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3·夢想
一場暴雨洗禮了整個村莊, 驅散了炎炎暑氣,也驅散了村莊長久結下的郁氣。
村莊裏開大會的房間外,有個人坐在臺階上。聽着屋內小孩子們踴躍的提問聲, 那人嘴角不禁微微揚起。雖然被胡子遮住了,可是還能看出他的心情不錯。
“打算哪天走?”說話的人在他身旁坐下。
“你們呢?”
“快了, 我們沒有接受當地公安的邀請, 這裏不屬于我們的管轄。不過我們會進行督辦,你朋友的兒子負責的警官會調查的。”
“多謝。”
“應該的。”
“你是研究犯罪心理學的?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金繡繡和那幾個人是為了什麽?為了什麽把自己的後半輩子都搭了進去。”雖然他不知道最後這些人會判多久, 但在樊野看來, 殺了人的人後半輩子即便沒有法律制裁, 也一定會飽受折磨。
“意難平吧。”柯顧笑笑,他主講的部分已經講完了, 本來想換到後門看看小師弟,就在後面門口的臺階上看見了樊野。他挺欣賞樊野所以也願意和他多聊兩句。
“意難平嗎……”樊野看着遠方,低頭笑了一聲, 拿出煙盒。柯顧做了一個你随意的手勢, 樊野掏出打火機, 手指彈開金屬的蓋子, 叼着煙将煙頭湊到瑩瑩火光處,看着藍色的火苗舔紅煙草, 樊野吐了一個煙圈。
“厲害嗎?我一個戰友教我的。”
“那個犧牲了的戰友?”
樊野一怔,笑容發苦, 之後的煙圈也都不成形了:“有沒有人說你很不會聊天?”
柯顧搖搖頭:“也許他們想過, 但是到了最後都不會再這麽想。”
“你這人……”
“你應該能明白意難平的感受吧。”柯顧淡淡道, “他們放不下,你放下了嗎?”
樊野猛地深吸了一口氣:“我們不一樣,我如果放下了還有誰會記得他?而且我也沒有殺人害命,我連悼念的權力都沒有了嗎?”他聽見了他心髒劇烈的跳動聲。
“誰說你沒有殺人害命了?”柯顧看向樊野,“你自己的命不是命嗎?”
樊野手裏的煙掉了,煙灰落在了石板上。
“你去蹦極是為了尋求刺激,你并不享受極限運動本身,你是在通過這個證明自己還活着。你不願意面對戰場,但你的精神還在戰場上。你過現在這樣的生活不過是因為出于對家庭的愧疚,所以你也不願意回家,因為你覺得那與你格格不入。”
“樊野。”柯顧遞給他一張名片,“如果你想一直這樣下去,我不攔着你,你有思念過去的權力。”
樊野看着眼前簡單的名片,沒有太多的頭銜只要柯顧的名字和聯系方式,而柯顧留下了一句話就起身離開了——
“如果你不想拖死你自己,那就來找我。”
樊野緊緊地捏着名片,怔愣地看着落地煙頭明明滅滅的火星,耳邊取而代之的是炮彈的轟鳴聲。眼皮上有點濕,樊野摸了一把,是血點子嗎?
可看清那只是屋檐落下的一顆水珠時,樊野将自己的腦袋重重地埋在了雙膝之間。
柯顧說的對……
他的精神還停留在了戰場之上。
``
“蘇老師,當孩子王的感覺怎麽樣?”
蘇漾剛屈膝解答完面前小孩子的疑問,聞言仰頭,就看見手插着口袋站在他面前師兄:“師兄,甩帥就過分了。”
“帥嗎?”柯顧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随後伸出手,“帥也是你的。”
蘇漾抿唇一樂,将手遞過去:“師兄,你跟我講講你當時的想法。”
兩人步出了會堂,走在山野間的小路上,周圍的花草還墜着雨珠。此刻雨已經停了,天色瓦藍。
深吸一口氣,雨後青草的香氣就這樣鑽入了鼻腔,驅散了接連一個星期的疲憊。
“想問什麽?”
“師兄你當時的談判思路是什麽?”
“你覺得呢?”
“我說說我想的,師兄你看看對不對。”蘇漾斟酌了一下,又像是回到了校園之中,他回答師兄考核的時候。
“師兄是為了讓他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身上,先去駁斥他們的想法,人的本能反應就是辯論,告訴你不是這樣的,這樣的辯論,無形之中為我們贏得時間。”
“只有這些?”柯顧就像是個溫和卻不講情面的面試官,不告訴你答案對錯,只問你,還有嗎?
蘇漾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回想昨天半夜的細節。
“師兄你挑中那個老大爺,是因為老大爺視力不好,老大爺迎着火光眼睛是眯着的,而且還有點淚光,老大爺本身就有眼疾,所以你用了一張紙忽悠他。那個人确實死了,但是我們手上并沒有他的死亡報告。”
柯顧點點頭:“繼續。”
沒辦法,誰讓你找了一個嚴厲的師兄呢?
“除了他身患眼疾,你找上他還有一個原因,一是他的位置,其他人會時不時看他一下,證明他的身份不一般的,至少是有一定威信力;二來,他既然身患眼疾但出門并沒有帶拐杖,而且現在是半夜,他的衣着打扮卻很整齊幹淨,可見他是一個比較講究的老頭,很有可能不願意暴露自己的弱點,好面子。”蘇漾分析道,“所以你找到他,是認定了他不會說自己看不清楚,對不對?”
