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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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宋起
作者:青诤
文案
造工坊來人,請示瓷的顏色。
“雨過天晴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将來。”
皇帝批示了十四個字。
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世人莫不知,片柴值千金。
卻不知,這窯,他只為她一人建而已。
一個回到過去的故事,用時下流行的話來說,也可以稱為重生的故事。
上聯曰:創意無聊之,情節狗血之;
下聯曰:內容小白之,文筆三流之。
橫批:看官包涵。
內容标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阿起,柴榮,楊光遠,李崇訓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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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飄忽忽,蕩忽忽,她覺得自己在往上升,離底下的軀體越來越遠。
“娘娘,娘娘!”在宮娥們的驚惶失措中,她妹妹走了進來。
“都先出去。”
“是。”
她妹妹看着她,不,看着她的軀殼,美麗精致的臉上有一種形容不出的神情。
落羽……你在傷心麽?
一個明黃的身影沖進來。
陛下……
然後,不可置信地,她看見她靠進那個明黃的懷裏。
這是怎麽回事?她歪着頭。
“陛下……臣妾已有了您的骨肉……”她妹妹,她推心置腹那永遠如衆星拱月的妹妹,仰頭對男人道。
“不——”她尖叫,倏而一道白光打來,她下意識躲閃,瞬間場景全部變換,似乎到了一片混沌之地。
前面一條大河,河上有座橋,橋邊有個亭子。
氤氲缭繞,被什麽牽引似,她朝亭子一步步走去。
亭中空無一人,她轉了一圈,發現橋頭立的石碑,上書“奈何”。
她背叛了我!她怒火騰騰地想着,手在石碑上狠狠砸了一下:不,他們兩個一起背叛了我!我要殺了他們!
恍啷啷!好像打了個閃電。她目赤,胡天胡地吼道:“作孽的要劈也不該劈我!”
呃?天上懸立着兩個——女子?不對,左邊只還是個小女孩兒,右邊那個高梳雲髻,衣袂飄飄,從側着的半張臉來看,居然比落羽還要美上三分!
但見兩女手勢頻變,各種光輪七彩便憑空生出來,加之轟轟隆隆類似電閃雷鳴的響聲,她找了根亭柱躲在後頭,暫時別的抛一旁,疑惑擺中間:這難道就是說書中的仙女鬥法麽?
蓬!又一道雷劈至跟前——其實也還沒到跟前,她也沒跳沒叫的——其實是有點傻了,沒反應過來,然後糊裏糊塗地被扼住到了半空,那女童在身後道:“吉祥,敢留暗子?”
原來大美女叫吉祥啊,她昏昏然看到美女正臉,嗞溜,倒吸口涼氣。
你道是大美女太美了?非也,是把她吓着了:大美女半張臉固然美之至極,可是剩下半張醜陋青黑,亦不忍目睹到極至。
她想,這算咋回事呢?到底算美女還是醜女呢?
叫吉祥的開口——這一開口更讓她幻滅,唉,美女的聲音居然陰碜碜嘶啞啞的,還不如小女孩清脆——“暗子?我還說她是你布的暗子呢!”
“好,既然你不承認,我就毀了她!”
哇,她努力轉頭,小小年紀,用不着這麽狠吧!
小女孩甩都不甩她,也沒什麽動作,她卻突然有種寒毛直立的感覺:似乎有什麽莫名的東西就要當頭罩來——毛毛蟲啊毛毛蟲,幼時多少你們的冤魂喪生在我腳板底下,想不到如今我也要被人拍扁了——正念念有詞之際,壓抑□□的氛圍忽地頓松,危機解除?
她擡頭,身邊站了一個男人。
真俊,她想,從來沒見人可以把黑色穿得這麽有氣質——便是連他也不能。想到他,又想起之前一幕,她心口一恸,不過很快又為眼前那一頭若銀若紫及至腳踝的長發吸引,發上不時反耀的細小光芒讓她聯想起滿天繁星。
“玄武?”
