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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01·回家

“咳。”蘇睿遠給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滿了酒, 随後清了清嗓子。

坐在他旁邊的柯顧會意地笑了:“伯父, 我陪您喝幾杯吧。”

聞言蘇漾蘇漾不樂意了,不着痕跡地踩了柯顧一腳,陪什麽陪,讓老頭子自己喝就好了。

這個時候蘇睿遠狠狠地瞪了蘇漾一眼:“吃飯的規矩呢?”

蘇漾:“……”他悄悄地瞄了一眼桌下,哦,他似乎踩錯人了。讪讪地收回踩在自己父親腳背上的腳, 蘇漾當做無事發生。

柯顧舉起了酒杯适時地給蘇蹄蹄解了圍:“伯父,我敬您和伯母一杯酒,謝謝您二位這麽多年的關心。”

石冰有些抹不開面子, 他們的關心, 說到底目的還是為了拆散他們。可兜兜轉轉折騰了一圈, 石冰也想明白了, 接受他們就相當于有了兩個兒子,不接受她就一個都沒有了。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 而且越老這心就越軟, 石冰從幾年前就開始後悔, 自責內疚還有負罪感,使她無心再和丈夫對壘。結果兩人的關系倒是像是回到了剛結婚的時候, 這些年他們都收了心, 突然間醒悟這些年對蘇漾的忽視和精神上的虐待。

石冰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但她作為心理專家卻無法回避這個事實。

倒是蘇睿遠臉皮很厚,舉起酒杯和柯顧碰了杯什麽也沒說,就喝光了杯中的酒。

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 除了有些喝多了的蘇睿遠。

蘇漾扁着嘴嘟囔道:“也不見平常喝酒,逮着你來了拼命喝。”

柯顧輕笑一下,揉了揉蘇漾的頭發:“我沒喝多。”

這還沒喝多?蘇漾耳根紅紅地頂着來自父母齊刷刷的注目禮。

“小顧,你跟我到書房,有些話我要跟你說。”

蘇漾瞬間警覺了起來,用警惕地目光看着蘇睿遠,說實話蘇睿遠在這方面信用直接破産了,小時候哪次叫他去書房不是責備他的?

如果說蘇漾剛剛像個垂耳兔,那現在耳朵就跟雷達一樣豎了起來。剛想跟着一起去,卻被石冰拉住了:“兒子,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于是一個去了書房,一個去了陽臺。

石冰是個很有格調的女人,年輕的時候就很小資,老了之後對生活品質要求也很好。至少這個陽臺就是一般老太太打理不出來的。

坐在藤椅上,蘇漾心思還在師兄那邊,卻被石冰一句話拉回了全部的注意力——

“小漾,我想我得給你道歉。”

道歉?

這是蘇漾從來不指望從父母口中聽見的話語,他懵了,半晌才道:“為什麽?”

“為了很多。”石冰緩緩道,“我不是個稱職的妻子,也不是個稱職的母親。”

“我們那個年代都是相親,我和你父親結婚的時候都覺得對方是适合自己的。但是我們對彼此的了解太少了,或者說,我們對自己的了解也不夠。那時候我和你父親的父母都有矛盾,久而久之我們倆也開始有了嫌隙,其實那時候快到離婚的地步了,但是那時候剛好有了你。”石冰見蘇漾臉色變了,趕緊解釋道,“即便沒有你,我們都沒有勇氣離婚,畢竟那個年代離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和你爸一輩子都愛面子,所以不可能做這樣的決定。”

石冰雖然在說自己愛面子,但是說出來的這番話,其實姿态已經低到了塵埃裏。

蘇漾有些不忍,打斷道:“媽,我知道的。”

石冰卻搖搖頭:“難得我們坐下來,有些話我這些年一直很想跟你說。你的出生給了我和你爸維系這段婚姻的一個理由,說實話,我很感謝你。我們兩個确實不是最合适的,但是這些年我們也都沒有找到比對方更合适的人。說白了,因為我們都太自私。”

不是不合适,而是比起愛別人,他們都更愛自己。直到蘇漾離家,他們才開始明白什麽叫做失去,才明白當他們想愛一個這個世界上他們最應該愛的人時候,也許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因為我們兩個,所以你對年輕的我們不是愛情的結晶,更像是一個作品。我們都希望你出色,都希望你更像我們。對我和你爸來說,這是一場比賽,也是一場錯誤的比賽。”石冰嘆了一口氣,握住了蘇漾的手,“我們是不是給了你很大的壓力。”

蘇漾感受着母親手心的溫度,良久才道:“我難過不在于你們給的壓力,我難過在于,在你們心裏,我只是你們拿出去炫耀的戰利品而已。”

石冰的眼角有些濕潤了,她想說不僅僅是這樣,但她此刻的語言确實匮乏的。

蘇漾笑了:“媽,您跟我爸還離嗎?”

