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馮克皇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緊張氣氛之中,一直在外游學的安德烈王子回來了,終日在重新裝修整理後花園裏游蕩,遇見誰都是一副愁苦的模樣。
瑪麗林跟在他後面悠閑踱步,對于一只長身體的曼柯赫斯來說,這樣的運動量實在是太少了。
在安德烈慢騰騰的領路之後,瑪麗林終于選擇自己邁開步子奔跑,往不遠處的草原跑去。那是屬于她的運動場,茂密的草叢帶着自然的氣息,打造了一塊自由的天敵,她甩着尾巴風一樣竄了進去,回過神的安德烈只能看見草叢随着她的奔跑帶出一道又一道的波浪。
“瑪麗林,不要跑太久,腿疼了就自己趴着休息,有事情喊我。”他有氣無力的在通訊器上敷衍的告訴瑪麗林,就随便靠着臺階坐了下來,皇宮的氣候一向溫和适宜,就算瑪麗林跑得滿身是汗,也不會感冒或者中暑。
他戳着出版商的通訊,看着那些繪制好的插畫,提出一些可能會使德雷開心的意見。安德烈也不是非常讨厭繼承皇位,而是源于自知之明和責任感才不斷的抗拒這件事,很顯然,在曼柯赫斯這一代裏,只出了他們大哥杜博三世那樣擁有戰争和領導才能的優秀王子,剩下的三個,大約還不如杜博三世的十分之一。
畢竟,在确定了長子繼承之後,他們就過上了自由散漫好逸惡勞的堕落生活。
安德烈戳戳戳的浪費時間,瑪麗林都在草原上跑得氣喘籲籲,帶着渾身的熱氣走了出來。
“喝水嗎?”他摸了摸瑪麗林的頭,準備給妹妹弄點水喝,就收到了之前發給杜博三世消息的回複。他們的大哥行事與說話簡潔明了,竟然能夠抽空在會議間隙,完整的表述了自己的觀點。
他說:“就算你們期望叔叔的孩子來承擔國家的重任,也不可能完全如你們所願。”
“據我所知,圖蒙提的成長期是一百年。”
安德烈看着“一百年”三個字,覺得皇宮的太陽有些太烈,曬得他頭疼腦脹。
帝國皇位的在位時間大部分都不超過二十年,然後卸任的曼柯赫斯會選擇留在國內或者出國游玩,常年去而不返都是常事。
安德烈算了算,跳過堅決不會繼位的叔叔,他前面就只剩卡瑪蒂了。
這種時候小獅子格外真誠乖巧,回複道:“哥哥,你再多幹個四十年吧。”
情緒低落的安德烈,看了看瑪麗林,說道:“還想玩嗎?”
瑪麗林點點頭。這只還有三四年才能勉強擁有化形能力的曼柯赫斯,整天的生活在無憂無慮之中。不用學習,不用思考未來,醒來就能吃吃喝喝玩玩,羨慕得安德烈眼睛發綠。
他和卡瑪蒂的未來帝王培養計劃被一個幼崽期長達一百年的珍獸給打破,前途又回到虛無缥缈的繼承皇位隊列。安德烈看了看草原,立刻化成獸态,發洩似的奔跑起來,風與草刮擦着他的鬃毛,帶來一絲乘風的自由感。他沖到到最邊緣,就能看到為那只黑色幼崽準備的大型爬架,周圍都是成熟的香果樹,投下一片陰涼。
卡瑪蒂來到花園的時候,就見到兩只曼柯赫斯抖着毛在爬那個複雜的小型迷宮,亞麻色很好辨識,在裏面穿梭攀爬,像兩只靈巧的貓科動物。
她皺着眉說道:“安德烈,你別帶着瑪麗林一起犯蠢!”
安德烈從方形的隧道裏探出頭,晃了晃腦袋,算是回應。
“上面滿是你們的氣息,那只幼崽就不會願意去玩了!”
