有反抗過,坦白的時候就選擇了任憑艾爾處置,唯一的要求只剩下待在艾爾身邊。

艾爾聽完,表情看不出滿意或者什麽,而是皺着眉,狠狠松開手。

沒有總結發言,沒有明确主旨,德雷當然不敢主觀判斷最後的結果,當艾爾點開網絡搜索着關于人類歷史的信息時,德雷期待的問道:“能原諒我了嗎?”

艾爾卻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沉浸在網絡之中,仿佛沒有發生過這回事似的。

德雷摸了摸被抓得一塌糊塗的衣領,心癢癢的忍住,收拾好餐桌,繼續回歸沉默寡言的追随者。

整整一個白天,他們的相處模式并沒有比昨天更好,德雷蜷縮成一團,尾巴無聊的晃來晃去都吸引不到艾爾半分注意力,沉浸學習的艾爾,已經選擇無視他的存在。

對于晚上主動爬上床的龍崽,艾爾也沒有提出任何的反對意見。乖巧的縮在床邊的德雷,睜開眼睛看着艾爾的睡顏,覺得心滿意足。

當初執着于摸毛,不顧艾爾反抗的他,現在完全理解了報應不爽的含義,如今,連毛都不給摸,果然是對自己最大的懲罰。

他偏過頭,閉上眼睛,希望今晚能夠做一個好夢,圓他一個夢中撸毛的美好幻想。

龍的夢境直白又簡單,德雷滿心都是艾爾白色的絨毛,連夢裏都是一片白色,他興奮的撲着四肢沖了過去,卻看到一雙湛藍的眼睛。

森塞特有的大貓“喵”的一聲就要向他靠過來,作為一只有節操的龍崽,德雷當然不會淪落到讓一只大貓蹭臉,他轉身就跑,突然在躲避森塞貓追逐的時候,踩到了什麽,跌倒在地。

連德雷都驚訝于自己的弱小,居然會平底摔倒,他轉過頭看向森塞貓,竟然發現那只眼睛湛藍的白貓身上蹲坐着他心心念念的圖蒙提。

他還沒來得及引起艾爾的注意,那只淺棕眼眸的白色小獸忽然開口說了人話——

“你這個叛徒!”

艙室一片黑暗,透着一絲微光,德雷醒來的時候心都是涼的,盯着艾爾,有種叫醒他的沖動。他的爪子都僵硬的維持着醒來時的動作,一遍又一遍的咀嚼着艾爾那句話的意思。越想越覺得驚慌,覺得白天的自己沒有好好解釋表明認錯态度,才會導致艾爾的排斥和抵觸。

德雷在一片繁雜的思緒之中憂郁着,看着艾爾翻了翻身。他放在身邊的右手忽然擡起來,準确的找到了龍崽睡的位置,摸了摸漆黑的團子。

“嗚。”德雷顧不得吵醒艾爾,立刻本能地抱住那只手,他不想溫暖的手掌收回去,讓他又和昨晚一樣空歡喜。

原本只是黑夜裏無意識的偷偷行動的艾爾,沒想到這人不肯像昨晚一樣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他只不過是感受到龍崽掙紮的內心,試圖給予一絲安慰而已。

“嗚嗚。”德雷的聲音愈加急促,抱得更緊。

他成功表演了什麽叫做得寸進尺,并且已經做好準備哪怕被艾爾揍也要牢牢抱住。一旦經歷過艾爾的溫柔和任摸毛的時光,他受不了這種漠視中又暗藏希望的态度,更害怕是自己的解釋不夠充分,錯失了道歉的最佳時機。

“放開。”艾爾不知道這幾天狠着心說着多少這句話,卻一如既往的沒有作用。

德雷持續不斷的發出嗚嗚聲,努力道歉似的不斷的抱住艾爾,可愛得令人難以拒絕,并且強硬的往艾爾手臂下鑽,正如當初他趴在艾爾手下時一模一樣。

“你這個騙子。”艾爾嫌棄的說出口,就聽到德雷委屈的嗚一聲,“之前說聽我的話,都在騙我,以前也在騙我。”

德雷的反應格外激烈,撲倒艾爾身上,翅膀微張,搖着腦袋,眼神真摯的發出嗚嗚聲音,妄圖解釋。

又回到了和小孩子講道理的時間,他覺得德雷簡直将這套手段運用的爐火純青,天天想盡辦法騙取他的同情。

“說話。”他厲聲道,再沒有剛才的溫柔語調。

德雷立刻恢複人形,手腳并用的纏住艾爾,根本不願意松手,他說:“我不會背叛你,也不會再欺騙你,追随誓言的每一句話都是我的心裏話,在宣誓的時候,我就決定這輩子都不要跟你分開。如果我之前的謊言傷害了你,可以罵我、揍我,但不要不理我。任你處置不是謊話,艾爾,你相信我這一次。”不管他說過多少謊話,做過多少錯事,現在都只想牢牢的抱住艾爾,不然,他不确定自己會不會因為一個荒謬的夢境,遷怒所有的森塞貓。

他沒有善良、博愛的品性,一直以來就喜歡着這只偶爾亮爪的小貓,不管艾爾是獸态還是人形,在他的眼裏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如果白天的交談不夠真誠,他願意在夜晚,一遍又一遍的說給艾爾聽。

艾爾被他沉重的壓在身下,就算都是成年人的體型,德雷也比他高大太多,濕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令艾爾想要捂住發癢的耳朵,然而,手剛剛想要從禁锢中抽出來,德雷抱得更緊了。

艾爾裹滿了德雷身體傳來的氣息,他們緊貼在一起,連對方劇烈的心跳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艾爾沒由來的覺得惶恐,他還沒有如此親密的以人形與德雷抱在一起,這和絨毛隔開的觸感完全不同。艾爾徒勞的說道:“你放開我。”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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