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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蘇昱珩不在的這幾天Stay的生意還不錯,畢竟性愛是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作為一個銷金窟、風流地,它很合格。蘇昱珩裝模作樣地視察了一番工作,最後例行找沈安牧聊天。

“老板你變了,”沈安牧深沉地說:“以前你無聊的時候不會來找我的。”

蘇昱珩一臉迷茫地看着他。

沈安牧指着不遠處的人群:“以前你會找個陌生人。”

蘇昱珩随口道:“現在老了,沒心情打野食。”

兩人對視一眼,忍俊不禁地笑了。

沈安牧突然看了看手表,說:“他應該快來了。”

蘇昱珩沉吟了一會,問道:“每天都來?”

“嗯,八點左右吧。”

蘇昱珩看了一眼門口,對沈安牧道:“來點伏特加。”

沈安牧鄙視地看了他一眼:“上次誰跟我說酒不是個好東西的?”

蘇昱珩扶額:“你的記憶力真好啊。”

這時他的手機收到一條周晉的微信,說周父的手術結束了,目前看來很成功。蘇昱珩總算得了一個好消息,眉頭都舒展開了。

沈安牧見蘇昱珩低頭聊微信,以為對方生氣了,遂道:“你要不想見他,早點離開就行了呗。萬一你喝了酒和他發生了什麽,上床或是打架,遠哥不得揍我。”

蘇昱珩擡起頭:“我沒說不想見他啊。”

沈安牧驚訝地看着他,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你還喜歡他?”

蘇昱珩沒有回答。該怎麽解釋呢?難道與前男友重逢只能在舊情複燃和形同陌路中選一個?不,蘇昱珩覺得應該有第三種選擇。陳與橋是他生命樂章中一個重要的主題,是他某一段時光的見證人,證明他年輕過、愛過。蘇昱珩懷念那個時候。

陳與橋在八點二十來到Stay,要了一杯長島冰茶。蘇昱珩坐在他對面,手裏端着沈安牧給他的檸檬水。陳與橋打趣道:“好可憐的老板。”

蘇昱珩聳聳肩。他問陳與橋:“你這幾年在國外幹什麽?”

陳與橋簡短地說:“哥大讀了個博士,在華爾街工作。”

蘇昱珩說:“哦,挺厲害的。”

陳與橋“呵”了一聲,不以為然的樣子:“聽起來光鮮罷了。真的去了華爾街,才知道原來這麽窄小。”

蘇昱珩不知如何作答,這種話也只有真去了華爾街的人才能說出口,他這樣不學無術的人,實在沒資格批評華爾街小。

陳與橋又說:“我經常想起你。”

蘇昱珩豎起一根手指:“打住。咱們就不能正常聊會天嗎。”

陳與橋自顧自地說:“剛開始的時候我租一個20平米的老公寓,水管整天漏水,小區的超市收銀員歧視中國人,過得很艱難。我常常想你在我身邊會怎麽樣。如果你在的話,一定會跟他們打架,當然這帶不來任何改變,但你總能苦中作樂,所以日子應該很幸福。”

這種存在于幻想中的可能性讓人着迷,因為它永遠沒辦法得到驗證,于是人們想方設法地将其美化。

蘇昱珩說:“更可能的情形是,我抱怨你帶我來這個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太通的地方,我們經常吵架,最後分手。”

陳與橋笑了笑:“誰知道呢。”

兩人沉默了一會,蘋果樹樂隊在演唱e as you are》,陳與橋突然問:“貝斯和吉他?”

蘇昱珩搖頭:“主唱和吉他。”

“可憐的貝斯。”陳與橋問蘇昱珩:“你還喜歡涅槃嗎?”