“溟君?”
居然兩個女的都認得他。
男人朝小女孩道:“這只是一個新生的生魂,尚有六道輪回,天後何必斷她生路。”
天後?——她疑惑地:是王母娘娘麽,這麽小個。
小女孩道:“溟君慈悲。”卻是諷刺的不以為然的口氣。
男人擄她欲走。
小女孩又道:“溟君聽任我們打下去?”
男人頭也不回,“若明知阻止不了,何必浪費唇舌。”
小女孩冷哼一聲。
回到亭中,男人對她道:“照理這邊設了結界,所有新生之魂暫被引到另一處地方,也不知你怎麽會貿然闖進來——我送你過去吧。”
“等等仙君!”她急急道:“我這是——死了?”
男人點頭。他安靜的柔和的注視着她,那漆黑如曜的眼眸仿佛有莫名的鎮定人心的功效,她居然慢慢的消化了這個信息,一會兒道:“那我要去的那個地方,聽你說,很多死人在那兒?”
“唔,暫時是這樣。等孟婆這架打完了,你們便可重入輪回。”
她不懂孟婆打架是什麽意思,這兒除了那個吉祥和天後外,根本沒見孟婆嘛。不過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先管好自己:“仙君,我可不可以不要去?”
“呃?”
“我還不想死。”
“世人皆願長生。”
“我要去殺了那對——那對奸夫□□!”
“世上的事,無堕無滅,無生無死,何必怨恨。”
“唉,你是仙人,我跟你沒法說清……要不,我跟着仙君也行啊!”看這男人脾氣好道行似乎也高,多磨磨說不定……
“哼,怎麽有這麽厚臉皮不知天高地厚的鬼!”
一個紅影華麗麗地出現,她小心肝兒一跳,這麽漂漂漂漂漂……亮的男人!
看在這點上,他難聽的話她好心的選擇性當作沒聽見。
“看什麽看,要不要嘗嘗魂飛魄散的滋味?”見她眼珠子都不轉了,紅衣男人眯眯眼。
她下意識地往溟君身後躲:“兇什麽兇!”
“好了好了,”溟君道:“這位姑娘,呃,夫人,你道行還不夠,跟不了我的。”
“那我跟着你吧。”紅衣男人笑道。
“麻雀你別打岔。”溟君似乎無奈地,對她道:“來,我送你至你該去之地。”
她退道:“我道行不夠,你給我點道行不就夠了?”
“啧啧啧,”紅衣男子搖頭,“瞧這理直氣壯的,我們欠你了嗎,給你道行!”
“反正我不去。”
“你自己就是個死人,不去也得去。”紅衣男子不屑地答。
溟君突然開口:“你既有未了之事,不如我渡你一口靈氣,借這靈氣,你可重返陽間。”
“诶?”
“即以有氣無形之态觀諸人世,一旦孟婆這邊恢複正常,靈氣自動抽斷,你便可回來投胎了。”
“真的?”果然不錯,這男人真是太好說話了,意想不到的大好事呀!
紅衣男子皺眉:“何必為了一只鬼——”
後面的她聽不到了,還是白光一道,她返回陽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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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關于黑衣男與紅衣男之事,可參考本人另一本《卻風歸》。
作者有話要說: 俺開始了搬文工程……
☆、引子
悠忽忽,晃忽忽,轉眼,她以游魂的形态在人間轉過了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後來到底過了多少年她也不甚清楚,只是從一開始的大呼上當啦受騙啦竟然讓我連人間的美食都只看得見摸不着太不人道了啊到後來覺得只有意識也不錯,可以前一刻待在某位小姐閨房裏欣賞她彈琴畫畫繡花,後一刻飄到千八百裏遠外的戰場看無數道白光一齊升到半空跟放煙花似的……不過她現在又有點煩了:底下那老頭你到底跳是不跳啊,再不跳,柳姑娘就白跳了!
