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章 和尚

十一月三十,辰時一刻,午州。

門扇滑開,寄聲從走廊裏跳進來,雙手抱着個帶蓋的托盤,他腿腳一勾,快而重地将門踹上了。

午州地處西北,離饒臨只有兩天的腳程,道旁雪樹冰花,比黎昌冷了不知道多少。

室外風雪大作,寄聲已經裹成了一個只露出眼睛的劫匪,卻仍然被凍得嗷嗷叫:“這什麽破天氣!昨天還可以溜溜跑馬,今天就連走廊裏都是冰了,已經摔了好幾個人,公子我覺着,咱們今天可能走不了了。”

屋裏的炭火雖然燒得旺,可還是冷,門縫窗縫處處漏風,李意闌穿得不多,将八仙桌推到了牆角,正在騰出來的空地上打拳。

他打的是形意拳,可出招特別慢,加上正面看着還算高大,側身卻是薄薄的一片,因此騰挪移轉完全失了那種拳法本身的霸勁,寄聲覺得他還不如打太極,說了幾次人不聽,他也就不自讨沒趣了。

李意闌老牛拉車似的推出一掌,連個身都沒回,沒上心似的說:“走不了就不走。”

寄聲将托盤擱到桌上,用空出來的手将頭上的風兜扯下來扔在一旁,接着揭掉蓋子麻利地将吃食往外掏,邊忙邊叨叨:“不走我是很開心了,齁老冷的,可查案的時間就那麽緊巴巴的一個月,這路上再耽擱幾天,那還查個甚哪?”

李意闌随着招式又轉過來,語氣不鹹不淡:“可哪怕早飯都不吃,現在立刻就走,也有可能是查個甚。”

寄聲哽了一下,皺着臉說:“這倒也是。”

李意闌笑了笑,說:“如果到時候沒能破案,你怕嗎?”

要是真的白忙一趟,屆時李家滿門都會遭殃,親眷重罰,仆役量刑或許稍微輕一點,但絕不可能獨善其身,作為貼身侍從,還有可能會首當其沖。

不過他胡寄聲也不是吓大的,聞言不屑地從鼻孔裏噴了口氣,狂妄地說:“哈!‘怕’字怎麽寫?左邊一個心,右邊一個白,很遺憾,小爺的心有時是紅的有時是黑的,可就不是白的。”

李意闌偏了下眼珠子,眼底的揶揄洩露了心裏的不可置否,不過他沒打擊小厮,只是借着順風招式對寄聲抱了下拳,表示佩服佩服。

寄聲武功不如人,因此從來不肯放過李意闌的任何追捧,他“嘿”了兩聲,心裏一高興,就從小厮晉升成了兄弟,他招呼道:“六哥,吃飯了。”

李意闌有始有終地說:“等我打完。”

寄聲:“打完粥就冷了。”

李意闌掃腿旋身劃了半個八卦:“你放着吧,我一會兒自己燙……咳……”

寄聲隐晦地翻了個白眼,心道你娘的就一張嘴,每次還不都我伺候你?

粥是寄聲借客棧的廚房給開的小竈,裏頭放了北沙參、粳米和一些清痰利咽的中藥粉,聞起來就能讓人食欲不振,好在李意闌的舌頭和鼻子都麻木了,幾口就仰頭倒光了。

寄聲說是不想走,可心裏到底是挂着那個玄乎的白骨案,主要是好奇,順便替李意闌操操心,他時不時就要推窗去看外頭的風雪停歇了沒有,可惜天不如人願,到了午間,室外風聲嗚咽,天氣變得更加惡劣了。

這種天最适合悶頭大睡,可寄聲白天總是精神百倍,他在屋裏團團亂轉,轉得李意闌眼簾裏全是山水神韻,他本來想讓寄聲出去溜達,又想起外頭冰天雪地,連個買燒餅的地方都找不到,按照他家小厮的尿性,估計二話不說就直奔賭坊了。

李意闌遲疑片刻,最後決定還是讓他出去,但自己也跟着去。

反正眼下卷宗都在饒臨衙門,他就是有心推敲案情,也架不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閑來無事,不如出去聽聽小道消息。

風雪天是閑話溫酒的好時候,評書館裏人滿為患,花生瓜子幾乎嗑出了千軍萬馬的陣勢,他倆來得時機不好,先生已經開了場,只能半路出家地加入隊伍,跟人擠着湊了一桌。

說書的先生一看就是個老江湖,語态抑揚頓挫,聽着十分過瘾,李意闌聽了沒幾句就知道這趟是來對了,因這口技人說的這一段,正是任陽的風筝會。

“……那大線枋子一轉起來,喲呵,絕了!只見那比房子還大的老鷹風筝直上雲霄,聲震天際,那氣響半個縣城的人都能聽到,能上九天,铮铮而鳴,這樣的風筝,才能叫風筝,咱們任陽的手藝人不愧是這個,老少爺們兒說對不對?”

