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這一晚，顧欽失眠了。
躺在寝室的床上，寂靜的環境讓室友的呼吸聲能夠被清楚地聽聞，顧欽望着輪廓不甚明晰的天花板，睜着眼睛睡不着。這樣的夜晚，正适合翻閱往事。——和莊錦有關的畫面，不斷從腦海中浮現出來。
初見時的莊錦；躺在床上睡顏安詳、仿佛離世的莊錦；背對着他上身赤裸的莊錦；挑釁的、哭泣的、微笑的莊錦……顧欽驀然發現，自己竟然把莊錦的一切都記得如此清晰。
真操蛋。
顧欽在心中惡狠狠地這麽說着，擡手附上眼睛。
看了今晚的劇情還不明白嗎，莊錦那家夥根本就是把演過的戲重新演了一遍而已！那時候的自己在他眼裏，只怕是女主角吧。可明明已經知道，為何還是無法停止那種奇怪的悸動呢？
難以理解。
不知過了多久，顧欽終于迷迷糊糊睡着。
翌日。
天光朦胧，太陽是寧靜的橙色，東方的朝霞被渲染成漂亮的橙紅。
顧欽看了看時間，7：30。
睡眠時間大概是三個小時，可他卻不覺得困。
顧欽和安以源的家都在山林市，他們一般每周末會回家一趟，有時是周六回，有時是周日，也有兩天都待在家的情況。看了眼賴床的發小，顧欽沒有叫醒他的意思，安家那樣的情況，安以源晚飯時出現一下就足夠。
放輕動作洗漱換衣，顧欽打理好自己，關門下樓。
9：00。
山林市。淺水灣別墅區。
熟練地将跑車開進自家的院子，對殷勤開門的保姆點點頭，顧欽問明母親的所在，走向二樓。
落地窗前是燦爛的陽光，白色布幔被吹起，飄搖的模樣予人輕松快樂的感受，風中隐約傳來海水特有的味道——作為山林市最昂貴的別墅區，淺水灣的環境自不必說，在露臺眺望，便可看到漂亮的海岸線。
舒媛正在這麽做。
從海邊吹來的風掀起她翠色的裙擺，赤着腳的女人擁有時光鐘愛的容顏，她今年已有45了，看起來仍然像是20多歲的小姑娘。
“媽，你又不穿鞋。”
“反正在家裏。”舒媛這麽說着，接受了兒子遞過來的拖鞋。“小欽回來啦。”她有些絮叨地說着，“你爸在公司忙着，今天不回來了，小茜在房間裏做作業，還有半個月就要高考，你如果有空，多輔導她一下。”
“媽——”
“煩我了？”
“哪能呢。”
母子倆沉默下來。
和家人相處的時候，并不需要喋喋不休，一起享受安靜，也是種惬意的相處之道。
露臺上有藤椅和秋千吊椅，舒媛坐在吊椅上，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墊子裏，“說吧。”她看着顧欽的臉，“你有心事的樣子瞞不過媽媽。”
可是，真的是媽媽嗎？
那條已被删除的短信被牢牢記在心底，在那之後，顧欽委托了一直在調查莊錦的那位私家偵探。顧大少當然不能直接讓人調查自己是不是母親的兒子，他只是讓私家偵探查自己的父親是否出過軌。
很合理的猜測。
姑且不論莊錦怎麽能知道這樣隐秘的事情，假設他說的是真的……那麽，自己就不是母親的親生兒子。依此，顧欽推斷出自己最有可能的身份——父親的私生子。潛意識裏，顧欽知道還有一種可能是他和父母都沒有血緣關系，但他拒絕去想。
那樣的話，未免太殘酷。
正因為這複雜的想法，顧欽并未催過私家偵探，在和對方的交流中更是表現出“沒有什麽跡象表明父親出軌，只是心血來潮想查一下”的态度，險些連自己也騙了過去。
可在昨晚之後，一切開始不同。
顧欽迫切地想要确認，他心動的對象，不是親生哥哥。
抑制住直接詢問母親的想法，顧欽開口說出莊錦的請求。
沒有多少新意，勸阻無非是擺事實講道理，而站在為莊錦好的立場上，也的确不該讓莊錦這個剛演了一部劇的新人被遠高于其水準的圈子籠罩。這都是很簡單的道理，如果是在正常狀态下的母親肯定會懂，但在遇到莊錦的事情的時候……
顧欽并不看好她的理智。
“你真的以為媽媽昏了頭？”舒媛這樣說着，雙腳蹬地，吊椅微微搖晃起來。她嘆了口氣，“我原本以為，這樣能和小錦見一面的。”
“……”
“不過能增進你們兩兄弟間的感情也不錯。”美麗的女人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小兒子，棕色的眼眸将身材颀長、已然長大成人的少年收入眼底，“小欽和小錦能夠和睦相處，媽媽很高興。”