柳姑娘是這秦淮河上頂頂有名的“秦淮八豔”之一。八豔者,她知道馬姑娘善畫蘭花,董姑娘擅做美味,顧姑娘茶藝高超,李姑娘輕易不與人唱,一唱動金陵;寇姑娘拈韻吟詩,卞姑娘尤工小楷,陳姑娘絕色殊豔,而柳姑娘,巾帼不讓須眉。
也許可以說,在這大明将亡未亡之秋,很多平日自诩風流倜傥的文人才子的表現,其實,都比不上這八位的敢愛敢恨,一腔柔情。
是啊,既恨不能親上戰場阻擋清兵入關,那麽,就全了這漢人之軀,以身殉國罷。
可是,姓錢的老頭,人家柳姑娘在湖裏要不見影了,你這個文壇首領、她的夫君,怎可臨到關頭反而猶豫不決,顧這顧那?
豈一丈夫,尚不如女子所為耶!
她冷笑着,看了還在舟中優柔寡斷猶嫌水涼的老頭一眼,猛一飛身,往湖心那一莖黑發沖去。
這樣的男人,不值啊……
她找到她,柳姑娘雙目緊閉,嘴唇緊咬,眉梢眼角間,安寧又堅毅。
她用念力使小船慢慢攏來。
錢老頭兀自不覺,一徑喃喃自語。
“你既不跳,那總得救她。”她再用念力道。
錢老頭猛然驚醒,左右惶看一陣,見到半沉的妻子,才恍然七手八腳将她撈上。
她卻感覺精疲力竭,索性随性浮在水中。
小舟劃遠,明月微翳。
這麽多年了,剛才那句,竟好像是她第一次再度對人說話。
為什麽會救人呢?以她的性格,她自己也想不出。
無人可語空對月。
看多了八豔的風花雪月吧?啥時候自己也變得這麽矯情!她自嘲一聲。可是,漸漸地,真是感覺累了。
随波而躺,靜靜的看那一輪月亮,仿佛有一片銀光灑來,她忽而嘴角含笑,安然的閉上眼。
作者有話要說:
☆、1、長是此身
像經歷一次漫長的熟睡,她聽到人驚呼奔跑聲,卻睜不開眼,張不了口。
“大小姐!大小姐!”
“阿起!阿起!”
那麽多人在呼喚。是呼喚她麽?
“阿瑤,”一個嚴厲的女聲:“你是大小姐的貼身奴婢,怎麽會讓她從假山上掉下來?”
撲通,誰跪下了。“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夫人——”慘叫。
另一個小小的聲音急急道:“夫人息怒。大小姐因為說要到高處盼老爺回家,奴婢與阿瑤設法阻止,但大小姐命我倆在原地不準動,故而——”
“好個刁蹄子,主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掌嘴!”
啪,啪,啪,好響亮的聲音。
滿屋子陡然寂靜。
“還不把人拖出去?”夫人發話。
哽咽的丫頭被架出去了,有人溫柔道:“夫人別為了她們氣壞了身子,來,先喝杯參茶潤潤口。”
“唔。”夫人這才哼了一聲。
“大小姐福大命大,必不會有事。阿瓊阿瑤也真是的,明知道您最近為老爺在外打仗心憂不寧,還這般莽撞,确實該打。”
“唉,何時她們個個像你,我才省心。”
她張開眼,繡花羅帷帳,漆金雲板床。
怎麽這麽眼熟。
再看側坐床邊之人,衫披霞帔,腰束紳帶,那眉、那眼、那神情——她叫了出來:“娘!”
“阿起?”夫人轉頭。
有着溫柔嗓音的婢女也稍稍探身,滿臉同樣溫柔的笑意:“大小姐醒啦。”
她喃喃道:“阿璃。”
“是,是奴婢。”婢女答。
“快、快去請大夫,說大小姐醒了,快去!”夫人想起來,囑道。
“是,夫人。”阿璃善解人意地把空間留給母女倆,到外間安排去了。
“娘——真的是娘——這麽年輕的娘——”
“傻孩子,”夫人握着她手撫着她臉:“胡說什麽呢,不是摔一跤把我們家的小霸王給摔傻了吧!”
