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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86·籠子

柯顧離開了這個房間, 因為他覺得他已經無法從Cris的身上挖掘到更多東西了, 這是即将入土的老人布下的一個不可逆的局, 剩下的, 只能由他們去破解了。

Cris的年齡其實在現在這個醫療水平的社會中還算不上是個老人,但是柯顧卻覺得Cris就像棵已經完全離開泥土的枯樹, 或許枝頭上還有幾片即将凋零的翠葉,但樹心已經完全空洞了。或許Cris自己也清楚, 他老了,除了他每況日下的健康狀況,更蒼老的恐怕是他的內心。

他對這個世界沒有了期待。

或許這聽起來很荒謬,他明明做了那麽多壞事, 手上沾染了那麽多血跡。但柯顧卻覺得他實在是個可憐人,一個失去畢生追求的可憐蟲。

有句話柯顧剛剛一直想說,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想說“我認識很厲害的心理醫生”, 是的,他看出了Cris被自己的精神折磨得很痛苦。但最終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對于這樣驕傲甚至是傲慢的人,無法掌控自己應該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吧?既然Cris的生命已經快到盡頭了,他又何必再用手摳開他的傷疤?

對于極驕傲的人, 他是寧可捂着傷疤到墳墓裏, 也不願意将已經漚爛的傷口展示給世人的。

柯顧看着斜倚在門口,一直在把玩着脖頸銀鏈墜着的空彈殼心神不寧的維克多。見柯顧出來,維克多松了一口氣, 他何嘗不知道大堂現在有問題,但是少爺吩咐他要他跟着柯顧,他就要保證柯顧的安全。哪怕他和柯顧其實沒有太多的交情,但這是承諾,他得守信。正想着,他的肩頭搭上了一只手,就見柯顧停在了他的對面,鄭重其事道:“有一件事,我需要拜托你。”

……

柯顧找到通往陽臺上被藤蔓掩蓋住的逃生梯時,長嘆了一口氣,紅得刺目的薔薇花纏繞着已經鏽得鐵鏽足以從扶手處剝離的梯子,巨大的反差甚至讓柯顧升騰出了一種微妙的情感。

他知道藝術家會追求這樣的美感,燦爛和死亡總是相互依偎着,沒有死亡的映襯,燦爛也就不能稱之為燦爛。曾經在青春期的時候,他最幼稚最想向柯建海證明自己的時候,柯建海說他就是個瘋子,但他現在覺得自己一點都不瘋。至少比起對于這種願意用自己生命碰撞的命運的人來說,他一點兒都不瘋。

他似乎能聽見樓上激烈的厮打,還夾雜着嗚咽聲,發生了什麽事情?沒有時間給他思考了,柯顧握着剌手的梯子,幾步就爬到了頂,随後搓了搓掌心的鐵鏽,他多少有些潔癖尤其是鐵鏽的觸感并不舒服。

但當他擡起頭看着眼前的場景,柯顧幾乎失去了言語。

這是個玫瑰園。

因為四周拉上了帷幔,所以從外面看不到裏面,所以第一次看到這裏的柯顧站在這個玫瑰園的入口的時候也忍不住贊美了一下古堡主人的病态審美。

四周的欄杆是斑駁的金色,彎曲的欄杆最終交彙在一處,将這裏打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籠子,而金色欄杆外纏繞着血紅色的蔓藤薔薇,嬌豔欲滴,似乎下一秒就會有鮮血從花瓣上滾落。

鳥籠裏有一個秋千,沒有他預想的厮打。只有個少年坐在秋千上,穿着白色的襯衫,亞麻質地的褲子。

少年的黑發似乎有些長,遮住了眼睛,但看起來他很快樂,哪怕這是一處照不進光的籠子,唯一的光源是籠頂垂下的燈泡,此刻正散發着溫和的光。秋千晃了晃,少年的腳也上下晃動着,他好像還在唱歌,可是唱的是什麽呢?

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柯顧似乎已經聽不見之前大廳裏的喧鬧了,一切都變得安靜起來,唯一有的聲響就是少年口中低喃的曲調。

“小師弟。”

柯顧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秋千上的少年擡起了頭,少年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眼中卻帶着笑意。

是的,柯顧在這裏看見了蘇漾。

眼前的蘇漾卻像是年輕了一點,也稚嫩了一些,就像回到了他們讀書的時候。

柯顧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蘇漾,沒有上前,蘇漾笑了,歪着腦袋看着他:“你是不是很奇怪?”

說話的時候蘇漾甚至捏了捏自己的臉,似乎像是在證明的什麽。

柯顧有些赧然,小師弟怎麽知道他想到了人皮面具的事?不過看上去他确實不像是帶了人皮面具,而且人皮面具在頸部是可以看出來有黏合痕跡的。

對,他肯定沒有帶人皮面具。柯顧只覺得自己臉有些燒了,為他的自己的懷疑,因為此刻的小師弟正拉着襯衫的領口朝着他笑,他拉扯的過程中還開了一個扣子,原本就沒有系上全部紐扣的領口此刻敞得更開了,露出了領口處白皙的胸膛。

甚至,白皙的鎖骨下方還有一抹褐紅的印記,柯顧這下再也不懷疑少年的身份了,因為那抹褐紅分明是自己有次沒輕沒重地制造出來的。

蘇漾攏了攏領口,又開口了:“師兄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麽變年輕了?”

柯顧已經不想再點頭了,因為蘇漾想的就是他此刻想問的。

蘇漾燦然一笑,說出來的話卻不太好笑:“你不是也很好奇蒙筠為什麽會有十四、五的面容嗎?”