蘇昱珩點頭。兩人又沉默下來,只剩下主唱聲嘶力竭地喊:“No I don't have a gun”。

“昱珩,不如我們從頭來過。”陳與橋鏡片後的眼睛顯露出絲絲細紋,他已經不年輕了,不再是那個迷得蘇昱珩暈頭轉向的溫文爾雅的學長了,但眼神還有幾分過去的影子。“如果我們還能在一起,我就不去美國了。”

蘇昱珩久久地注視着他,輕聲道:“你不是何寶榮,我也不是黎耀輝,我們沒法從頭來過。你為了我放棄美國的工作,說起來令人感動,其實不過是給我套上枷鎖,将來有一天你一定會用這個來威脅我,我讨厭這樣。”

“愛本就意味着犧牲,”陳與橋說:“我一直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現在變得這麽膽小。”

也許再年輕五歲蘇昱珩的答案就會不一樣,但現在的他已經喪失了為愛燃燒的熱情,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回頭路可走。“随你怎麽想吧,我先走了。”

陳與橋還在後面喊:“你慢考慮。”

蘇昱珩回到家,林之遠正坐在沙發上看雜志。蘇昱珩問他吃了沒,林之遠點頭,又指了指廚房,告訴蘇昱珩給他留了菜。

“你做的?”蘇昱珩覺得驚喜。

林之遠假咳一聲:“我媽今天來了。”

蘇昱珩立刻苦着一張臉:“老幾樣?”

林之遠強忍着笑:“加了藕。”

蘇昱珩認命地盛了兩碗大雜燴,不顧林之遠“我已經吃了大半”的辯解,強行邀請他共享美食。

蘇昱珩問:“阿姨天天吃這些就不會膩嗎?”

林之遠說:“你是不知道,有一次她煮面,我看到她一邊等水開一邊嚼挂面,整個人都驚呆了。當時只有一個念頭,我媽真的不是凡人,不能用世俗的标準衡量她——”

“哈哈哈哈哈哈,”蘇昱珩忍不住吐槽:“她可能是外星人。對了,挂面居然能生吃?”

“我也是這麽問她的,”林之遠痛心疾首的表情:“她說能吃。還教育我,你知道的——”

“要感受食物本身的香氣!”兩人異口同聲。

笑過之後,蘇昱珩突然若有所思道:“說起來,我也好久沒見阿姨了,每次來都錯過。”

林之遠說:“想見還不容易,這周回家吃飯呗。”

蘇昱珩苦大仇深地說:“咱們就不能在外面找個餐廳?”

“我就是随口一說,”林之遠覺得好笑:“怎麽樣,醜媳婦要見公婆了,緊不緊張?”

蘇昱珩把筷子猛地一拍:“誰是你媳婦!”

“比喻比喻。”林之遠攤手:“您的關注點太奇怪了。”

“誰醜!”蘇昱珩還在虛張聲勢,紅紅的耳朵和脖子卻出賣了他。

“我醜我醜,”林之遠夾起一塊藕:“我吃藕。”

蘇昱珩撲哧一聲笑了:“神經病。”

吃完飯,林之遠去洗碗,蘇昱珩洗了個澡,把兩人的髒衣服扔進洗衣機裏。電視開着,正播出國際新聞。

各自安頓好後,兩人坐在沙發上默默玩手機。蘇昱珩突然叫了一聲:“你快看群!”

林之遠和蘇昱珩大學時不是一個院的,兩人共有的群也只有校隊那個“誰先生娃誰老大”。

“怎麽突然開始發舊照了。”林之遠滑動手機,頗為感慨。

“哇,你看小敏,”蘇昱珩點開一張圖片:“那時候好嫩啊。”

群裏已經炸開了鍋,這波回憶殺來得猝不及防。蘇昱珩看見常年潛水的舍友李鵬飛都出現了。李鵬飛只在校隊待了一年,但為人豪爽,跟校隊衆人一直關系不錯。他揚言有珍貴圖片,大家紛紛刷屏起哄,翹首期盼。

“他能有什麽。”蘇昱珩嘀咕着,見李鵬飛發了一張照片,抱着好奇的心态點開大圖。

他看了一眼就怔住了,下意識地扭頭,林之遠恰好也正望着他。蘇昱珩說:“突然發現我們真地認識好久了。”

