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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40·孿生

審訊康誠的過程不算艱難, 去抓何家怡的路上便更是順利。

她似乎早就意識到了警察會找她, 讓李肖然他們進門後, 她撩了撩發絲:“你們等等, 我去和我的女兒道個別。”

何家怡很瘦,或者說更像是急速地消瘦,她的皮膚甚至有些耷拉,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卻盡顯憔悴。

李肖然點點頭, 示意許沁一起跟上去,他們見何家怡溫柔地推開房門, 房間裏打着昏黃的燈光,地毯上坐了一個玩玩具的12、3歲的女孩, 門開了,她卻沒有擡頭,仿佛什麽都不知道。

何家怡走過去噗通一下跪坐在了女兒旁邊, 緊緊地摟住了女孩的頭, 閉緊了雙眼, 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真真……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每天開開心心的, 聽爸爸的話知道嗎?我知道你什麽都懂什麽都看在眼裏,只是不想說,我們真真是最聰明的孩子。”她将自己的眼淚憋了回去,可惜收效甚微,眼淚就這樣落在了女兒的身上。

李肖然沒有催促,讓她們母女安靜地待了十分鐘, 最後何家怡起身,擦擦眼淚:“我們走吧。”

在踏出門口的一瞬間,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小女孩突然發出了一絲聲音,何家怡一怔頓住了腳步。李肖然嘆了一口氣:“回頭看看吧。”

何家怡回頭,小女孩抱着玩具,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何家怡,張了張嘴發出了一個音節,不是很清晰,但何家怡突然間淚崩了,跑回去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跟李肖然一起來抓人許沁的眼圈一瞬間也紅了,如果沒有聽錯,女孩發出了一個“m”的音節。

媽媽。

許沁別開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何女士。”

李肖然叫了一下她一聲。

何家怡回頭,哽咽道:“警官,我知道我得走,就一會兒行不行?就一會兒?”

李肖然搖搖頭:“有個別的事我跟您說一下。”

何家怡擦擦眼淚起身,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門口李肖然示意許沁将門帶上:“你女兒是自閉症對嗎?”

“嗯。”何家怡點點頭。

“喬安·金看過她嗎?”

“誰?”

“Dr.King。”李肖然将喬安·金的照片給何家怡看,“是他嗎?”

何家怡點點頭:“他……難道有什麽問題嗎?”

“誰讓你畫的人皮?”

“一個朋友的朋友,只要我幫她做一些事,她就可以幫我聯系M國權威的心理醫生,那個醫生輕易不願意接受治療,而他欠了她一個人情,所以可以破例給真真治療。”何家怡倒吸了一口冷氣,“難道那個醫生有問題嗎?!”

李肖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繼續問之前的問題:“你女兒是不是被他治療過?”

何家怡點頭。

“你願不願意跟你女兒一起去警局?”

何家怡皺眉,母性的本能想讓女兒避開這些東西,剛想拒絕就被李肖然打斷了:“你們可以不坐警車,我們也可以不跟你女兒說實情,讓她一起是為了你女兒的安全考慮。”

李肖然本來就不算是太有耐心的人,更何況這還是犯罪嫌疑人,他只是不忍心這個家庭被一個惡魔玩弄于鼓掌之中。

何家怡考慮了一會兒,點點頭:“好,可以讓保姆跟着嗎?”

“最好不要,但是你可以讓你先生過來陪她。”

看李肖然堅持,何家怡理了理頭發:“好,我去收拾東西。”

很快,他們離開了江畔別墅區。看着車外別墅的燈光閃爍,李肖然覺得有些諷刺,多少人豔羨的生活,但是被豔羨的對象過得并不快樂。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無數次幻想如果女兒健康,他們是普通人家也很好。

他們回到警局剛要進辦公室時,碰巧蘇漾和柯顧從康誠的審訊室出來,迎面撞見了。

蘇漾和柯顧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走在何家怡身邊低頭抱着娃娃一聲不吭的女孩。

何家怡擋住了他們目光,面露不悅,她當然知道她在警局,當然知道這兩個人警察,也知道她自己犯了法,明白自己的身份,但不管是哪一點她都不允許別人用這樣的目光看自己的女兒。

誰知道蘇漾直接蹲下了身子,和小女孩平視:“我叫蘇漾,想不想和我聊聊天?”