說書人以左手扶住右手的袖口比了個大拇指,百姓們起哄附和,唾沫星子和花生衣在茶館裏齊飛,雖不高雅,但氣氛生動熱鬧,又滿是歡聲笑語,是李意闌喜歡的街頭巷尾。

先生得了滿堂喝彩,笑眯眯地繼續,他道:“衆所周知,任陽縣最厲害的風筝師傅,是柏松齋紙紮鋪的馬老頭。這老師傅一年四季替人紮紙,只在開春的時候紮風筝,他的手藝不消多說,年年都是風筝會的魁首,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但例外的事,可就叫咱們的馬師傅承受不起了,後果如何這裏我先賣個關子,咱們話說回來。”

“那拔得頭籌的大風筝,正在天上沐天風雲露,誰料忽來一陣大風。這風可是古怪得很,任陽歷年的風筝會,都是由內行人觀了天向和風勢,鮮少平地生風,這次的風可了不得,那串活的大風筝承了風力,少說也有百來斤,可硬是被它吹得搖擺打晃倒栽蔥。”

“這風筝可萬萬落不得地,不然會叫天下人恥笑,而且任陽人以風筝技藝為榮,哪怕是天意,他們也要掙上一掙。說那遲那時快,掌線的兩名好手随繃放線、随松拽扯,一個前突又一個後仰,那大風筝在天上忽上忽下、左奔右突,嘯聲凄厲如同萬鬼奇哭,聽得人心裏是直發毛。”

“好在百十個回合之後,掌線人好歹是穩住了局面,風停了,風筝也穩了,衆人長出一口氣,會上掌聲雷動,為這險情,為這絕技。然而,就在這時……”

說書人臉上笑意忽斂,他話鋒一轉,語速變快變懸疑,多了幾分吊人胃口的緊張性。

“人群裏忽然有人尖叫起來,人們順着她的指向看去,只見那幾丈高空的大風筝上,嗨!你說奇也不奇,竟然憑空冒出了一具人骸骨,它的手骨在空中動啊動,一個鬼火顏色的‘冤’字,有臉盆那麽大,就朝地上壓了過來!”

茶館裏霎時一片嘩然,其實這故事已經講了多遍,但看客們還是大驚小怪,畢竟這事太過詭異,人們聽一次就要議論一次,探尋這到底是什麽玄虛。

寄聲在黎昌的時候,天天滿街浪蕩,這事他聽了沒有十遍也有八遍了,覺得沒意思,便靠在牆根上嗑瓜子。

可李意闌是第一次聽,眼神很少離開說書人,一派津津有味的樣子。

寄聲看他專注得厲害,忍不住嘀咕道:“六哥,你不會真信了吧,什麽妖風、骨頭寫字?那都是狗屁。”

李意闌側過頭來看他,一本正經地問:“為什麽是狗屁?”

寄聲拍掉指縫裏的瓜子屑,做了個掐脖子的動作:“很簡單啊,這些骷髅要真是地獄裏來的冤死鬼,既然能飛上風筝能寫字,幹什麽不直接出現在仇人的卧房裏,照這麽來一下,什麽仇什麽怨不能解決啰?還需要這麽麻煩。這些死人骨頭,不過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罷了。”

李意闌摸了顆幹棗彈給他,誇贊道:“聰明,那依你看,是誰在利用這些故去之人呢?”

寄聲抓住小棗,塞進嘴裏咔嚓咔嚓地嚼碎了,完全不管什麽食不言:“那我要是知道,咱們就不用跑到這裏來了,但肯定跟那幾個被刻在骨頭上讨債的狗官脫不了幹系,這是你的事,你到了去查嘛。”

這結論上一任提刑官已經得出來了,就是仍然沒查出個所以然來,所以寄聲的推斷也是個狗屁,不過李意闌還是點了頭,附和說:“有道理。”

留白的片刻過後,說書人開始繼續講述風筝落地後的奇事,才說到那骷髅四肢的骨頭上都有刻字,茶館外頭忽然喧嘩起來,有人在外頭叫道:“不好啦,來人啊,快來救人哪!”