群裏已經開始刷屏了,還有人艾特了林之遠和蘇昱珩:“兩位帥哥快來認領啊。”

照片裏,蘇昱珩和林之遠都穿着白色的道服,蘇昱珩系着綠帶,林之遠系着黑帶,正趴在他背上。

蘇昱珩放大圖片,頗為遺憾地說:“唉,當時的手機像素不好,都沒把我英俊的側臉拍清楚。”

“這是大一下學期那次比賽吧。”林之遠也在端詳這張照片:“你當時突然要背我,把我吓一跳。”

蘇昱珩撇嘴:“得了便宜還賣乖。”

大一下學期,校隊衆人都參加了A市大學生跆拳道錦标賽。賽前隊長叮囑他們要少吃少喝,力求減重。蘇昱珩和李鵬飛第一次參加比賽,沒什麽經驗,依舊照常吃喝。結果賽前稱重,蘇昱珩和林之遠竟然都在63公斤級。當時李鵬飛還一臉幸災樂禍地說:“他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揍你了。”

結果蘇昱珩根本沒遇上林之遠,他第一回 合就遇上了一個黑帶高手,從頭到尾被人揍,毫無反擊之力。每次被對方踢到頭,蘇昱珩都努力想扳回一城,但實在是實力懸殊,最終很難看地輸了比賽。

雖然帶着護具,蘇昱珩還是有種腦震蕩的眩暈感,隊友們聚在他周圍安慰他,齊聲痛斥對方選手不要臉。“欺負新手算什麽,意思意思贏了就行了,炫耀給誰看啊?”小敏義憤填膺。

蘇昱珩勉強笑了笑。他知道隊友在寬慰自己,比賽必定有勝負,輸了就是輸了,對手有權利贏得漂亮,沒義務照顧自己的情緒。他只是有些後悔自己平時訓練不夠認真,結果關鍵時刻丢臉了。

隊長大手一揮:“昱珩沒事!待會讓之遠給你報仇!”

隊友們紛紛附和,林之遠離蘇昱珩不近,他繃着臉,沒有回答。

那時候蘇昱珩和林之遠正處于“這個人好像沒那麽讨厭”的狀态中,還差一步才能變成朋友,他剛剛在臺上丢完臉,還要讓林之遠幫忙報仇,有些尴尬,沒話找話地說:“那個人很厲害,好像三段了。”

“怕什麽!”隊長說:“之遠也要考三段了。”

大家紛紛給林之遠加油,蘇昱珩附和:“一定要贏啊。”

後來林之遠和完虐蘇昱珩的2號選手争奪冠軍的時候,蘇昱珩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那場比賽分外艱難,兩人實力相當,每次2號踢到林之遠的頭,蘇昱珩都覺得踢倒了自己身上,他不久前才感受過那股力道,暗中替林之遠捏了一把汗。直到最後林之遠以一分的優勢取勝,校隊的一幹人等才松了口氣,歡呼起來。小敏她們圍着林之遠說話,蘇昱珩眼尖,突然發現林之遠走路有些跛,大聲叫道:“你腳怎麽流血了?”

大家這才發現林之遠的右腳大拇指受了傷,似乎指甲蓋都翻了起來。林之遠低頭看了看,他剛才一直精神緊繃,這會才覺出疼來,搖搖頭道:“可能剛才踢到他的護膝撞的吧。”

隊員們嚷着要去找醫生,蘇昱珩急切道:“你還能走嗎,我背你吧?”