極度震驚後是極度冷靜,只是仍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且顫且道:“我要鏡子。”
夫人忍俊不禁,“這麽小倒知道怕破相了。”還是囑丫頭取過青銅鏡來,親手持住給她照。
模糊的黃暈裏,一個小女孩,模樣統共不過六七歲,圓圓的臉,一雙老大的黑眼睛,朝她眨啊眨的。
“真的是我哩——”她撫手上頰,猝然往後栽倒。
夫人被吓一跳,丢了銅鏡:“怎麽啦怎麽啦?”
她忍不住咯咯笑,卻又像哭似的,拉住夫人衣袖:“娘,我要吃甘露羹鵝鴨炙醴魚臆蔥醋雞五生盤八仙盤……”
蒼天啊大地啊仙君啊,你确定你沒搞錯?我居然沒過奈何橋沒去投胎,居然——居然竄回了自己身上!
大夫來看過之後,留下的全是不好的消息。第一,病愈期間忌葷腥油膩,所以剛才她的提請一律免談,十日內只許食清粥小菜;第二,她的右腿折傷,好雖能好,但于以後行走恐有小礙——換言之,一個弄不好,她就有可能變成個跛子,呃,雖然可能只是一點點。
原來是這麽來得!以前總記不清,現在終于知道腳跛的緣由,而且後來的她也知道,因為微跛,大家都盡量讓着她,她在家裏就更加恃之跋扈,而那個沒照看好她的丫頭,就是叫阿瑤的,在确認這個消息後,立馬上吊自殺了,阿瓊也沒能逃難,後來亦被她慢慢折磨死……她抖了抖,窺視到娘陰沉的臉色,笑道:“娘,這只是一家之言,他說我走不了就走不了了不成?我才不信呢!”
一旁阿璃詫異地看她一眼,照常理論,她早等着大小姐掀桌翻案找人洩憤了。
夫人嘆氣:“阿起,王大夫是城中有名的醫士。”
“哼,我才不管他有名不有名哩!我要吃紅燒蹄膀,他竟不要我吃,什麽蘿蔔絲白菜絲!怪不得他那麽瘦!我要吃帶肉的才會好得快嘛!”
阿璃沒忍住笑。
夫人也溢出絲笑意,不過沒到達眼角就息止了,擰了下她臉蛋:“聽大夫的還是聽你的?十天之內給我好好在床上呆着,不許下床,不許打歪主意,聽到沒有?”
“娘,我不要吃黃瓜絲青瓜絲啦!”為什麽她這麽倒黴,她要好好慰勞她空了幾百年上千年的胃!那個臭大夫,她絕對懷疑她對他講那句你不用看了沒用肯定會跛之後,他絕對是故意整她的!
“放心,娘會再為你請個大夫來看看,憑我們家什麽藥材名醫找不着?”夫人慰撫着:“女孩子不能好端端的把腳給壞了——阿璃!”
“把阿瑤那賤丫頭給我關到柴房裏去,不許給吃喝!”
阿璃笑意全斂,低頭:“是。”
她阻道:“等等。”
夫人訝道:“怎麽了?”
還能怎麽,阿瑤就是吊死在柴房。
“娘,我覺着吧,既然阿瑤害我變成這樣,就更該她來為我端茶送水倒屎倒尿——”
“女孩子別那麽粗魯,”夫人皺眉:“平日我怎麽教的你!”
她充耳不聞,繼續:“只是餓她兩頓多沒意思呀,要是腿能接的就好了,就可以把她好的腿鋸下來給我,娘就不用犯愁啦!”