亞麻色的小獅子無奈地跳了下來,身後跟着他的小妹妹,安德烈腳步沉重的往前走,心裏都是絕望,他吼吼的嚎了兩聲,反正叔叔的孩子又不會過來。
他懶洋洋的趴在地上,而瑪麗林學着他的樣子,就趴在了旁邊。
卡瑪蒂看着這只開始懶散梳理絨毛曼柯赫斯,無可奈何的說道:“明天記得來上課,大哥說以後每周檢查兩次作業。”
尚不知道作業為何物的瑪麗林,親眼看到安德烈耍無賴的在地上打滾,毫無王子儀态。
雖然,他一直就沒有過皇室成員自覺。
海藍星因為多了一只圖蒙提,風平浪靜的日子增添了無數意外的色彩。德雷親眼見到黑毛團居然能夠以巴掌大的獸态,撼斷一根律責城外的路燈,就覺得艾澤前途不可估量。
哪怕代價是接受艾爾的教育,被關在卧室反思,外加德雷一起受罰。
破壞公物這種罪名,落在一只幼崽身上,着實有些不可思議,但德雷認真彌補了對圖蒙提成長期的知識之後,才發現艾澤沒有他想象中的柔弱。
不能從體型估算他的破壞力,德雷看着關禁閉結束,在律責城花園裏刨土搗亂的小毛團,忽然升起一種複雜的驕傲情緒。
這麽小戰鬥力就這麽強,總感覺成年以後,連自己都不是艾澤的對手。
黑色的爪子一直在泥土裏刨,艾澤對這塊地方似乎很感興趣,然後他停了下來,嗷的一聲引起德雷注意。
“寶貝,挖到了什麽?”德雷低頭看向那個不深的坑,發現了一個小瓶子。
他輕松的拿起來,還沒看清,艾澤就吊着他的手腕,輕而易舉地順着手臂爬上了上去,髒兮兮的爪子踩得德雷一肩膀的泥土。
但德雷不在乎這些,擰開了瓶子的風口,倒出來一張紙條。
“認識嗎?”德雷嘗試性的舉起來問道艾澤,那只小毛團踩着肩膀就跑到了另一邊,“不認識?”
“嗷。”艾澤表示認識。
艾爾每天晚上都在教艾澤認字,這張紙條的字跡顯然是艾爾的。像這種挖出寶藏的小游戲,他們玩過很多次,德雷毫不意外這樣的驚喜,可艾澤依舊樂在其中。
他将紙條放回瓶子收起來,帶着艾澤往律責城外走去,“那麽,我們繼續。”
等到傍晚的時候,德雷和艾澤回到律責城,艾爾已經準備好了晚上的教學資料,坐在桌邊等待着他們。艾澤玩了一天,懶洋洋的窩在德雷的臂彎裏,見到艾爾的瞬間就竄了起來,跳了下去,健步如飛的蹦到了艾爾的面前。
艾爾任由那只髒兮兮的黑色的小毛團爬到自己的身上,伸手捏住了艾澤沾滿泥土的爪子。
“找到了嗎,艾澤?”他笑着問道。
幼崽在他懷裏耍賴似的打滾,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又嗷嗷的告訴他今天的發現。德雷将今天艾澤挖出來的瓶子擺在桌上,最後放下的是一個盒子。
“你給他準備的什麽?”德雷騰出手脫下了沾滿了爪印的外套,上面都是灰撲撲的塵土,“我先帶他洗澡,你衣服都踩髒了。”
“一本書。”艾爾抱着艾澤站了起來,說:“一起吧。”
他所說的一起洗澡,加上一只礙事的黑團子,當然不可能完全如德雷所願。艾澤在艾爾面前始終順從又聽話,哪怕平時洗澡的時候會弄得浴室到處都是水,艾爾監工的時候,他就乖巧得像是享受着洗澡這項折磨一樣。
蓬松的絨毛沾了水緊貼在身上,艾澤湛藍的眼睛盯着艾爾,時不時嗷嗷的交流着今天尋找寶藏的感受,而德雷熟練的給他洗掉身上的泥土,還要負責按住他的爪子,免得把水花濺到艾爾身上。
期間,德雷的通訊器連續響了三四次,因為不是緊急的訊號,他也沒有騰出手去關注一下。
等艾澤的絨毛恢複幹淨和蓬松之後,他又跳到艾爾的懷裏,仰望着自己的寶藏。
那是一本關于暮色貓的書,帶有手繪的插圖和照片,幼崽讀起來也不算困難,見到他專注的樣子,艾爾将書放在他面前,任由那雙毛絨絨的小爪子去摸上面的珍獸照片。
“暮色貓會在晨昏的時候漸漸變為黑色,又在黎明到來前恢複為白色,他們只在黑夜出沒,在白晝會栖息在賓塞山洞中。”艾爾的聲音溫柔的念出書上的文字,那只漆黑的小爪子摸了摸暮色貓的耳朵,忽然好奇的望向艾爾。
“嗷。”
面對艾澤的疑惑,艾爾耐心解釋道:“這是書,和全息影像是不一樣的。書很脆弱,只能用文字和圖片記錄信息,你可以摸它,但是不能伸出指甲,如果你對暮色貓有興趣,可以點開他們的記錄看看。”
德雷坐在一邊看着艾澤撒嬌的在艾爾懷裏打滾的模樣,終于沒忍住,走過去把這個家夥拎了起來。剛剛還在乖巧賣萌的黑毛團子,擡起腿晃悠晃悠,就抓住了德雷的手臂,德雷一松手,他就迅速的竄了上去,踩在了肩膀上。
德雷說道:“我也收到了一本書。”
“嗯?”