顧欽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
心裏仍然壓着事情，顧欽努力表現出輕松的神色，和母親一起看着風景，偶爾說上幾句，氣氛慢慢平緩下來，如今日的清晨和海風般悠閑。
10:00。
顧欽從露臺回到走廊，剛剛轉向，便在拐角處發現了将耳朵貼在牆上的顧茜。
“……”
看見顧欽的身影，顧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控訴道：“哥，你走路怎麽沒聲音的？！”
如果莊錦在這裏，想必會回答貓腳下的肉墊會吸附聲音，可惜的是，此時在這裏的只有顧欽顧茜兩兄妹。只聽顧欽涼涼道：“作業做完了嗎？摸底考試多少分？準備報哪個大學？”
紮心了，老鐵。
顧茜的氣勢跌到谷底，然後重新上漲，叉腰道：“我這次考試有進步！老師說我再努力一把，有希望考上中州大學！”
顧欽笑了笑，真誠道：“你們老師真是個好人。”
顧茜：“……”
這種等級的嘲諷要怎麽怼回去？在線等，挺急的！
鑒于自己沒有腦電波聯網發帖的技能，顧茜果斷轉移話題，“你和媽聊什麽那麽久？”
“等你高考完再問。”
顧欽省略了下半句：到時候我也不會告訴你。
兩兄妹的生日是同一天，然而哥哥壯實、妹妹虛弱，因為身體的原因，顧茜上學比顧欽晚一年——此時顧欽是大一學生，而顧茜正面臨着高考的獨木橋。
将不甘不願的妹妹推回她的房間，顧欽的眸色有些深。
他們真的是親兄妹嗎？
顧欽一直以為，小茜身體不好是因為自己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搶了她的營養，由着愧疚和憐惜，從小到大，顧欽都對妹妹很是照顧，可現在……都怪莊錦。顧欽這樣想着，将這個名字在唇齒間咀嚼良久。
書香小區。
在自己家裝攝像頭的人不多，人在家的時候還運轉監控的更是幾乎沒有——所以綁定學習機的莊錦并不知道顧欽此時的動态，也無從推斷出他糾結的內心。
青年打開窗戶。
陽光不錯，風也柔和，這樣的日子，最适合閱讀。
手邊是本翻開的《表演藝術教程：演員學習手冊》，似乎有淡淡的墨香随着天光蒸騰，帶來和電子書完全不同的感受。
連清讓這個角色的戲份已然結束，莊錦聽着學習機總結的各方反饋，沒有發現什麽意外的消息。書本翻過一頁，莊錦摸了摸趴在膝蓋上的曬太陽的茶杯喵，心情平靜無波。
手機發出“滴”聲，是茅建同的短信。
意料之中。
作為一個雄心壯志尚未磨滅的經紀人，對方不會讓他閑下來的。
短信的內容，是讓他明天9:00到終天娛樂報到，有工作要談，并沒有描述具體的事情。
是關于下部戲的消息。
輕松做出判斷，莊錦将手機擱在一邊，沉浸在閱讀之中。
次日。
地鐵3號線轉5號線，7個站後，莊錦按照導航從C出口上到地面，不需要辨明方向，就能看到此處的标志性建築物——終天大廈。
外表銀色的大廈反射着陽光，玻璃幕牆的最上端，“終天”兩個大字凸出，更顯光輝璀璨，莊錦手搭涼棚試圖找出可能在“終天”旁邊的“娛樂”二字，未果。或許最開始老板想做的不是娛樂，或者，不只是娛樂？
誰知道呢。
大廳裏，正在等候的茅建同看見莊錦，立即迎上來，笑容滿面的模樣，“來，先去我辦公室。”
辦公室寬敞明亮，裏面已有了三個人，兩男一女，見莊錦進來，或正大光明或偷偷摸摸地打量着他。
“你該有個助理了，這些都是通過了人資考核的，你喜歡哪個？”
如果是常人，這時候或看眼緣，或提問題，最起碼也要看一下簡歷……而莊錦還有別的選擇：[你喜歡哪個？]他重複了茅建同的話。
[中間的。那個最矮的。]
雙重形容，特別紮心。
沒被選中的兩名求職者轉身離開，其中男性倒是沒有什麽遺憾的情緒，畢竟說不定接下來會被更好的明星挑中，而女性則戀戀不舍地看了莊錦好幾眼，內心想必十分哀怨。
新上崗的助理林雀麻利地倒了兩杯水，而後安靜地待在一邊，看起來很懂事。
茅建同沒有瞄他一眼，注意力全在莊錦身上，興奮道：“我們收到了十幾個邀請！來，你看看喜歡哪個，我再去談！”
十分鐘後。
“……真人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