阿璃推翻剛才幻想,再次認證大小姐肯定、确實、無疑乃惡魔化身,瞧瞧那邪惡又天真的笑!她甚至可以想見阿瑤未來的悲慘遭遇。佛祖保佑,她低念,還好我是夫人房裏的。
“阿璃你在念叨啥呢,莫不是也想把腿鋸給我?”
“不不不,”她急辯,見夫人把眼看過來,反應這樣子答不妥,忙又道:“不,奴婢的意思是說,若腿真能接續,奴婢的腿一點都不重要!”
夫人這才別眼,她松了口氣。
床上躺的人卻嘻嘻道:“你的腿給我我也不要,你想想嘛,大太多了,還是阿瑤合适些。”
阿璃嚅了一聲,不敢再接她的嘴。
夫人道:“好罷,既然你要求,就先調那丫頭回來。”
“暫別跟她說我腿折的事。”省得想不開來之前還是把自己了斷了,白白浪費她這些口水。
“該怎麽叮囑你自己吩咐下人去辦吧。”夫人起身:“剛醒,別來勞神,再睡會兒,啊?阿璃,別人我不放心,這段日子你就留在大小姐房裏。”
“——是。”
“阿璃,”夫人走後,床上的人懶洋洋道:“我瞧你平常溫柔細氣得緊,怎麽剛才答那聲卻咬牙切齒樣的?”
“啊,有嗎?”阿璃裝傻,“沒有沒有,您快睡吧。”
“我才沒那麽虛弱呢。”
“不是,您一點都不虛弱。不過睡覺了病才會快點好,您不是很想吃紅燒蹄膀嗎?”
正中死xue。
她躺下來,感嘆:“阿璃啊阿璃,你真是會打擊人哪!”
阿璃幫她鋪被,有那麽點提心吊膽,不很敢相信大小姐竟然真就這麽“善罷罷休”?
可是小女孩居然還真就開始合眼睡覺。
她蹑手蹑腳走出去,拉門前聽到床上傳來一句:“明天咱們再讨論讨論紅燒蹄膀的事兒,阿?”
她,阿璃,全府上公認最穩重最平心靜氣的一個丫頭,開門時就因為這句話,差點閃了腰。
☆、2、符氏家族
唐昭宣帝天佑四年(公元907年),朱溫篡唐,改國號為梁,召示着大唐王朝的正式落幕;十六年後,一直與梁對抗的原唐河東節度使被封為晉王的李氏滅梁,仍奉唐為正朔,升壇稱帝,将國號改回為唐。
只可惜國號可以重複,想再回到過去盛世,那簡直是光棍取媳婦——做夢。北方有契丹、黨項、吐蕃諸部,南方有蜀、楚、吳、吳越、閩、南漢六國,現任唐皇帝名李從珂,他是先帝明宗李嗣源的養子,皇位卻從明宗親子李從厚手中搶來,李從厚被殺,明宗女婿也跟着受到猜忌。人道是養子得之,愛婿何不能得?猜忌一再升級,女婿的親弟從弟、親侄從侄全部被殺,幸虧女婿跑得快,忍無可忍,拉幫子人跑到晉陽就反啦!
女婿姓甚名誰?正是那、不日前、拜了比自己小二十好幾的契丹主耶律德光為父、割了燕雲十六州、如今在晉陽自稱晉王的石敬瑭!
現下情況是,她的父親奉唐王之命前去剿滅叛賊,結果賊沒剿成,晉王得了契丹兵相助,反倒把父親圍困在了晉安寨。
她?她是誰?