“離什麽呀。”石冰無奈地笑了,“年輕時,我們倆都荒唐過,這麽多年也都沒有分開。現在,心定了,怎麽可能再離。少時夫妻老來伴,現在這樣挺好。”

“你們和好是因為我嗎?”

石冰沒料到蘇漾會這麽多,點了點頭:“你出事後,我們急着想方案,聚在一起的時間多了,那時候我才知道你的感受。在我們還沒有和解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時候家裏就我一個人,我沒開燈,坐在家裏一點溫度都沒有。突然有了一種厭世的感覺,沒意思,這個家太沒意思了。我就這樣坐着,坐了半宿,你爸回來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吓了一跳,他以為我是胃疼睡不着,什麽也沒說去廚房給我下了一碗面。我一邊吃面,眼淚一遍掉,突然特別委屈。”

“不委屈別的,就覺得前半輩子的自己好像白活了,太沒意思了。出去看上去光鮮亮麗,可說到底,我連自己的生活都沒有打理好。”

“然後您就跟我爸和好了?”

“差不多吧。”石冰笑了,笑容中倒是透了點甜蜜,“你爸死犟死犟的,但有時候倒是也挺可愛。你別看他嘴上說不同意,那天他從警局回來,看了一宿小顧的論文,最後氣呼呼地卷了被子睡覺,你猜他說什麽?”

“說論文寫得不好?”蘇漾扁扁嘴,他爸這個人眼高于頂,畢竟也是刑法學界有分量級的學者,看不上他們寫的論文是有可能的。

“你爸他說,好好的白菜就被豬供了,好好的一頭豬還被寇學林那個老頭子給拐跑了。”

蘇漾樂出了聲,所以,他爸這是惜才了?

确實是惜才,蘇睿遠這輩子大概都學不會低頭二字,但他也有兩個優點,一個是正直,二個是學術上穩打穩紮,從不弄虛作假。

所以他尊敬有真才實學的人,不論年紀大小,而柯顧在他眼中就是這樣的人。

“我看了你的論文,考不考慮在往刑法學領域研究研究?”

柯顧沒想到蘇睿遠會跟自己提這個,但他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又搖搖頭:“術業有專攻,我在犯罪心理學上還很青澀,怎麽敢跨領域。我确實在考慮再讀一個法學的博士,但是目前還沒有打算也沒有精力在這個領域深挖。”

柯顧的回答讓蘇睿遠更是高看了他一眼,很清醒也很真實的回答,沒有因為他們之間的關系就打馬虎眼。

蘇睿遠點點頭:“我兒子去當警察的理由我清楚,他當時是被逼無奈了,那你又是為什麽呢?”

“為了小師弟。”柯顧說得很肯定,肯定到蘇睿遠有些詫異:“我聽說了當時FBI給你遞了橄榄枝,你拒絕了?值得嗎?”

“值得。”柯顧緩緩道,“而且如果我和小師弟真的回不去了,那也是之後的事情,這兩個選項不是并列,對我來說也不是一個二選一的選擇。”

蘇睿遠沒太明白柯顧的意思,讓他解釋一下。

柯顧想了想:“當時對我來說就是,留在國外我的未來肯定沒有小師弟了,回國我還有争取的可能。所以我做了回國的選擇,至于工作機會,我不覺得我沒有更好的機會。”

這是一個很自信,也很明确知道自己要什麽的年輕人。蘇睿遠嘆息了一口氣,那他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小漾的童年過得不好,是我的錯。你多疼疼他,因為我們不是一個好榜樣,如果他不會愛人,你也多教教他。”這是一個父親對于兒子另一伴的囑托。