“講述了一位無惡不作的黑龍和一位金色眼眸王子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龍奪走了國王的皇冠,然後王子殿下為了拿回皇冠,去尋找那只可惡的龍。”德雷講述的時候,艾澤還在不安分的想爬上他的頭頂,沒一會兒就被德雷捉了下來,放在了桌上,“後來,他們相愛了。”
艾爾看着德雷靠近,說道:“……這個故事好像有些耳熟?”
“因為是安德烈寫的。”德雷對于平時無所事事的小獅子,這次對安德烈的行為很滿意,“他借用了森塞龍的傳說,寫了一本故事,送給我作為艾澤誕生的賀禮。”
他蓋住艾爾的手掌,親吻了這位滿心投入養育幼崽的圖蒙提,低聲哄勸道:“我們帶着寶貝去帝國吧。我保證他會很安全。”
艾澤仿佛察覺到什麽,聲音弱弱的叫了一聲,換來了頭頂溫柔的一摸。
艾爾将桌上的黑色毛團抱入懷裏,撫摸着艾澤的絨毛,艾爾沒說話,只是看着德雷,說道:“曾經,圖蒙提幼崽從沒有離開過海藍星。”
德雷做出了很龐大的成長規劃,艾澤的一百年成長期完全可以深入接觸馮克帝國與自由聯邦的所有必備知識,而不需要成年以後再進行學習。
這是一個具有誘惑力的學習歷程,圖蒙提幼年的知識都是從圖書館汲取的,而艾爾清楚的知道,那些知識裏面有多少已經落後于時代的部分。他捏了捏艾澤的耳朵,這只幼崽的未來,只有掌權者能夠決定。
“如果我們離開海藍星,我将會去到最遙遠的邊境,那些地方不可能安全,而艾澤也不可能跟我在一起。”艾爾淺棕色的眼睛看向德雷。
“無論你去哪兒,我都陪你。”
艾爾摸了摸艾澤,“你不是要陪着艾澤?”
“他沒有你重要。”德雷當然不可能放下艾爾。
“那你的皇位呢,德瑞克雷斯親王。”
氣氛變得沉默,德雷遮遮掩掩的事實,從艾林傳到了艾爾的面前。然而,這位年輕的圖蒙提經歷了巨大的風浪,已經學會了處變不驚,一雙眼睛平靜的看着德雷,卻帶給德雷巨大的壓力。
如果不是小崽子還在艾爾懷裏打滾,德雷絕對會使出非常手段耍無賴的在床上解決這個問題,可惜,他剛剛靠近艾爾,就看到那雙澄澈湛藍的眼睛疑惑的看着他。
立志做一位行事端正父親的德雷,說道:“我的皇位繼承權,以後都是艾寶的。”
“圖蒙提不需要曼柯赫斯的國家。”
“是的,龍也不需要。”德雷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我在帝國只有一個挂名,從來沒有利用皇位繼承權或者親王的名義做過任何超出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
德雷多年來唯一的皇室待遇,就是能在曼柯赫斯幼崽出生的時候摸摸毛,教一教外界的生存技巧,連通用課本上的知識,都不會讀給幼崽們聽。
“可你為什麽一定要艾澤去帝國。”艾爾不了解德雷的熱誠。
“我只是想帶你一起去看看,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就像你帶我來到海藍星一樣。”德雷真切的說着這樣的話,“可是你不會放棄艾澤,這麽弱小的幼崽也是不可能離開你的。”
“艾爾,我們在海藍星一年時間,你就已經掌握了圖書館裏面所有的知識,連整個星球的簡單內部經濟關系都能夠清楚的說出來。艾林離開這顆星球失去聯絡的十年裏,海藍星也根本不需要圖蒙提的領導和保護,那麽,你還要繼續困在這顆星球守候着艾澤一百年的時間嗎?”