何家怡剛想阻止,就見女兒遲疑地點點頭。

“警官……”

許沁拉住了她,用小女孩聽不見的音量輕聲道:“不想讓真正的心理咨詢師看看嗎?”

何家怡心動了,其實她帶女兒看過很多醫生,但是收效甚微,因為女兒始終拒絕交流,她會病急亂投醫也是因為女兒面對Dr.King的時候是願意交流的,沒想到在這裏也會遇上願意讓女兒開口的人。

“好。”

目送女兒進去,何家怡深吸了一口氣:“你們想問什麽,我什麽都說。”

李肖然和許沁對視一眼,倆人都有一種預感,謎團纏繞的案件随着涉案人一個個被找到,整個毛線球也會随之散開。

可毛線團包裹的真相未必是他們能夠預料的。

“走吧。”

有人面對真相可以選擇逃避,可以選擇不看,甚至可以選擇自我欺騙。命案必破是不現實的,但每一起案件他們都會竭盡全力去偵破。他們手上也堆了很多懸案,只要有空他們都會翻翻陳舊的案卷。在法官那裏,遲來的正義非正義,可在他們這裏,遲來的正義同樣也是正義。

“我叫何家怡,女,38歲,特效化妝師,別看我這個年紀,我做這行已經20年了。那時候家裏不肯供女孩讀書,我17歲辍學離家,18歲跟的師傅學特效化妝。”何家怡喝了一口水,“我敢說娛樂圈比我水平還厲害的并不多,很多都已經收山了。”

“所以他們找上了你?”

何家怡抿緊了唇,苦笑了一下:“其實我在完成第一單的時候就覺得不對了,一開始她确實跟我說的是我為了萬聖節惡作劇我才接下來的,可我畫的時候覺得不對。或許是她看上去也不像是會惡作劇的人。而且她拿來的圖片,哪個角度的都有,越是這樣越不可能……尋常惡作劇哪裏需要詳盡到這個程度,這樣的照片堪比醫院拍攝的,也不是随随便便能夠拿到的。”

“她是誰?”

何家怡搖搖頭:“我連她的微信都沒有,所有的照片都是她當面交給我的。”

“姓名?”

“英文名行嗎?”何家怡很無奈,确實是她大意了,但是那個時候她急于給女兒找醫生,被那個人用一堆成功病例誘惑了,再到後來,她去找那人質問的時候反而被威脅了,後面兩張人皮面具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制作的。

李肖然想了想,起身離開。

五分鐘後,他回來,手上拿了一張照片:“是她嗎?”

“是!”何家怡瞪大了眼睛。

照片上的人赫然就是宋甄。

不過還沒等李肖然高興,何家怡就皺起了眉頭:“不對……”

“怎麽不對?

何家怡盯着照片良久:“我記得,那個人小指缺了一截,這個人沒有缺。”

李肖然拿起照片,這張照片是他剛剛去拍的,往常他們只要拍臉就可以了,但是宋甄的手碰巧是放在桌上的,所以意外地全都入鏡了。

“你确定?”

何家怡肯定道:“我确定,但是臉幾乎就是一模一樣的。”

李肖然再次起身,這次直接回了辦公室:“曾郁,宋甄有姐妹嗎?”

“我看看。”曾郁将宋甄的資料調出來,“沒有,資料顯示她只有一個弟弟,比她小一歲。”

“她是哪裏人?”

李肖然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的戶口是城市戶口還是農村戶口?”

“農村戶口。”

“知道她出生醫院是哪家嗎?能聯系上嗎?”

“可以,是當地的三甲醫院的。”

“聯系一下,問問當初宋甄的出生記錄。”

“好。”曾郁很快聯系上了當地醫院,雖然已經是大晚上了,但是資料室的人知道他們的身份後還是很快配合他們調出了檔案。那時候的檔案都沒有聯網,所以曾郁電腦也查不到了,翻開泛黃資料冊,“産婦名字是黃蘭蕙,丈夫名字是宋瑞祥?”