柯顧的心底不禁“咯噔”一下。

“你想的沒有錯。”蘇漾的手指撥弄了一下他的劉海,柯顧的笑容挂不住了,他記得小師弟有這麽長的劉海的時候,那是他們在讀書,分別在兩個學校讀書的時候。他當時已經在大洋彼岸了,打電話的時候無意說到遇見了校園裏有人在拍婚紗照,新娘子的頭發上帶着貴重的紗冠。小師弟當時說了一句話,他還沒有意識到也許那是小師弟最後一次的嘗試。

小師弟說:“你說有沒有可能有一天我也戴上紗冠?”

柯顧當時也沒有多想,他随口說了一句:“你頭發別不住的。”其實他的腦海裏想的是小師弟穿着白西裝的模樣,但是電話那頭卻沒有了聲響。也是因為想着這件事,路過珠寶店的時候,柯顧鬼使神差地買了一對戒指。

但那之後沒多久,小師弟就跟他分手了。他如墜冰窟,很久之後他才敢慢慢地回憶,他才意識到當時小師弟還說了一句話:“我的劉海留長了,不過……也不重要了。”

所以其實在這之前長劉海的小師弟他是沒有見過的,柯顧看着蘇漾有些癡了。蘇漾從秋千上站了起來,他笑了:“師兄,我劉海留長了。”

“其實你說的沒有錯,這不重要。”柯顧摸着自己挂在胸口的兩枚戒指,“其實你頭發是長是短,從來都不重要。”

“是嗎?”蘇漾笑容似乎有些苦澀,他一字一頓道,“真的不重要嗎?”

他一步一步走向柯顧:“師兄,如果不重要的話,為什麽你沒有來找過我?這麽多年,你都沒有找過我。你問問你自己,這些真的不重要嗎?”

“不重要。”柯顧一字一頓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不重要,只要是你就不重要。”

蘇漾愣了,他的嘴角似乎有些沉,嘴唇的弧度還努力在笑,但唇角向下墜着。

柯顧突然懂了一句話,你的唇角在笑,但眼裏在下雨。

“別哭。”柯顧想伸手拭去蘇漾臉上的悲傷,但卻被鐵欄阻隔了。

“你後悔過嗎?”

這也是柯顧無數次問自己的,這個問題懸在心中很多年,幾乎已經成了他的沉疴,他不敢回答,因為一旦回答他會覺得過去的那些年就像個笑話。尤其是當他知道當年小師弟提分手的原因時,這就像個大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不想逃避但是不逃避他就連呼吸都是困難的。

他總在說服自己,分開再重逢,他們的感情更成熟了,他能夠更好地愛蘇漾了。但當這個問題是由小師弟問出來的時候,他再也沒有辦法逃避了。

後悔嗎?當然後悔!天知道他多想回去掐死那個時候的自己取而代之。那個時候的他如果多問一句,如果不那麽要面子,如果回一趟國,如果對他們的感情再樂觀一點,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柯顧聽見有人在喊他,他擡頭的時候蘇漾剛好叫了他的名字:“柯顧,你後悔了嗎?”

兩人隔了一道門,一道欄杆上纏滿了蔓藤玫瑰幾乎無處下手的門。

柯顧伸手想要拉門把手,但在觸碰到門的一瞬間他收回了手,因為他的指尖被玫瑰刺出了鮮血。

很疼,都說十指連心,這恐怕也是心尖的疼痛。

他再次握住了欄杆,将籠門拉開了,小師弟還是站在那裏正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小師弟的面前,就像是穿越了這些年的時光:“蹄蹄,我後悔了。”

柯顧心念一轉,他就看見了自己脖頸處挂着的那兩枚戒指,其中有一枚已經帶在了蘇漾的無名指上。

不大不小,正合适。

柯顧嘆息了一聲,他低頭看着近在咫尺的蘇漾,看着他柔軟的劉海,看着他比薔薇還要誘人的唇瓣,輕聲道:“對不起。”

這是五年前的柯顧想對蘇漾說的,卻不是現在的柯顧想說的。

柯顧再次開口已經沒有絲毫溫情了,他的聲音就像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戳破了這場幻境:“這是一場完美的催眠,但是你們卻不應該選擇在玫瑰園,這些帶刺的玫瑰對你們的催眠只起到了畫蛇添足的作用。”

聲音停了,那是蘇漾最開始口中低哼的曲調,也是藏在背景音樂裏的曲調,更是Cris偶爾會哼的曲調。

蘇漾的臉如同霧氣一樣,慢慢地散了,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站在柯顧面前的是尼克斯,她似乎正打算躲避她想象中可能會發生的的親吻,而還沒有完全躲開,柯顧的聲音就像是點中了她的死xue,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周圍的一切也都變了,金色的鐵籠已經早已斑駁不堪,薔薇早就幹枯,纏繞在鐵籠上的只剩下了荊棘。而籠內除了尼克斯和倒在地上的男人,還有一個短發少女縮在角落裏。

而柯顧也終于聽清了他耳邊的聲音,是蘇漾焦急的聲音,他似乎在奔跑,但口中卻還在喊着自己的名字:“柯顧!你醒醒!”

是的,小師弟只有在最要緊的關頭才會叫他的名字。

柯顧笑了,這個笑容比剛剛更加真誠,他輕聲道:“我沒事,蹄蹄不哭。”

蘇漾一個急剎車,他似乎找個地方穩住了身子,上氣不接下氣道:“誰、誰哭了。”

“嗯。”柯顧的笑容更深了,“蹄蹄沒哭,是我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籠子也是柯顧的心中之籠~

師兄之所以想什麽是什麽,因為……一切都是他腦子映射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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