林之遠愣住了。其實這個傷口不大,雖然有點疼,但他還能走。校隊的各位聽蘇昱珩這麽說,也有些發怔,紛紛反思自己是不是對林之遠不夠關心,頓時又有幾個人提出要背林之遠。

隊長打圓場:“就讓昱珩背吧,之遠也算幫他報了仇。”

衆人“哦”一聲,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釋然表情。蘇昱珩力氣不小,背起林之遠一馬當先地就往醫務室跑。林之遠的手垂在他胸前晃啊晃,鼻尖嗅着他頭發的香氣,或許也有汗味吧,總之很好聞。多少年以後林之遠還記得。

群裏衆人還在讨論那張照片背後的故事,蘇昱珩冒了個頭:“請叫我紅領巾。”

“昱珩別跑!”一個師兄說:“啥時候出來聚聚。”

小敏說:“把遠哥也叫上!”

蘇昱珩打字:“我跟他好久沒聯系了。”發完心虛地看了林之遠一眼。

滿屏的“呵呵”。

蘇昱珩問林之遠:“你覺得要告訴他們嗎?”他說的很慢,很猶豫。

“我無所謂,”林之遠說:“你想說就說,不想說瞞着也行。”

“我怕你不高興。”蘇昱珩緊盯着電視,仿佛随口一說:“你知道的,出櫃這種事……我以前想的太天真了。一旦說了,會引起很多始料未及的變化。而且我父母……也不如你父母開明……”

“我知道,”林之遠也看着電視,兩人的目光仿佛通過這種隐秘的方式交彙了,他說:“我不關心這些。我只關心你怎麽想。”

蘇昱珩疑惑:“我怎麽想?”

林之遠轉頭看他,輕聲說:“我愛你。”他的語氣不太鄭重,與平時道晚安時無異。蘇昱珩卻心中一窒。

林之遠又問:“你怎麽想?”

“我……”蘇昱珩把手按在心髒的位置,像在防止那顆不安分的心從胸腔中跳出。半晌,他才說:“我不知道。太突然了。”

一陣尴尬的沉默。

蘇昱珩拿起林之遠放在茶幾上的雜志,把它卷成圓柱形,四處敲着玩。

“我先去睡了。”林之遠站起身。

蘇昱珩點點頭。他看着林之遠的背影,突然出聲叫他:“喂!”

林之遠沒回頭:“怎麽了?”

“對不起。”蘇昱珩說。林之遠不答,他只好接着說:“我只是太震驚了,好久都沒人跟我認真說過這種話了……而且是你。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我們能在一起,說實話真的很不可思議。那些情啊愛啊,我現在也弄不清。但不管你怎麽想,我還是要說,我很願意跟你一起生活。”

林之遠終于轉過頭,對他笑了笑:“知道了。”

蘇昱珩如釋重負:“晚安。”

林之遠皺着眉頭:“你還不睡?”

蘇昱珩說:“打會游戲。”他察言觀色,看林之遠不怎麽開心的樣子,三兩步跑過去,捧着他的臉親了親。

林之遠按住他的後腦勺,強行加長了這個吻的時間,最後叮囑道:“記得回床上睡。”

蘇昱珩點點頭。他在沙發上發了會呆,拿起手機翻通訊錄,想找個能分享心情的人,最後發現除了林之遠無人可說。大學的好友都結婚甚至有了孩子,這種話題顯得有點幼稚可笑。他總不能跟李鵬飛說“我好像談戀愛了”吧。

那天晚上蘇昱珩還是在沙發上睡着了。他做了個夢,夢見小時候的自己帶着弟弟在河邊玩耍,突然間下起了大雨。雨水嘩啦啦地打在河面上,濺起一朵朵的水花,像無數個小蘑菇。弟弟咯咯地笑着,聲音清脆。後來弟弟不知怎麽變成了陳與橋的樣子,他們在雨水裏大聲地吵架,陳與橋丢下他走了。蘇昱珩嚎啕大哭,不知道是哭弟弟還是哭陳與橋。最後那個人又回來了,雨下得太大了,他看不清楚這次出現的誰,直到那個人湊上來吻他,蘇昱珩醒了過來。

“怎麽哭了?”林之遠問他。

“做夢了。”

“夢見什麽?”

“下雨。”

林之遠笑了笑,幫他抹去眼角的淚漬:“下完了嗎?”

“下完了。”蘇昱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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