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顧欽上前幾步, “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本是見到莊錦後的條件反射, 或者說常年互怼的慣性, 可在話出口之後, 顧欽立刻意識到其中的問題——莊錦不應該知道他們的行程才對，于是他又重複了一遍, 疑惑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顧茜跟在哥哥後面, 同樣看着他們血緣上的大哥。

莊錦朝她禮貌地點點頭, 視線立即像是被磁鐵吸引般自然而然地回到顧欽身上, 輕飄飄道：“因為沒有預約進不去啊。”

顧欽：“……”

所以你就在這裏等？

不對, 根本不是這個問題好嗎。

冷漠。

然而從學習機處作弊知道顧欽所在的莊錦并沒有解釋的意思, 只是笑着将傘撐過顧欽的頭頂，“現在有空嗎, 小欽。”

是的, 這是個陳述句。

顧欽都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聽話。

顧茜看着莊錦和顧欽并肩遠去的身影, 盡管他們都和她交談過, 看起來并沒有什麽抗拒，但敏感的少女仍然覺得, 那兩人就仿佛自成一個世界, 輕柔地、幾乎令人無法察覺地将旁的人推開。

這樣也不錯，不是嗎？

帶你去個地方。

莊錦是這樣說的, 然後, 他帶着顧欽來到顧氏大廈附近的停車場，停在了一輛新車前，并介紹這是自己的車。

顧欽對莊錦買了輛車沒什麽感覺, 他只是看着面前銀色的汽車那流暢漂亮的曲線，微微睜大了眼睛：“你什麽時候考的駕照？”

莊錦：“前幾天。”

的确，自他們上次見面，時間并沒有過去多久。

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莊錦坐在駕駛座，而顧欽坐在副駕駛……車已開上了路，窗外的景象緩緩往後退去，顧欽偏轉視線，偷瞄着看着青年俊美的側顏，有些恍惚。這樣完美的人，真的是自己的了嗎？

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平心而論，顧欽本人已是難得的優秀，但戀愛總是會拉低智商，尤其是面對着如莊錦這般的存在時……盡管在外總表現出一種類似舍我其誰的氣勢，可臨到近前，顧欽卻有那麽幾分不自信。

做夢一樣的順利。

追求莊錦本來應該很艱難才對啊。

顧欽這樣想着，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甚至在發現莊錦似乎在專心開車沒有注意到自己時，視線從偷瞄逐漸變成光明正大的注視……像是沉浸在種奇妙的享受中，失去警惕的少年凝視着身旁的人，在某一時刻回過神來，便對上雙含笑的琥珀色眼眸。

紅燈。

遲鈍的思維緩慢地從車窗外不動的各色車輛裏整合出這個信息，視野中薄薄的嘴唇開合着，似乎要說些什麽——顧欽的臉飛快地漲紅，伴随着說出口的、似是惱羞成怒的話語，“看前面！”

哎呀，猝不及防的炸毛。

莊錦饒有興致地微笑，“是，少爺。”

接下來的一路，顧欽都鬧脾氣似的沒有說話，連他們的目的地都沒有問，當然也沒有發現一路都是綠燈，只有一個紅燈的事實。

莊錦突然有種可以直接把顧欽拐走的沖動，這樣的毫無防備，真有讓人把他稱斤賣掉的沖動呢。随意在腦海裏想着些脫離實際的念頭，包括把小欽關到一個只能見到自己的地方，卻又因為現實因素而否決……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後，他們來到了一個雙方都很熟悉的位置。

當然熟悉。

這兒是中州市，中州大學不遠處。

莊錦在新開發的小區門口遞出了證明業主身份的卡片，開進了小區停車場。

到了這時，顧欽大概知道莊錦是什麽意思了……“你又買房了？”

“是‘我們’。”

的确是我們。

顧欽不知道莊錦是什麽時候買的房子，又是什麽時候裝修好連家具都一應俱全的，他也不在乎這些，此時他的滿心滿眼，都被種奇異的熟悉感擊中。真的……很奇怪啊。少年的視線掠過廳堂裏的擺設，玻璃櫃裏的花瓶、色調明朗的壁畫、線條簡潔的燈飾……腳步移動，從一間房到另一間，從室內到陽臺，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心中所想，又似乎超出心中的想象。

很合意。

合意得就像是他親自設計了這屋子裏的所有，是經過多方調整的最佳方案。

少年擡手撫過一只活靈活現的雕塑翠鳥，目光在它豐滿的羽毛流連，恍惚之間，仿佛看到另一個自己，朝着他微笑。

那人的面貌乍看和自身一般無二，眼角眉梢卻更添歲月的刻章，似是經年陳釀的美酒，去除了浮躁和喧嚣。

和現在的莊錦有些重合。

但到底是兩個人。

一者更為穩重，一者更為淡漠，同樣經歷世事沖刷的痕跡……顧欽還待再想，那虛幻的人影已消失不見。顧欽仿佛知曉了什麽，卻又似乎什麽也不知道，茫然而困惑道：“這是……你設計的？”

他聽見青年輕輕道：“就當是我吧。”

和現在的顧欽比起來，十年後的顧欽，肩上的擔子更重，人也成長得更為成熟，成熟到可以不在乎未婚妻背叛的流言，可以擔起顧氏的擔子，可以照顧痛失愛妻的年邁父親，可以成為不願嫁人的妹妹的後盾……

莊錦複制了“他”的房子。

或者說——

家。

一個在外全副武裝的人，唯有在這裏才能完全地放松，這裏的任何細節，都是經過了許多琢磨的。

非常合“他”的心意，自然，此時也會合他的心意。

莊錦看着如今眉目間仍存着青澀的顧欽，淺淺而笑。

那個未來，正在逐漸遠去。

已經握住的手，莊錦是絕不會松開的。

“你在學校的時候，我們就住到這裏吧。”青年的嗓音淡淡，理所當然地像是在說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而顧欽正沉浸在這房子給他帶來的奇異感受中，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他到底答應了什麽啊？！

顧欽內心的小人捶地中。

三分鐘後，總算反應過來的顧欽悔不當初，然而此時反悔太沒面子，顧大少爺只能假裝自己并不在意。

在意爆了好嗎！

冷靜。

就要考高數了，一會複習重點冷靜一下。

莊錦全程保持着淡然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顧欽油然而生一種落入的感覺，于是道：“年三十晚上空出來，”他以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道，“來我家吃飯。”

年夜飯。

讀條良久的少年終于放了個大招。

莊錦驚訝地看着顧欽，似乎在确認邀請的真實性，最終輕輕點頭應下。

和戀人分別的顧少有點方。

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和爸爸打電話，确認這個邀約可能引起的一系列變化——主要問題在于媽媽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并非她的親子……電話那頭，傳來顧氏掌舵人一如既往令人信服的聲音，嘆息着：“放心吧，這麽多年，還有什麽是看不透的。”

“……媽媽她？”

“她一直是個聰明的女人。”

“嗯。”

顧欽心情複雜。

小雪紛紛，潔白的道路上，少年小心地避開那些還未沾染上人類足跡的漂亮的雪，歪歪扭扭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在拐角處停下，整理了一下思緒。半晌，他拿起手機，往某個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不用再跟莊錦的單了。”

和以往每一次一樣，對方回得很快也很簡潔，沒有任何廢話。

“？”

顧欽打着字，臉上已控制不住地露出笑模樣，“我們在一起了。”

“？？”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

看着在地上爬的兒子，偵探先生抹了把臉。傳給兒子的業務大概要少一項……偵探先生木着臉回了句話，“祝你們幸福。”

細雪飄揚。

顧欽收起手機，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