“沒錯。”

“我看看,出生是在半夜,淩晨一點十五分出生的,生産了一個雙胞胎女嬰。”

雙胞胎女嬰!

大概是因為曾郁沉默太久了,那邊有些疑惑:“警官?”

曾郁趕緊道謝:“非常感謝您,我明天申請調令,您方便把完整的資料給我們嗎?”

“好的。”

随後曾郁挂斷了電話,辦公室內是一片沉默,李肖然揉了揉眉心,案子挖得越深,或者說警察做得越久越覺得悲涼,很多悲劇的都是由另一個悲劇早就的。

個人的連環悲劇最後造就的是社會的悲劇。

宋甄的故事李肖然已經猜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後的驗證了,李肖然去了宋甄的訊問室,柯顧和被拉來充數的孫賢正在對宋甄做最後的問詢,見到李肖然他們都有些驚訝,李肖然直接走到宋甄的面前,拉起她的手仔細确認過小指是靈活的後直言道:“你姐姐呢?或者是妹妹?”

宋甄一怔,随即“哈哈哈哈”大笑:“你在開什麽玩笑?我父母只有我一個女兒,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兒。”

柯顧從她的話語中也窺見了端倪,宋甄的态度根本不是在疑惑,而是強調,所以說李肖然說的這個姐妹應該是真實存在的,只不過宋甄不願意承認。

“你的雙胞胎姐妹呢,現在在哪裏。”

宋甄沉默了,良久,空氣幾乎凝滞的時候一直觀察她的柯顧打破了這個沉默:“你對她有恨,也有內疚。”

宋甄想調整自己的表情,但是失敗了。

“你們這些學心理的人真讨厭。”

“可是你不是愛着喬安·金嗎?”

宋甄再次沉默,良久:“可他更喜歡我姐姐。”

“你姐姐是不是從小就被你父母送人了?為了再生一個。”

“我能問你們,你怎麽知道的嗎?”宋甄不解,“我們的戶口檔案都沒有問題。”

“因為有一個跟你長相一樣但是斷指的女人也在為喬安·金做事,世界上不會有那麽巧的事。再加上你有一個只比你小一歲的弟弟……一般人是不會在這麽快懷第二個孩子的,除非這個家庭很迫切地想要二胎。再加上你是農村戶口,當年農村的政策應該是第一個是女孩的話可以再要二胎,但是如果生了雙胞胎除了偷生是不可能再要一個孩子的。”

“你家周圍的民俗我也有所耳聞,你父母重男輕女,所以選擇遺棄一個女兒只為了再要一個兒子。”

“你說諷刺不諷刺?”宋甄咻地笑了,“再生一個如果也是女兒,他們打算怎麽辦?再送人嗎?”

“你姐姐現在在哪裏?”

“跟金博士在一起吧……”宋甄嘆了一口氣,“你知道我活了十六年知道我有一個姐姐是什麽樣的感覺嗎?不瞞你們說……我內疚,但我也沾沾自喜,因為我是被父母選中的,而她是被遺棄。”

“所以說世界是公平的。”宋甄緩緩道,“我被金博士吸引,卻發現……他選中我竟然是因為我姐姐在他的身邊。她這些年吃了很多苦,但也很能幹,這點我不如她我承認。”

“你姐姐幫金博士做什麽工作?”

“秘書。”宋甄緩緩道,“我不妨直接告訴你們,我、康誠,包括石念露都是還在考核期的新人,你們沒必要在我們身上浪費時間,我甚至連我姐姐的中文名字都不知道。”

“怎麽能叫浪費時間呢?”柯顧推了推眼鏡,“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能分析出價值,比如,你們有考核期,所以……你們是一個組織對嗎?把整個組織的體系交代一下吧。”