“聰明。”
蘇漾瞄了一眼柯顧,這人,分明就是在自誇。
“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師兄你一開始就能确定有這麽一個人在給他們洗腦呢?”蘇漾不覺得柯顧知道的信息量會比他多,所以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确定。”出乎意料,柯顧否認了,“我只是懷疑有這麽一個人存在,不然他們口徑不可能那麽統一。”
“那你是怎麽知道他騙了他們。”
柯顧輕笑了一聲,揉了揉蘇漾的頭發:“好孩子。”
突如其來的一記摸頭殺,蘇漾臉也紅了:“怎、怎麽了?”
“好孩子,所以騙不了人。”
明白了柯顧的意思,蘇漾頓時不服氣了:“我多壞啊。”
柯顧笑容溫柔,又在蘇漾腦袋上揉了一把,覺得手感不錯:“其實一個人談判,和多個人談判原理是一樣的,既然我假設了有這麽一個人存在,既然這個人能夠操控他們,那肯定在他們心目中有一定的地位。但是我推測這個人并不在他們中間,不然這個時候他應該出現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可以通過打掉這個人的權威來取代他對這群村民的影響。”
同樣的是擁有威信力的人,但為了達成不同目的,柯顧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處理方式。
“因為人數衆多,我們要找到最直接的辦法和對方搭建起溝通橋梁。這個和跟一個人談判的技巧是一樣的,只不過你需要更加果斷地找到這座橋梁。而且最好能夠營造出來一種你什麽都清楚架勢,哪怕你自問自答觀察他們的表情,也比你提問讓他們七嘴八舌回答的效果要好得多。”
“而且,人多的時候就怕亂,一旦他們亂了,再想讓他們聽你講話就難了。”
蘇漾點頭,心裏默默地在小本子上記上筆記。随後有些沮喪,拉着柯顧的手一言不發。
“怎麽了?”
“我就覺得……自己還不夠強。”
柯顧勾了勾他的手心:“你要是什麽都行了,我這個師兄不要面子的?”
“師兄可以養老啊。”蘇漾覺得這個決定很完美。
“人家都說養兒防老……”柯顧笑睨着蘇漾,“什麽時候養師弟也能防老了?”
“養師弟可以跟你一起慢慢變老。”機靈蹄非常機靈地接上了柯顧的話,惹得柯顧哈哈大笑,這聲笑惹來了周圍村民的目光。
只不過這次的目光雖然還是略顯冷硬生疏,但明顯少了警戒和敵意。
“師兄,你這次很賣力。”兩人又走了一斷田壟,蘇漾握緊了柯顧的手,“我先道個歉,昨晚是我不對。”
兩個都有七竅玲珑心的人說話自然是不費力的,柯顧瞬間就明白了蘇漾指的是什麽。
“我主要還是氣你不聽話。”別的時候不用太聽話,但是這麽危險的時候,蘇漾的執拗點燃了柯顧的怒火,事後柯顧也覺得自己有些上綱上線了。
“一碼歸一碼,師兄,你昨晚說的意思我明白的。”蘇漾停下腳步,擡頭直視柯顧的目光,“我确實是這麽想的,我不希望你在這些事上費心,因為我總覺得……師兄因為我留在這裏,屈才了。”
“你不是也在這裏嗎?怎麽能妄自菲薄?”
“不一樣。”蘇漾搖搖頭,“當初我是無奈之舉,院方卡了我的論文,沒辦法畢業沒辦法保博考博。家裏斷了我的經濟來源,我是可以去當心理咨詢師,可那個時候我自己的情緒都不穩定,更別說疏導別人,太不負責了。”
所以當林厲将這個橄榄枝遞給他的時候,他立刻接住了,因為對他那個時候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了,更別說林厲還幫他解決了院方的問題。所以即便後來蘇漾可以離開公安的時候,他也沒有離開。
“那我留在這裏可能比你的想法更高尚一點。”柯顧溫柔地捏了捏他的臉頰,“我留在這裏是因為這裏有我的夢想和我新的人生目标。”
“什麽夢想?”
“你為什麽不先問問我人生目标?”
蘇漾乖巧改口:“師兄的新人生目标是什麽?”
柯顧拿出了他的警官證,點了點上頭的警徽:“我曾經想過,為什麽要研究這個領域,一開始是出于小時候的執念以及對這個領域的興趣,但是我也有過迷茫期,我在想,即便我把犯罪心理研究透徹了又能怎麽樣呢?犯罪率不會因為我而減少。”
“那現在呢?”蘇漾也挺好奇柯顧的想法,他知道師兄和他不一樣,他喜歡單純的事情,如果一件事能夠讓他心無旁骛地做下去,他會喜歡。但柯顧和他不一樣,柯顧的想法很多時候連他也摸不透,蘇漾隐約知道那跟柯顧的家庭有關系,但那是他尚不願意觸及的禁區。
“現在。”柯顧溫柔地摟住了蘇漾,“也許我沒有辦法降低犯罪率,但如果我的所學能幫助一些人,降低因為犯罪行為而産生的不幸,也同樣很有意義。”
這是李肖然他們一直在做的事情,抓住罪犯,将他們送進監獄,慰藉因為這些罪犯而破碎的一個又一個的家庭。
為什麽江心村會這樣,為什麽金繡繡一個柔弱女子選擇舉起屠刀,無非就是當年他們覺得不公平,心中的怒火無處宣洩。
“那夢想呢?”蘇漾追問道,“你的夢想是什麽?”
“蹄蹄。”
“嗯?”蘇漾答到,卻沒聽見柯顧的回話,他一擡頭卻撞進了柯顧幾乎能将他溺斃的目光之中,溫柔而又深邃。
半晌,終于回過味的蘇蹄蹄耳根慢慢地紅了,就如同天上的彩霞一般,明豔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