哦,她叫符起羽,小名阿起,人稱大小姐,外號符大王,小惡魔,小祖宗……還有等等一堆,反正不是太好聽的。她爹叫符彥卿,是個武官,官職還不小,叫宣武節度使;她還有大大小小整十個叔伯,基本上不是節度使就是骁騎将軍、指揮使之類,總之一門武官世家,出去打架不怕沒幫手。
她娘親姓張,正室,生有三子二女;另有兩個姨娘,一個姓楊一個姓金,楊姨娘連生了兩個女兒,金姨娘則共養了四個兒子,雙方都巴不得交換一下。四個女孩兒中她是長姐,親妹妹小她四歲,名落羽——瞧瞧,一起一落,取的什麽好名字!以前她每想到這個就好笑,現在非但不笑,還覺得爹取得挺有意思,起起落落——人生不過起起落落。
在她出生之前,因為家裏頭七個都是男孩,所以她一生下來格外被寵愛。可後來接二連三就都生女兒了,澪羽今年五歲,沄羽四歲,現在楊姨娘又懷上了一個,姨娘一心一意求佛拜神希望是兒子,唉,她完全不必找那些木雕泥塑嘛,把香油香紙錢什麽的給她,她馬上可以很準确大方的告訴她,非但這個是女兒,而且她将來還會再生一個,也還是女兒——好像有點打擊人?沒辦法,她就這麽點惡趣味。
“別擔心,皇帝陛下已經遣了大伯二伯和另幾位将軍前往救援了。”幾日前,她在廳裏聽她三哥昭願這麽對娘說。
今日,她又聽着阿瓊阿瑤在外面自以為沒被她聽見的叽叽咕咕:“夫人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呀,這幾日洛陽城裏各家各戶收拾細軟跑了好多人了!”
“你慌什麽,夫人自有主張。”
“可是、可是我聽說咱們打了敗仗啦,聽說那些契丹兵個個長得跟熊似的,他們會挖我們的心肝掏我們的腸子下酒吃——”
“呸呸呸,別說了別說了!”
“真的!我還聽說他們可以一掌就把我們扔到天上去,然後讓我們活活摔死!”
“死丫頭,你今晚存心讓我吃不下飯是不?”
“還有——”
“咳。”她一聲咳嗽。
門外交談聲戛然而止。片刻後,一道細細縫推開來,兩顆小腦袋往裏張望。
“看什麽看,”她道:“進來!”
“大大大大大、大小姐。”阿瑤打結巴,和阿瓊飛快地一個揉腿一個捶背。
她眯起眼享受着,這兒這兒、那兒那兒的瞎指一通後,道:“阿瑤,今晚我要吃肉丸子。”
“好。”小丫頭不知深淺,一勁兒點頭。
她笑:“那個肉丸子你要親手做,吶,廚房師傅會教你,把肉放在砧上,拿塊幹淨的石頭啊或者其它什麽重的東西,一下一下,砸啊砸啊,搗啊搗啊,肉一點點被你砸爛,直到整塊肉砸成肉茸——”
阿瑤有點臉色發白。
“這樣出來的肉啊,才會有彈性,做成丸子嚼起來才有勁頭——哎,你說,人肉是不是也是一樣的?”
阿瑤跳起來,沖到一旁去嘔吐。
“真掃興,我還沒說完呢。阿瓊,把她拉出去,別吐在我屋裏。”
“是是是。”阿瓊趕緊停手,下床去扶阿瑤。
“還有哇,除了肉丸子,我還要吃秘制大腸、爆炒豬肝、豬心切片——知道了嗎?”
阿瓊疊聲應是,拉着阿瑤逃命似的跑了。
“啧啧啧,把她們吓得!小祖宗,你吃得下這麽多嗎?”順門一個胖胖的少年拐進來。她四哥符昭壽。
七個哥哥中,老三昭願、老四昭壽以及老七昭敏與她一母同生,老大昭序與老二昭信皆已成家立業,跟随父親上戰場打仗去了,老五昭遠與老六昭逸還與金姨娘住一廂。照大戶人家的規矩,男歸男,女歸女,她跟這些哥哥們平日都是不容易碰面的,感情也就那樣。但這個四哥不同,他不像他上頭三個兄弟那樣一本正經,給人感覺似乎成日游手好閑,時常到後院逗逗妹妹們玩兒,父母皆罵他不成器,他也不惱,心寬體胖四個字給他正恰當不過,總是笑眯眯,脾氣好得很。
瞧,就算她是出了名的不講理小霸王,他也照舊敢惹她。印象裏,雖然她每次都諷刺四哥是豬頭,但同樣,心底裏也只有四哥最親。
“好無聊啊,躺在床上當木頭人!”