李意闌兩人随人流湧出,插進由人織就的包圍圈裏一看,登時被入眼的血腥場景給震得眼皮一跳。

只見屋檐下倒着一個半身都是血跡的人,胸口不幸被落下來的冰勾劃開,血如泉湧,一截腸子從下腹處溢出來,傷口處隐約能看見髒器,他雙眼緊閉,渾身痙攣着攤在那裏,進的氣沒有出的多,情況看起來十分危險。

有好心人跪在旁邊想幫他止血,可因為傷口太長不知道該按哪裏,只好手足無措地舉着雙手,驚恐而茫然地看着人們。

大夥懵了片刻,有人率先反應過來,喊着“大夫”沖了出去,然後他前腳剛走,後腳人群裏就走出了一個中年人,他朝傷者靠近了幾步,立刻就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這人神情嚴肅,鬓角花白,左肩上挎着個小藥箱,是個樸素的醫者打扮。

好心人見大夫來了,連忙将位置讓了出來,這人也不客氣,撩起衣擺就蹲了下去,一邊放下藥箱,一邊伸手去翻傷者的眼皮。

圍觀者也漸漸止住了交頭接耳,既然大夫來了,之後的治療就該交給他,其餘人安靜地看着就好,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多時人群外腳步紛擾,緊接着一道呵斥炸了開來。

“孫橋,你這歪門邪道,不要碰他!”

李意闌詢聲看去,就見分開的人群處走來一名留着兩撇八字胡的中年人,他怒氣沖沖地指着正給傷者檢查的那人,讓對方趕緊走。

寄聲莫名看不慣這八字胡的頤指氣使,立刻就嘲上了:“人命關天呢,不急着救人就算了,還讓救人的人滾,真是醫者仁心,讓人大開眼界,是不是啊公子?”

他嗓門故意沒關好,周圍一轉的人都聽到了,左手邊的書生約莫是不敢茍同,和事佬地給他解釋起來。

“話可不能這麽說,小兄弟有所不知,其實不能怪楊大夫如此不客氣,主要是這孫橋吧,确實也不是什麽正經大夫。”

兩人談論間,書生口中的“不正經大夫”不避血污,隔了層紗布,直接将耳朵貼到了傷者的左心口,此舉在李意闌看來,就是醫者父母心,他收回目光,不解地插了句話:“這位兄臺,此話怎講啊?”

書生:“這孫橋為人孤僻、舉止吊詭,在城中人緣奇差。他表面以醫者自居,實則癡迷于人畜的五髒六腑,最喜歡看血淋淋、開膛破肚的場合,眼下便是了。”

李意闌沒想到這醫者居然是這等怪人,聽完這話再去觀察,也許是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感覺那孫橋身上确實有股陰森的氣息。

寄聲罵錯了人,又抹不開面子道歉,只好拐彎抹角地找補道:“世情複雜,看來有時,這眼見也不一定為實啊。”

撞上這麽一出事故,這天過得便飛快,夜裏停了風雪,翌日天剛亮兩人就驅車趕馬,繼續取道北上,一路馳騁,兩天後堪堪趕在饒臨閉城時進了門。

彼時華燈初上,但城門口燈火稀薄,寄聲牽着馬車,先聽見喊聲,然後才看見站在城牆下的吳金。

李意闌聽見自己人的動靜,招呼吳金上了馬車,半個時辰以後,五人在秋池客棧碰了頭。

吳金是個純粹的武夫,看見高手他就高興,張潮腿腳利索,忙活着幫寄聲搬行李,江秋萍為人周到,既是訟師也像管家,張羅起兩人的沐浴和餐食來。

晚飯過後,小二上來收拾完桌子,幾人原地不動,還沒開始共享訊息,江秋萍定的天字號客房就被人恭敬地敲開了。

寄聲拉開房門,衆人看見外頭站着個鞠着躬的胖子,聽他中氣十足地喊道:“下官謝才,見過提刑大人,大人遠道而來,有失遠迎之處,還望海涵。”

看來自己的行蹤,這郡守大人是上心得很,李意闌悶咳了幾聲,客套道:“謝大人客氣了,這麽晚了還專程過來,此心此意,李某謝過了。”

郡守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見這新官不主動問,只好自己開口了,他焦頭爛額地說:“不敢不敢,不瞞大人,其實下官這麽晚了還過來叨擾,實在是因為白骨一案,出、出現了新的變故。”

三刻鐘以後,李意闌在衙門的牢獄中,見到了他口中的新變故。

寒衣節過後,饒臨的監牢就人滿為患了。

歷時經久的馊黴味在鼻間肆虐,栅欄之後的人或抱怨或謾罵,或憤怒或無力,能心平氣和、泰然處之的人很少,但卻不是沒有。

李意闌甫踏入牢房,隔着重重的圓木障,遠遠地一瞥,就看見了讓謝才頭疼的目标。

那是一個眉眼低垂的和尚,因多日沒能剃頭,頭頂生了層黑色的發茬,但皮相并不能掩蓋他身上的佛門清氣,他腰直背挺,肩批佛門至寶雲霓袈裟,阖眼坐在那裏的模樣,仿佛污穢之地也是淨土。

李意闌心裏忽然就冒出了一句話:超然物外者,唯聖賢與大能。

“那、那位就是,無功山慈悲寺的僧主,知辛大師。”

Advertisement