宋甄一窒,整個人的表情都扭曲了起來。

“宋甄,你難道希望你姐姐在外面逍遙嗎?你說金找你是因為你和你姐姐想象,而你姐姐又是金的貼身秘書,你就沒有想過,會不會是你姐姐故意讓金找的你?”柯顧緩緩道,“你被選中她被遺棄,你覺得她會喜歡你嗎?一樣的面容,你覺得她找你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柯顧的話就像是一把刀,直戳宋甄的心髒,一點點将她故意忽視的細節全部挖了出來,血肉模糊。孫賢搓搓胳膊,他很少會跟柯顧搭檔,柯顧剛來的時候他還覺得書生一個,肯定面慈心軟。平常柯顧和蘇漾在一起的多,給他們的印象多是溫柔溫和的,冷不丁這麽來一下,心黑手辣的本性終于被徹底曝光了。

宋甄整個人都在發抖,很難說得清她是因為害怕恐懼還是因為忌恨。

“墓地,她住在墓地。”

“墓地?”李肖然将A市地圖調了出來,“哪裏。”

宋甄伸手一點,李肖然看見她點的地方,目光沉了下去,竟然一切都回到了起點——

正是西郊區的墓地,也是他們第一次跟蹤柯耀庭時前往的墓地。在那裏兩名警員被迷倒,孫賢還莫名其妙收到了一張卡片。

柯顧也想到了蘇漾之前跟他提過的那張卡片,找出了那封郵件:“……你剛剛說你不知道你姐姐的中文名,那你姐姐有英文名嗎?”

“Ada,金博士都是這麽叫她的。”

就像李肖然說的那樣,世界上沒有那麽巧的事情,如果宋甄的姐姐叫Ada的話,那之前孫賢收到的留言後面的ava,很可能就并不是一個表情,而是落款——

Ava,艾娃。

柯顧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金有一句挂在嘴邊的話,A是……”

“世界上最美妙也最令人向往的字母。”前半句是柯顧說的,可後半句卻是宋甄說的,宋甄自嘲地笑道,“所有考核成功得到博士認可的人,都能獲得A字打頭的單詞。”

“那你認識Ava嗎?”

之前為了讓宋甄平複心情,許沁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柯顧話音剛落,宋甄手上的紙杯就落地了,水濺得四處都是。

“你認識。”不是疑問是肯定句。

“你們……究竟知道多少?”宋甄的聲音壓得很低,渾身都在顫栗。

于此同時正在被詢問的柯耀庭也失去了一貫的鎮定:“你們跟Ava打交道了?!”

詢問他的是慣于面對上流社會的餘孟陽,他淡定地看着他:“如果是呢?”

“你們瘋了嗎?!”

“我們再瘋狂也沒有與虎謀皮的勇氣。”

柯耀庭咬着牙道:“我要見柯顧。”

“按規矩,你們有血緣關系,也就是有利害關系,他是不能參與你的詢問和偵查的。”

“我要見他。”柯耀庭一拍桌子,“我不管你們什麽狗屁規定!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必須要見他。”

餘孟陽看着他本性暴露,有些唏噓,何苦為了鑽進豪門什麽都不要呢?生身母親不要了,真愛不要了,尊嚴不要了,現在連底線也不要了。可最後,關鍵時刻暴露出來的還是本性,餘孟陽不會嫌棄粗鄙的人,但他厭惡虛僞的人。

“這是國家法律。”餘孟陽一字一頓道,“看看我們頭頂的國徽,你以為我們是為了私人恩怨羁押你的嗎?我們羁押是因為你觸犯了法律,我不管你是為了什麽自願進來。但是柯二少爺,法律不是兒戲,我們警察也不是任你愚弄的小孩,願意配合你只是為了破案,如果你要認為自己掌控了我們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可以把柯博士找過來,但是你給我端正好你的态度,這裏比你聰明的人多得是,少耍些上不得臺面小聰明。”

很快,柯顧過來了,柯耀庭壓着嗓子道:“我是為了你們好才提醒你們,你們別去招惹Ava……”

後面吐出的話語其實柯顧已經是聽第二次了,第一次剛好是五分鐘之前,宋甄說的——

“Ava是金身邊最具有殺傷力的影子,之所以是影子,因為除了金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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