“我陪你哇。”
是聽到吃的嘴饞了吧?起羽笑:“四哥真是太好了。”
見她歡喜的模樣,昭壽也頗高興,一屁股坐到床邊,看到她吃藥吃到一半的碗:“喲,這可是定窯的瓷?可稀罕!”
北方産白瓷,其中以定窯最為出名。就這一只刻花碗,通體雪白,口周鑲一圈金邊,碗身上的白色剔花渾然一體到甚至看不出來,素雅非常。起羽心想,要不是看在這碗的份上,苦死人的藥我才不會喝呢。
昭壽一臉谄媚道:“妹妹,這碗給了哥哥可好?”
起羽暗笑,嘴上道:“為什麽?”
“嗯……我給你個更好看的。”
起羽故作天真:“有更好看的你為什麽不留着?”
昭壽噎着,半晌道:“哥哥當然會給妹妹最好的啦,你放心,我手頭那個絕對比這好看,綠釉的,少見吧?”
“可是娘說,這個碗很珍貴的,好早好早以前就有了。”
“那是娘騙你。定窯做工沒得說,但論起年代,咱北方更早的是邢窯,所謂‘邢窯類銀,定窯類雪’——只是如今定盛邢衰,漸漸只知有定而不知有邢罷了。”
“那就對了嘛。”
“什麽對了?”
“這個碗是稀世珍寶呀!”
“咳,我不是說了,好早的時候還沒有這種碗哪。”
“正是這樣,要不然怎麽說它是稀世珍寶呢!”
昭壽大笑,兄妹倆正鬧得慌,門外嘈雜突起,隐隐約約阿瑤以尖銳的嗓音叫了句“大小姐——”卻再沒後文,昭壽豎起眉頭,“我出去看看。”
剛把門打開,明晃晃的刀戈就揮了進來。昭壽一退:“爾等何人,竟敢放肆!”
不愧出身武将世家,頗有幾分力度。
然進來的士卒恍若未聞,面無表情的分幾處站好,院中有人道:“符四公子,對不住了。”
昭壽趨出,打個照面:“原來是張副使。”
起羽坐在床上也探頭看看,立着的人嚴盔鐵劍,乃禁衛軍副使張彥澤。
昭壽道:“如此大張旗鼓,是奉何人旨意?”
“自然是聖上谕旨。”
“何由?”
“宣武節度使已叛國降晉!”
晴空響個霹靂也不過如此,昭壽厲聲:“你胡說!”
張彥澤不答,只擺了個手勢,示意将人帶走。
立時有人來掀錦被,毫無憐惜地把起羽從床上拖下。
“住手!”昭壽想沖過來,即被身後兩個士兵擒住。
他難得真正動怒:“她還只是個孩子,腳傷有病!”
“那也體諒不得了。”張彥澤轉身,既冰且冷。
“放手,我自己會走。”
小孩子的聲音,卻又讓人懷疑是小孩子的聲音。這樣鎮定的語氣。
張彥澤挑眉,回頭。
小女孩一只右腿明顯脫力,下半截可憐的拖在地上,她蹙了蹙眉,蠻橫地從有些不知反應的士兵手中奪過一支大矛,在衆人注目下,拄着它一跳一跳,來到昭壽面前。
昭壽趕緊扶他。
“虎父無犬女。”二十來歲的青年将領道。
昭壽哼了一聲:“張副使,我雖不太懂朝廷律法,但也知道以你的官職爵位,只怕還未有到我府抄家拿人的資格。統領是哪位,請他出來,料他不會如你這般‘客氣’!”