但柯顧卻沒有接受這個囑托:“小漾教會了我如果愛一個人,他也許不太會表達,但他并不缺乏愛人的能力。伯父,有個地方我得糾正一下您,當警察對于小師弟來說不是別無選擇,如果他想,他有很多條路,他可以比現在更多的收入和社會地位。這個職業是他選擇的,也許他童年确實沒有受到足夠的關愛,但他選擇用自己的專業去守護這個社會,去守護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蘇睿遠看着柯顧,想起了當時他們在聊天室裏見面的場景,柯顧不亢不卑,只字不提他和蘇漾的關系,只是稱呼自己為蘇教授。柯顧一條條地分析着現場的可以,但當自己問:“你想過要殺于信東嗎?”柯顧卻坦白地回答道:“想。”

他當時震驚了,但柯顧又給了他一個更堅定地回答:“但我不會,還有人等着我和他過一輩子。如果哪一天要是真的殺人了,我也一定會先摘了警徽交槍辭職的。”蘇睿遠聽懂了柯顧的話,他之所以不殺人不是因為道德,而是因為責任。因為他是警察,所以他不會做這樣的選擇。

蘇睿遠不是不知道為什麽姚鴻要找到自己,但是他在柯顧說出這個答案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做不出違心的專家意見。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也許這輩子都不是。他沒有資格說保護,但至少可以不傷害,同樣也不傷害這個保護着自己兒子的年輕人。所有的考察和叮囑最後化為了一句話——

“你們的工作很危險,多保重自己,以後多和小漾一起回家吃飯。”

暮色霭霭中,蘇漾在門口和父母道別:“外面挺冷的,你們進去吧。”

石冰看着高大的兒子,心中又酸又軟:“下周末抽空回來吃個飯。”

蘇漾和柯顧對視了一眼,都無奈地搖頭:“媽,下周真的不行,我們有個大任務,您聯系不上我們別緊張。”

石冰的心涼了下來,上一次兒子打電話叮囑他們,雖然最後她也不知道原委,但柯顧都被當做嫌疑人了,想必事情是不輕的,這次的大任務……

蘇漾看出了母親的擔心,安慰道:“算出公差,還可以去國外玩呢,我們這次去意大利,你們有啥想買的跟我說。”

……

石冰站在陽臺上,用擔憂地目光目送着蘇漾和柯顧相偕的身影,夕陽将兩人的影子拖得很長,畫面很美,但石冰的心還是七上八下的定不下來。

“怎麽了?”蘇睿遠走了過來。

“我就是擔心他們……”

蘇睿遠本想說據他了解的,韓弈這麽大的一個案子的調查都已經暫時擱置了,他們要抽身去完成的大任務一定很重要,并且很危險。他也擔心但他知道這不是他能阻止的,但是看着石冰惴惴不安的目光,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伸手理了理石冰的頭發:“別擔心,孩子們會平安的。”

石冰愣了,看着蘇睿遠的舉動,蘇睿遠面子挂不住了,抽了手背在身後晃回了屋子,他不過就是想試試自家老伴會不會也像兒子一樣臉紅……

而陽臺上,石冰的耳朵慢慢變紅了,比花盆裏的那支臘梅還要鮮豔。

而夕陽下的蘇漾拽着柯顧的手,兩人就像甜膩的學生情侶,快上車的時候,蘇漾擡頭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他們這樣,好像也挺好的。”

“嗯,是不錯,叔叔阿姨感覺都挺開朗,氣色也不錯。”

“師兄,但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他們當年對我的不好,我可能還是沒有辦法毫無芥蒂,我……”話沒說完,嘴唇上就被烙下了一個溫暖的吻,柯顧輕輕地将一捋飛起的頭發別在了蘇漾的耳後,“只要蹄蹄對我心無芥蒂就好了,你可以做任何你覺得是對的事,回家還是不回家,諒解還是不諒解,随心就好,我都會陪你的。”回家并不代表諒解,不回家也不代表着憎恨,親緣有時候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夕陽映在了蘇漾的耳垂上,蘇漾笑了,他們的前路确實危險重重,但看着在自己眼前的師兄,蘇漾突然不害怕了。

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沒有什麽可怕的。

通往地獄的大門又能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回家并不代表諒解,不回家也不代表着憎恨。這是我給蹄蹄和他父母之間關系下的定義~

師兄不在意蹄蹄到底諒不諒解他的父母,他只在意蹄蹄能不能從童年的這些坎裏面走出來。

算是接上一案的溫情小尾巴,開始第七案了,也是最後一案拉,他們要去傳說中通往地獄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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