在走出海藍星之前,艾爾不覺得這樣的陪伴有什麽問題,在經歷了人類社會的巨大變革以後,他才發現海藍星的時間太慢了,漫長得連幼崽的成長期最短都是十年。
而十年的時間,足夠人類社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想要完全維護外界的珍獸,必然要借助自由聯邦和帝國的內部法制推行,一旦推行海藍星的國籍制度來為珍獸提供庇護,就需要改變海藍星默認的規則,從幼崽時期開始嚴厲的學習。
首先,就是圖蒙提幼崽的培養,不能夠再像過去一樣,無端的浪費時間。
艾爾說:“我的理由并不充分,說辭也充滿了漏洞,沒有把握能夠說服艾林,但是……”
德雷有些緊張,他知道面對艾林的決定,艾爾是不能夠反抗的。
艾爾笑了笑,說道:“艾林同意了。”
馮克皇宮終于迎來了等候已久的飛船。
杜博三世帶着皇室全體成員站在飛船着陸的平臺,迎接着他們的叔叔。
艙門打開的時候,德雷和艾爾走了出來。
安德烈望眼欲穿的想看看那只已經暫定頂替德瑞克雷斯親王繼承權的圖蒙提,眼神多次瞥過德雷,都沒有收到任何的暗示。
艾爾走到了他們面前,終于,一只黑色的圖蒙提從他懷裏伸出爪子,翻了翻,探出了頭。
“嗷。”
作者有話要說: 艾澤的一天。
離開海藍星之後,艾澤的生活脫離了在艾爾或者德雷懷裏撒嬌的日子。睡覺的地方被嚴格限定在了自己的搖籃中。
那是離開海藍星之前,德雷親手給他制作的搖籃,水滴型的,比艾爾的搖籃大了一些,對于一個巴掌大的幼崽來說,在裏面翻身打滾都綽綽有餘。
艾爾和德雷經常會離開皇宮,好幾天後才會歸來,已經被迫獨立起來的艾澤,忍住心裏的寂寞,堅持拒絕了安德烈的邀請,仍舊睡在艾爾的卧室裏。
每天從搖籃裏醒來,會有一只曼柯赫斯在卧室外等候他,那是瑪麗林,艾澤必須要叫她姐姐。
艾澤的嗷嗷聲,得到了瑪麗林甩甩尾巴的回應。
一只圖蒙提和三只曼柯赫斯,會在餐廳共進早餐,然後在安德烈的帶領下,去後花園散步消食。
艾澤很喜歡那個巨大的木質迷宮,總是因為運動過量,被安德烈伸手抓出來。
“艾寶,不要跑得太快,會消化不良。”
艾澤伸爪撓了撓,拒絕別人叫他“艾寶”。然而,物種不同決定了溝通問題,安德烈仍舊保持着稱呼,一廂情願的喊他艾寶。
比起圖蒙提,瑪麗林就顯得太文靜了,安德烈都怕她缺乏鍛煉,以後變成一個小胖子。
根據授課教師到達皇宮的時間,卡瑪蒂、安德烈和兩只幼崽,都必須強制接受定時學習,為了今後繼承皇位做準備。
這不是杜博三世的要求,而是在皇室擁有絕對話語權的德雷的命令。
因為叔叔已經跟随着艾爾離開了帝國,曼柯赫斯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順便帶崽。
“總覺得生活變得更加艱難了。”安德烈感嘆道。
“認真學吧。”卡瑪蒂已經沒辦法回避繼承皇位的事情了,“如果艾寶學習迅速,那麽只要一百年,我們就能解脫了!”
一百年,是最長的打算,如果卡瑪蒂、安德烈、瑪麗林輪班,說不定一人三十年就能夠回歸自由之身。
他們殷切的眼神看向小毛團,艾澤學習的時候總是态度端正,作為一只幼崽這很不容易。
雖然,他的學習內容和瑪麗林一樣,只是識字而已。
“嗷!”艾澤迅速完成了任務,歡快的提交了結果,期待的看着他的授課教師。
這位主修語言學的珍獸,在确認了艾澤的答案沒有問題以後,點點頭,就任由艾澤飛快的竄了出去。
“不加課嗎,老師?”卡瑪蒂好奇的問道,一般這個時候,他都會給艾澤繼續布置任務。
授課老師笑着說道:“艾爾先生回來了,在外面等着他。”
黑色小毛團在走廊上飛奔,他能夠察覺到艾爾的氣息。
當他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連嗷嗷聲都變得格外委屈。艾爾回來得很早,但是艾澤不想每天都在通訊裏才能看到艾爾,更希望能夠有曼柯赫斯以外的人摸摸他的絨毛,哪怕是德雷也可以。
艾澤撲在艾爾的懷裏嗷嗷的述說着自己的要求。
艾爾看着他湛藍的眼睛,摸摸他的毛,忽然想到了當初喬的感受,輕聲說道:“艾澤,你要快點長大啊。”
長大之後,他才能帶着艾澤,走到更遠的地方。
番外完_(:зゝ∠)_,怎麽也寫成這種風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