此話一出,真真正正反映出世家大族的豪強之氣來了。張彥澤未待作答,起羽對她哥哥道:“爹必是被迫的。咱們還有那麽多位伯伯,他們總會保我們平安。”
昭壽笑,瞄張彥澤一眼,“大妹說得對,對極了。”
他笑什麽,張彥澤自然清楚。且不論符彥卿父符存審曾是第一任唐王李克用之義子,算上去與皇帝有那麽點七扯八遠的關系,便是看在在前線苦戰的符彥超符彥堯份上,皇帝必然也不會輕易就定了這一家子的罪。話說回來,如今那石晉在契丹相助之下節節勝利一路南進,李唐江山還能不能保、保不保得了就夠皇帝憂心勞神的了,如何有閑暇來接這燙手山芋?
他心思連轉,語氣略為放松:“我并非有意為難公子與小姐,只是侍郎有令,命我等速速搜人為要,夫人還在大廳等候二位。”
“這麽說,我們倒錯怪了副使,要怪該怪侍郎大人了。”昭壽一笑,見青年臉色又郁,遂不再說什麽,扶妹欲走。
“我要他背!”起羽卻叫道,她指着剛才把她拖下床的士兵。
張彥澤看着她。
她回視,拍掌,作恍然大悟狀,“啊!要不你背我也行呀。”
昭壽捶地:“我的小祖宗,你還真是位小祖宗啊!”
張彥澤不再理會兩兄妹,往院門走,丢下一句:“背上。”
作者有話要說:
☆、3、洛陽大牢(上)
洛陽府的大牢,又濕又黑。起羽跟随母親身後走着,不斷拿眼瞟左右兩側黑漆漆的栅欄。兩歲的落羽被哄睡在母親懷裏,三哥一聲不吭地随在左手邊,那嚴肅的模樣真讓人懷疑他只有十八歲。不過木栅後傳來的呻吟哀叫确實不怎麽好聽,連向來樂呵呵的昭壽也有些皺眉。
“嫂夫人,”說話的是兵部侍郎李崧,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暫先委屈你們了。”
獄吏在一旁利索的将牢門打開。
張夫人不動聲色地打量着環境——比想象中好點,起碼沒有老鼠臭蟲在可視範圍之內。
她颔一下首,彎腰走了進去。兩位姨娘、澪羽沄羽以及她也跟着進去。
就在昭遠也要跟進去的時候,獄吏攔住了他。
李崧道:“幾位公子請往那邊走。”
“為什麽?”昭願挺直脊梁。
“男女眷分隔乃舊例。”李崧并未被他語氣及動作觸怒,淡淡答道。
“但我大妹大病未愈,諸妹幼小無識,婦孺束手,其累可乎?”
李崧看看張夫人。
環顧衆子,昭願昭壽已然長大,昭遠昭逸神色不怯,昭敏最小,但更多流露的是對牢房的好奇。張夫人道:“孩兒們不必為娘擔心,這點小事,比起家門所受之冤,不算辛苦。”
“娘!”昭願昭壽悲泣。自劇變至此,他們終于表現出該屬于他們的情緒。
張夫人略略提高聲調:“男子漢大丈夫,這是作甚?又不是不能相見!”
兩子漸漸收聲。
張夫人對李崧道:“李大人,我符氏一門,從家翁起,便為大唐盡忠,人人皆知。外傳晉安失守,衆将領皆叛,許是謠傳。”
李崧不答。
夫人再道:“……即使不是謠傳,也請大人看在衆家伯及你我兩家相交多年份上,代向上表祈恕之意。”
李崧點點頭:“夫人放心。”
“請受妾一拜!”
未等她屈膝,李崧早早托住:“不可不可——夫人心意,李某知曉,拜便不必。”
張夫人不起:“大人的恩德,我等永記在心,當受一拜。”
“唉,夫人這是怕本官只耍耍嘴皮子麽?”
“不敢。”張夫人應着,這才作勢起身。
李崧嘆口氣,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